第259章 你們還真喜歡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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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玄照沒有答。

  銀簽落下。

  叮。

  第三道朱封,從中裂開。

  朱衣人臉色驟變。

  葉霄刀尖一挑。

  箱蓋開了。

  哢。

  箱中沒有接案令。

  也沒有封卷簽。

  最上面,是一摞空供紙。

  紙上沒有供詞。

  紙角卻已經蓋好了城主府內印。

  空供紙下面,壓著幾根細黑封繩。

  繩是新的。

  蠟也是新的。

  不是押人的舊繩。

  是重封卷證的新繩。

  朱衣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砂庫門前,一瞬間靜得只剩爐灰刮過石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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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封沒壓住黑封。

  反倒把城主府伸進案場的那隻手,露了出來。

  杜玄照銀簽一動,釘住其中一張空供紙。

  「供詞還沒寫,印先蓋好了。」

  「人還沒押走,繩先備好了。」

  他抬頭,看向朱衣人。

  「你們還挺急。」

  清灰班裡,響起一陣壓不住的低吸聲。

  那名跛腿礦夫死死盯著箱裡的空供紙。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以前黑爐城裡死了那麼多人,最後卷上都乾乾淨淨。

  不是沒人看見。

  是看見的人說了什麼,最後都能被這種紙改成另一套話。

  葉霄一步走到朱封箱前。

  刀尖再挑。

  幾張空供紙翻開。

  刀尖又撥開那幾根新封繩。

  箱底,壓著一枚新漆過的木牌。

  木牌不大。

  背面的舊號被刮掉了。

  新漆還沒幹。

  杜玄照眼神一冷。

  「掌燈房替牌。」

  他用銀簽點了點木牌背面那片新漆。

  「舊號刮除。」

  「新號未落。」

  「這是拿來換燈號的。」

  砂庫門前,許多人還沒反應過來。

  葉霄卻看向案桌上的白燈芯。

  「白燈線剛被問出來。」

  「替牌就送到了。」

  「想把昨夜那盞白燈,換成另一盞?」

  這一句話落下。

  票櫃管事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他太懂了。

  剛才他還能咬死一句,燈房歸燈房,砂號歸砂號。

  可現在,掌燈房的替牌,是從城主府朱封箱裡翻出來的。

  切不開了。

  黑爐鎮城司副使的臉色也沉了下去。

  他看向朱衣人。

  那一眼裡,是壓不住的怒。

  他知道這隻朱封箱是來撈人的。

  可現在,箱子沒把人撈走。

  反倒自己先把城主府送上了案桌。

  城主府管事嘴唇發抖:

  「不可能……」

  「這……這不是接案箱裡該有的東西……」

  話一出口。

  他整個人先僵住了。

  葉霄看著他。

  「你認得?」

  城主府管事喉嚨一緊。

  這一句話,比刀還快。

  直接把他釘在原地。

  杜玄照沒有讓任何人再碰那枚替牌。

  他用銀簽挑起木牌,裝入一隻小證袋。

  銀簽壓封。

  哢。

  證袋扣死。

  「掌燈房替牌,單封。」

  「稍後帶去掌燈房對驗。」

  「朱封箱本體,原地封存。」

  他說完,才繼續入卷。

  「城主府朱封箱。」

  「箱內無接案令,無封卷簽。」

  「有蓋印空供紙、新封繩、掌燈房替牌。」

  「疑為換供、移押、改燈號、重封證物之用。」

  「另列重證。」

  朱衣人怒道:

  「杜玄照!」

  「你敢寫城主府?」

  杜玄照筆沒停。

  「你敢送。」

  「我就敢寫。」

  朱衣人臉色陰沉,手按腰刀。

  他身後的城主府親衛,也同時往前壓了一步。

  砂庫門前的氣息,一下繃緊。

  清灰班礦夫本能地往牆邊縮。

  票櫃管事眼皮一跳。

  城主府的刀,終於壓上來了。

  他不指望自己洗乾淨。

  只要案桌前那兩人被退半步,今天這局,就還有翻回來的機會。

  可下一瞬,他那點希望就碎了。

  因為葉霄沒退。

  他反而把刀往案桌上一放。

  刀鋒貼著半枚烏銅舊印。

  冷光照進每個人眼底。

  「你們現在往前一步。」

  「我就按阻案斬。」

  朱衣人咬牙:

  「你敢在砂庫門前斬城主府親衛?」

  「這裡是黑爐城!不是你們天淵城!」

  葉霄道:

  「剛才不是已經斬了一隻手?」

  「你若還想試,大可一試。」

  砂庫門前,死一樣安靜。

  城主府親衛壓過來的那一步,像是被案桌前的冷光截住了。

  沒人再往前。

  朱衣人額角青筋一點點浮起。

  可他身後的親衛,終究沒敢再動。

  葉霄收回目光。

  他沒有再看朱衣人,只看向案桌上的朱封箱。

  「繼續吧。」

  杜玄照已經翻開黑封卷。

  銀簽壓住卷角。

  「城主府朱封箱,現場扣證。」

  「隨箱到場者,原地候問。」

  「城主府親衛持刀前壓案場,記案。」

  他筆鋒一頓。

  「再敢前壓,沖卷、奪證、傷人者,按阻案斬。」

  他一字一字寫下。

  朱衣人死死盯著他。

  「你們今日寫下的每一字,都要有人擔。」

  杜玄照抬頭。

  「黑封卷會擔。」

  「鎮城司會擔。」

  「但你們城主府,先擔自己送來的箱。」

  這一刻。

  砂庫門前那些一直低頭的礦夫,終於有人抬起了頭。

  他們第一次看見,有人敢讓城主府擔。

  不是讓礦夫擔。

  不是讓清灰班擔。

  不是讓死人擔。

  葉霄看向城主府管事:

  「現在說說。」

  「這塊替牌。」

  城主府管事臉色灰敗。

  他看向朱衣人。

  朱衣人眼神一厲:

  「你敢說?」

  話音剛落。

  跛腿礦夫忽然把手裡的鐵鏈往地上一砸。

  哐!

  聲音很響。

  連他自己都嚇得肩頭一抖。

  他不敢看朱衣人。

  只死死盯著城主府管事。

  聲音沙啞:

  「說。」

  清灰班裡,有人跟著抬頭。

  一柄灰鏟落地。

  接著是第二柄。

  第三柄。

  灰鏟落地的聲音並不大。

  可連成一片時,像一場很輕的雷。

  那些平日裡只敢低頭領工錢的人,此刻都看著城主府管事。

  他們沒刀。

  可高濟川這個活證還在。

  正砂車還在。

  案桌上,半枚烏銅舊印、白燈芯、空供紙、朱封箱都在。

  最重要的是,葉霄在,杜玄照也在。

  所以這一回,他們說出口的話,不會再被人隨手換成另一張紙。

  城主府管事喉結滾了又滾。

  終於,他閉了閉眼。

  「我說。」

  朱衣人臉色一沉。

  城主府管事聲音發顫:

  「東西是……是府里掌燈房備的。」

  葉霄看著他。

  「誰讓掌燈房備的?」

  城主府管事沒想到,葉霄還會繼續追問,額頭冷汗滾落。

  他嘴唇抖了幾下。

  那個名字,已經快到嘴邊。

  可就在這時,砂庫后街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銅鐘。

  當!

  鐘聲很沉。

  是府鍾。

  幾乎同一刻,另一側黑爐鎮城司方向,也響起一聲鐵鐘。

  鐺!

  那聲音更冷。

  像刀背敲在鐵門上。

  砂庫門前的人,臉色一層層變了。

  清灰班礦夫臉色發白。

  這聲音他們聽過。

  鍾一響,黑爐城裡真正能讓人低頭的人,就會出現。

  城主府管事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想到剛才差一點把知道的都供出,他就後怕與恐懼。

  副使猛地抬頭。

  票櫃管事那點死灰,也被鐘聲吹亮了一瞬。

  朱封箱壓不住案桌前那兩人。

  城主府親衛壓不住案桌前那兩人。

  可不代表真沒人能壓。

  晨灰之中,兩隊人同時走來。

  一隊自城主府方向來。

  最前面的人披著黑金邊外袍,身後親衛高舉黑爐城主令。

  一隊自黑爐鎮城司方向來。

  最前面的人穿著玄色長袍,腰間壓著一柄寬背長刀。

  那柄刀沒有出鞘。

  可他每走一步,砂庫門前的鎮城衛都下意識低頭。

  黑爐城現任城主。

  黑爐鎮城使。

  兩個人同時停在案場三步外。

  誰也沒有先越那三步。

  黑爐城主先看案桌。

  朱封箱開著。

  空供紙露著印。

  白燈芯壓在半枚烏銅舊印旁。

  那隻裝著掌燈房替牌的小證袋,就在杜玄照手裡。

  他的目光又掃過案桌旁的正砂車和擔架上的高濟川。

  最後,他才看向葉霄。

  「葉霄。」

  「杜玄照。」

  黑爐城主聲音不高,卻壓得砂庫門前一靜。

  「天淵鎮城司的黑封卷,查到黑爐城來,本城主可以給你們路。」

  「但黑爐城的案,還沒到讓你們當街審城主府的地步。」

  「你們,也沒這個資格。」

  鎮城使的目光,則落到擔架上的高濟川身上。

  高濟川右腕還連著半截鐵柵。

  黑銅鎖釘露在外面。

  釘座邊緣的血色,已經發黑。

  黑爐鎮城使的眼神,也沉了一下。

  然後,他才看向葉霄。

  「葉霄。」

  「黑爐鎮城司的人,黑爐鎮城司自會封審。」

  「你當著本使的面,封黑爐鎮城衛,壓黑爐鎮城司副使。」

  「是查案。」

  「還是奪權?」

  砂庫門前,一靜。

  他們都明白,真正壓著黑爐城的兩座山,到了。

  一個要把城主府從卷上摘出去。

  一個要把黑爐鎮城司的人,從案場裡拿回去。

  葉霄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抬手,指向擔架上的高濟川。

  「他被釘在舊砂井裡的時候。」

  「黑爐鎮城司在哪?」

  黑爐鎮城使眼神一冷。

  葉霄又指向朱封箱。

  「空供紙先蓋印。」

  「新封繩蠟未乾。」

  他看向黑爐城主。

  「你說黑封卷沒資格審城主府。」

  「那我問你。」

  「這枚內印,誰蓋的?」

  黑爐城主沒有答。

  葉霄又看向黑爐鎮城使。

  「你說黑爐鎮城司自查。」

  「那我問你。」

  「這枚黑銅鎖釘,誰封的?」

  風從砂庫門前刮過。

  爐灰捲起,又落下。

  黑爐城主沒有看城主府管事。

  黑爐鎮城使也沒有看那名副使。

  兩個人都沒急著否認。

  也沒去看各自身後的人。

  可這份沉默很重。

  黑爐城主緩緩開口:

  「葉霄。」

  「黑爐城半城靠礦。」

  「砂庫一亂,礦期一斷,數萬礦夫爐戶都要吃不上飯。」

  他頓了一下,冷聲道:

  「查案有查案的規矩。」

  「你若不照規矩來。」

  「就是亂城。」

  鎮城使也道:

  「規矩不可違。」

  「鎮城衛涉案,自有黑爐鎮城司封審。」

  「你越過黑爐鎮城司,當街壓人。」

  「若今日拿不出黑爐鎮城司涉案的鐵證。」

  「你和杜玄照,也要入卷。」

  葉霄看著二人,忽然笑了一下,就與先前一樣。

  「你們還真喜歡賭。」

  「老城主賭暗爐能把人和證一口吞掉。」

  「票櫃管事賭墨砂牌能斷線。」

  「朱衣人賭朱封箱沒人敢開。」

  「現在你們也在賭……」

  他看向黑爐城主,又看向鎮城使。

  「箱裡的東西,從哪兒來,我就查哪兒。」

  「高濟川身上的釘,從哪兒出,我也查哪兒。」

  砂庫門前,一點點安靜下去。

  葉霄繼續道:

  「若查不出實證。」

  「我擔。」

  「若查得出。」

  他看著二人。

  「城主府,入卷。」

  「黑爐鎮城司,也入卷。」

  杜玄照銀簽壓住卷角。

  「那我寫。」

  他低頭落筆。

  「葉霄、杜玄照並卷,請封城主府掌燈房、印房、案庫。」

  「並請封黑爐鎮城司封案房、鎖冊房。」

  「以此五房為入口,追查城主府、黑爐鎮城司涉此卷者。」

  「若無實證。」

  「二人自擔當街審府、壓司之責。」

  寫到這裡,他停筆。

  抬頭看向黑爐城主和鎮城使。

  「若有實證。」

  「後半句,兩位怎麼寫?」

  砂庫門前靜得可怕。

  清灰班礦夫握著灰鏟,不敢動。

  跛腿礦夫掌心還纏著鐵鏈,血已經把鏈尾染紅了一小截。

  這一句遞出來,兩個人反而不能退了。

  不接,就是當眾告訴所有人。

  城主府,不能查。

  黑爐鎮城司,也不能查。

  黑爐城主看著杜玄照手裡的銀簽。

  鎮城使看著葉霄按在刀柄上的手。

  一個忌卷。

  一個忌刀。

  三息過去。

  黑爐城主終於道:

  「若有實證。」

  「城主府同案追查。」

  鎮城使聲音更沉:

  「若有實證。」

  「黑爐鎮城司同案追查。」

  杜玄照落筆。

  一字一字。

  寫得很慢。

  「城主府。」

  「黑爐鎮城司。」

  「涉案同查。」

  「凡牽此卷者,另列重名。」

  最後一筆落下。

  砂庫門前,那些低頭的礦夫,終於有人喘出了一口長氣。

  到這時,他們才看明白一件事。

  今天被寫進卷里的,不再只有底下那些背鍋的人。

  還有城主府。

  還有黑爐鎮城司。

  這一筆落下,砂庫門前沒人再敢說地方舊例。

  葉霄抬手,指向案桌。

  「案桌原位。」

  「正砂車、朱封箱、半枚烏銅舊印、白燈芯、帳匣夾層舊紙,全部黑封畫位。」

  杜玄照銀簽落下。

  三枚黑封簽壓住案桌、朱封箱和正砂車。

  細銀線從案桌四角繞過,又扣住車轅。

  杜玄照落筆:

  「斷一線,移一物,換一人。」

  「皆作毀證。」

  葉霄看向擔架上的高濟川。

  「高濟川隨行。」

  「黑銅鎖釘隨行。」

  「掌燈房替牌隨行對驗。」

  他目光落到跛腿礦夫身上。

  「你叫什麼?」

  跛腿礦夫喉嚨滾了滾。

  「陳……陳槐。」

  杜玄照落筆。

  「清灰班活證,陳槐。」

  「你也隨行。」葉霄道:

  「清灰班餘人,站外圈。」

  「今日在場礦夫,全部記名候問。」

  「不碰案,只看案。」

  杜玄照抬頭,看向城主府親衛和黑爐鎮城衛。

  「城主府十人。」

  「黑爐鎮城司十人。」

  「姓名、腰牌、站位,入卷。」

  「少一人,換一人,近案桌一步,另記。」

  黑爐城主沒有再爭。

  他抬手,點向身後的親衛。

  「十人留案。」

  鎮城使也看向身後的鎮城衛。

  「十人留案。」

  城主府親衛和黑爐鎮城衛,各自分出十人。

  一邊站案桌左側。

  一邊站案桌右側。

  清灰班餘人退到更外一圈。

  葉霄最後看了一眼案桌。

  「誰動案場證物。」

  「誰死。」

  說完,他提刀轉身。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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