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戰爭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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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萬四千隻靴釘踩在碎石地面上,咔,咔,咔,咔。

  聲音從六百步外傳來,不急不緩。這是羅馬軍團走了四百年的節奏。他們踩過高盧人的屍體、踩過希臘人的城牆、踩過迦太基人的焦土。現在踩著碎石和死馬,朝長矛方陣走過來。

  方陣里安靜了。

  三萬人看著那片紅色的盾牆從六百步外一步步逼近,盾牌連成一面沒有盡頭的牆。

  投槍手站在前排後面,百夫長的頭盔在陣線中間隔均勻地散布,鷹徽被高舉在陣線中央,金屬翅膀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點。

  雖然弩炮沒了,騎兵沒了,但三個軍團還在,羅馬最精密的殺人機器還在。

  他們踩著自己騎兵的殘骸往前走。

  還有五百步。

  塞拉斯在方陣前排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他能聞到風裡帶過來的味道,汗、潤矛油、皮革的氣味。

  還有三百步。

  百夫長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被風切成碎片,聽不清詞,但能聽清節奏,短促、有力、像在數數。

  兩百步。

  對面上千隻手同時把重投槍舉過肩,鐵桿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一百步。

  百夫長的手落下來。

  上千根重投槍同時騰空,遮了一小片天空,方陣里有人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

  「盾!」

  前五排同時把盾舉高,盾面斜向前方,木板和木板之間的縫隙被擠得只剩一條線。

  投槍的鐵雨砸下來。

  前排有人的盾被釘穿了兩根,盾面裂了一條縫,鐵桿的重量把它往下拽。持盾的人咬著牙撐了幾秒,但撐不住。

  「換排!」

  前排蹲下,第二排從他們肩膀兩側跨上來,新的盾牆在三秒之內合攏。廢掉的盾被丟在腳下踩碎,完好的盾頂上了前排的位置。

  第二輪來了。距離更近,力道更重,鐵尖穿透盾面的聲音更沉悶,又廢了一排盾。

  羅馬前排拔出了短劍,他們從行軍步變成衝鋒步,盾低身弓,加速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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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矛——落!」

  前五排的長矛同時壓低。三千根六米長矛的矛尖在空氣中形成一片鐵幕,嗡鳴聲、碰撞聲、三千雙手同時握緊矛杆的悶響混在一起。

  八十步。

  長矛的矛尖已經夠到了羅馬人盾面的高度。

  六十步。

  前排的羅馬百夫長看清了那些矛尖。五排從膝蓋到頭頂交錯排列,密得手指都伸不進去。

  他沒有停,他不能停。

  盾舉在面前,短劍在盾後面,他要用盾推開矛杆、鑽進矛陣的近戰範圍。他吼叫著沖了上來。

  他推開了第一根矛,第二根從盾的下沿刺了進來。

  兩軍撞上了,正面絞肉戰開始了。

  此時此刻,如果有一隻鷹從雲層下面掠過這片戰場,它會看見自由軍團的陣型,像一條歪歪斜斜的斜線。

  左翼離羅馬人最遠。三百步開外,剛剛假裝潰敗的那支騎兵已經完成了轉向,一千名羅馬騎兵在追擊中衝進了伏擊圈,此刻正在那片枯草叢生的窪地里被屠殺。

  馬嘶聲和金屬撞擊聲從煙霧裡傳出來,偶爾有一匹無人騎乘的戰馬從灰白色的煙幕中竄出來。

  中央的長矛方陣已經和羅馬前鋒撞在了一起。

  六米長的長矛刺入了羅馬軍團第一排的盾牆,羅馬人的短劍夠不到矛手,他們試圖用盾牌撥開矛尖往前推,但第二排、第三排的矛頭緊跟著扎了過來。

  一個羅馬百夫長在前排咆哮著什麼,但他的聲音被金屬碰撞的巨響吞沒了。

  正面的膠著正是塞拉斯需要的,釘住克拉蘇的目光和他的軍團主力。

  而右翼——

  右翼離羅馬陣線最近。但它的真實目標不是羅馬軍團,而是工事壁壘。


  戰場上最古老的錯誤,是把兵力均勻鋪在整條線上。

  一人對一人一人,點上都是一對一,哪裡都打不穿,最後拼消耗、拼體力、拼誰先撐不住。這是大多數古代將領的打法,列好陣,全線壓上去,然後看誰的兵更能扛。

  兩千年後的軍事學又出現了一種做法:主攻方向。

  不要在所有位置同時進攻,要把能殺人的東西全部堆在一個點上,在那個點上製造三倍、四倍的兵力優勢,其餘的位置,只需讓敵人以為你在進攻。

  牽制,佯攻,煙幕,噪音。只要讓對方指揮官的眼睛被釘在錯誤的方向上,讓他的預備隊被調往錯誤的位置,讓他在真正的致命一擊落下來之前,連頭都來不及轉過去。

  但光把兵力堆在一個點上還不夠,對面的將軍又不是瞎子,他會看到你的兵力集中在哪裡,然後把預備隊調過去堵。古代將領不懂主攻方向,但他們懂「哪邊人多往哪邊派兵」。

  所以主攻方向真正的關鍵,是「在打之前,先把敵人的預備隊調走」。

  這個原理,克拉蘇不知道,龐培不知道,凱撒不知道——即使凱撒後來偶爾憑天才的直覺,摸到過它的邊緣。

  但此刻站在阿爾卑斯山下這片平原上,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正站在一座矮丘上,透過自己釋放的煙幕,看著自己設計的這盤棋,一步一步走向終局。

  右翼的構成和中央完全不同,中央是純粹的長矛方陣,是一面移動的矛牆。

  而右翼是混編突擊群,十八輛盾車在最前面緩慢推進,車後面跟著工兵和弩手,盾車之間的間隙中,三五十人一組的步兵分散前進,彼此保持間隔,不聚成一團。他們看起來像是戰場邊緣一群無組織的散兵,不值得注意。

  最精銳的三千人壓在盾車後方。那是斯巴達克斯帶領的色雷斯角鬥士,包括跟他從角鬥士學校一路殺出來的那些人,和卡爾納帶的那支用羅馬方式訓練出來的步兵。

  整場野戰從第一秒開始,就不是為了在正面打贏羅馬軍團,它是一齣戲。

  左翼的騎兵伏擊是第一幕。

  一千名羅馬騎兵在十分鐘內覆滅,倖存者拖著斷了的騎槍和豁了口的頭盔潰逃回陣線,左翼一片混亂。

  克拉蘇的目光被釘在了左邊,他必須處理這個。

  隨即中央方陣撞上了他的軍團主力,矛尖扎進盾牆,正面在流血。他的目光又被拉回中央,他必須處理這個。

  左翼方向的煙幕里,還在不斷冒出新的旗幟和長矛影子,副官在他耳邊報告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新發現的敵軍動向。他的目光再次被拉回左邊。

  他的眼睛在這兩個方向之間來回彈跳,像一隻被兩個獵人輪流驚嚇的兔子。

  假的,全是假的。煙幕後面是二十個人扛著五十面旗幟來回跑。

  但克拉蘇不知道。

  他站在指揮丘上,目光在戰場上來回掃了幾遍。左翼的灰白色煙霧裡,有旗幟在動,中央方向的煙霧裡有長矛在晃,右翼的盾車群看起來只是工兵在填壕溝,三個方向都有動靜,他不知道哪一路是真正的主攻。

  一個合格的羅馬統帥應該做的事情是:判斷主攻方向,然後把預備隊調過去堵住它。

  但他判斷不了。因為塞拉斯在他做出判斷之前,已經把他需要判斷的資訊全部污染了。

  他沒有下令調動預備隊。

  兩千年後的參謀學院,會把這種手法寫進教科書,配上沙盤推演圖,讓軍官們討論「資訊欺騙與決策癱瘓」。

  但此刻它不在教室里,此刻它在一片公元前72年的平原上,由一個來自另一個時代的人,用煙霧、旗幟和一千名騎兵的生命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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