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撬動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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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撒的眉頭動了一下。

  「馬庫斯·布魯圖斯。」


  「蓋烏斯·卡西烏斯·隆吉努斯。」

  凱撒在腦子裡搜了一下。元老院裡有一個卡西烏斯家族,不算顯赫,也不算默默無聞。沒什麼特別的。

  「德西姆斯·布魯圖斯。」

  又一個布魯圖斯。凱撒的目光微微收緊。

  兩個布魯圖斯,一個卡西烏斯,這三個名字,來自三個不同的家族,現在都是些毛頭小子或者無名之輩。他不明白這三個名字為什麼值得一個能畫出整個世界的人,鄭重其事地念出來。

  「等有一天,當這三個人同時站在你身邊。」塞拉斯說,「而你恰好站在龐培的影子底下。那一天,不要出門。」

  凱撒盯著他。

  「你知道我不信這些。」

  「你不需要信,你只需要記住。」塞拉斯的聲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你能記住一張地圖上每一條海岸線,記三個名字不費什麼事。等這三個人同時站在你身邊的時候,你自然會想起今晚。」

  凱撒沉默了一會。他的目光里沒有恐懼,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此刻腦子裡裝著一整個新世界,一條尚未實現的警告,排不進他的優先順序。

  但他也沒有笑。因為到今天為止,眼前這個人說過的每一件事,都應驗了。

  「龐培的影子。」凱撒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此刻對他而言,龐培只是政治棋盤上那個被從西班牙召回來的棋子,一個他需要巧妙地繞著走的人。

  他沒有再追問。

  「我記住了。」凱撒語氣隨意的說。

  凱撒看了塞拉斯一會兒,然後他伸出右手。

  塞拉斯也伸出手,握住了凱撒的手。

  「保重,」凱撒說,「不管你是誰。」

  塞拉斯鬆開手,轉身向門外走去。他走下台階,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凱撒的聲音。

  「那個帝國——東邊的那個,他們的軍隊怎麼打仗?」

  塞拉斯停下腳步,半轉過頭,笑了一下。「那就是另一張地圖的事了。」

  凱撒沒有再說話。塞拉斯轉回身,走進蘇布拉的夜色里。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了,最後和羅馬夜晚的所有聲音混在一起,消失了。

  油燈燃到了盡頭,燈芯歪倒在油盡燈枯的燈碟里,最後的火焰跳了兩下,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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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鐘點後,羅馬城外。

  弗拉米尼亞門的守衛換崗的間隙只有半刻鐘,塞拉斯和阿格里皮娜趁著這個機會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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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拉斯先是拐進城牆外的土路,到了栗樹林岔路的燒炭人窩棚,那是烽火線第十二號台的地面哨。窩棚門閂著,燒炭人不在,但門邊那塊約定好的平石還在原處。

  塞拉斯蹲下來,從腰囊里摸出鐵筆,在石面上刻了兩個字:

  「備戰。」

  他吹掉石粉,把鐵筆收回去。燒炭人會把訊號傳出去,狼煙會沿著烽火線接力北上,一天時間到達大營。

  然後他去了城牆外一處廢棄的碾坊里,那裡藏著他們北上返回的馬。馬雖然不太好,是馱貨的矮種,跑不快,但耐力不錯。

  阿格里皮娜從塞拉斯手裡接過韁繩的時候,什麼都沒問。她穿著一身亞麻長袍,披著一件灰色的旅行斗篷,頭髮束在腦後,看起來和任何一個起早趕路的商人妻子沒什麼兩樣。

  塞拉斯翻身上馬,輕輕磕了一下馬腹。

  「走。」

  他們沿著弗拉米尼亞大道向北。這條路的石板鋪得很好,羅馬人修路的水準確實沒什麼可說的,兩千年後這些石板還在。

  黎明前的冷空氣貼著馬蹄面刮過來,帶著塵土和野草的味道。

  他們騎了大約半個鐘點,出了城郊的最後一個村子,前面的路空了。天還沒亮,但東邊的天際線已經開始發灰。幾顆星星在頭頂上亮著,最亮的那顆是北極星。

  阿格里皮娜放慢馬速,和他並排走。

  「你去見凱撒了?」

  「嗯。」

  「給他看了?」

  「嗯。」

  她沒有追問「看了什麼」,她知道那張圖的存在。出城之前塞拉斯跟她提過一次,只說「有一樣東西要給凱撒看」。

  馬蹄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很有節奏。噠、噠、噠。

  「你費這麼大勁,」阿格里皮娜終於開口了,聲音被晨風吹得有些散,「最後一晚,冒著被克拉蘇的人抓到的風險,留在羅馬多待了幾個鐘點,就為了給凱撒看一張地圖?」

  「對。」

  「而且你什麼都沒要。」

  「什麼都沒要。」

  「為什麼?」

  塞拉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大道前方,路很直,一直延伸到遠處灰濛濛的丘陵里。天際線的灰色正在變淺,再過一會兒就會變成粉紅色,然後變成金色,然後太陽會從山脈的某個山口後面跳出來。

  「你覺得我們翻過阿爾卑斯山之後,就安全了嗎?」塞拉斯問。

  阿格里皮娜側頭看了他一眼。

  「我們的計劃是,翻過山,找一塊能種地的土地,安頓下來。」

  「但羅馬不會停下來,它還會擴張。今天它的疆界到阿爾卑斯,十年後,二十年後呢?羅馬的軍團會翻過山的。他們會往北走,走進高盧,走到萊茵河畔,然後我們種的橡樹,阿提洛斯蓋的酒館,全都在他們的行軍路線上。」

  阿格里皮娜的手收緊了韁繩。「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翻過山不是結局。翻過山只是買了時間。」

  馬蹄聲繼續響著。噠、噠、噠。

  「至於凱撒——」塞拉斯的聲音低下來。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阿格里皮娜或許不會相信。但這關係到他今晚做的一切是否有意義。

  「凱撒是個非常危險的年輕人。聰明,有野心,有本事。雖然他現在窮,在元老院裡不算什麼人物,但他不會一直這樣。像他這樣的人,遲早會拿到兵權。到那個時候,他會需要一場征服來掙自己的名聲和地位。而高盧,我們要去安家的那個方向,是離羅馬最近的、最明顯的目標。」

  他說的是半句實話,半句省略。

  他沒有告訴阿格里皮娜具體的年份。那是公元前五十八年,十五年後,凱撒會以高盧總督的身份率軍北上,用八年時間征服整個高盧,殺了一百萬人,俘虜了一百萬人,一路打到萊茵河畔,還寫了一本叫《高盧戰記》的書。

  那本書會詳細記錄那片土地上的每一條河、每一座森林、每一個部落。如果那些翻過阿爾卑斯安家的前奴隸還在那裡,他們也會被寫進去。被記錄,被征服,被消滅。

  這段還未發生的歷史,現在只有塞拉斯知道。所以他用積分在系統商城裡買了那張地圖。

  「所以今晚我給凱撒看的那張地圖,」塞拉斯繼續說,「上面有一個比高盧大得多、比高盧富得多的地方。越過赫拉克勒斯之柱,沿著海岸往南走,那裡有黃金、沃土、一整片沒有人到過的大陸。」

  「我把怎麼去、怎麼回來都教給了他。以星定緯、季風規律、船要深龍骨,他現在腦子裡裝著一個比征服高盧大十倍的計劃。」

  阿格里皮娜看著他。「你不是在跟凱撒做交易。」

  「不是。」

  「你是在賭。賭他看了那張地圖之後,會往南走,不會往北來。」

  「和凱撒這種人做任何形式的約定、契約、承諾,都不如他自己想去做的事可靠。你綁不住他,你只能給他的野心指一個方向,然後祈禱他的野心比你們的約定更有吸引力。」

  太陽的第一縷光從遠處的山脊後面探出來,金色的光打在大道的石板上,把石板縫隙里的野草照得發亮。

  阿格里皮娜不再說話,她想了很長時間,再次開口。

  「萬一他不去南邊呢?」

  「我改不動歷史的慣性,」塞拉斯說,「我只能推它一把,然後祈禱它順著我推的方向倒下去。」

  「我讀懂了凱撒這個人,但我控制不了他。今晚我做的所有事,都建立在一個我相信、但無法證明的判斷上:一個看過南方有什麼的凱撒,不會再去啃高盧那塊冰冷的硬骨頭。」

  「高盧有什麼?泥巴,沼澤,一堆窮得叮噹響的部落,氣候冷得要死,打下來了也種不出什麼好東西。更何況如果我們能翻過阿爾卑斯山,那邊就會多幾萬個曾經讓羅馬軍團大吃苦頭的人。哪個將軍會願意啃這種硬骨頭?」

  「而南方有什麼?黃金海岸,大河沖積平原,象牙,無窮的土地。去開闢一個全新的世界,做一件亞歷山大大帝做夢都沒想到過的事,只有這件事,才配得上凱撒給自己想像的舞台。」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羅馬城已經縮成了遠處丘陵上一片影子,只有帕拉丁山上最高的那座神廟的屋頂還能辨認出來,在晨光里閃著一點金色的光。

  「但這是一個賭注。」塞拉斯說。「也許凱撒會發現,南方的海太遠了,大洋的風太大了,他的船不夠結實、他的水手不夠膽、他的元老院不給錢。也許他會像所有面對未知而退縮的人一樣,轉過頭來,去拿那塊他夠得著的、確定的、已知的東西。也許他最後還是會帶兵北上。」

  「那我們——」

  「如果他來了,」塞拉斯說,「那我們要麼跑得比他快,要麼打得比他狠。但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我現在能做的,就是今晚做的這些。把火點著,轉身走開,讓它自己燒起來。」

  他看著前方的路,想到一件阿格里皮娜不知道、他也永遠不會告訴她的事。

  他不會和他們一起在阿爾卑斯山北側安家。

  或許幾個月,或許更短時間後,他就會離開。離開這些人,離開這個他已經活了兩年的世界。他會回到那個沒有石板路、沒有馬蹄聲、沒有弗拉米尼亞大道上晨風的地方。

  但這些前奴隸們會留下來。阿提洛斯會在某條河邊蓋他的酒館,希拉羅斯會和他的兒子團聚,阿格里皮娜會……他不知道阿格里皮娜會做什麼,但她會活著,按她自己的方式。

  即使是在副本里,他也不想讓這一切在十五年後,被歷史的慣性抹殺。

  所以他買了一張地圖,把賭注壓在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的野心上。

  他相信,一個看過更大世界的人,很難再回頭去搶一塊小地方。

  這是他能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把目光從南方收回來,看著北方的路。

  「走吧。北邊還有三萬人在等我們,他們的糧食快吃完了。」

  他磕了一下馬腹。矮種馬打了一個響鼻,小跑著上了路,阿格里皮娜跟了上來。

  太陽升起來了。

  整條大道被朝陽鋪滿,兩側的柏樹投下長長的影子。在他們身後,羅馬城正在醒來。麵包坊冒出第一縷炊煙,馱貨的騾隊開始排隊進城,公共水槽前的第一批婦人提著桶走過來。帕拉丁山上某扇窗戶開啟了,僕人把主人昨夜用過的油燈拿到陽台上擦拭。

  在蘇布拉的窄巷裡,一個二十八歲的、負債兩千五百塔蘭特的、穿著褪色紫邊長袍的年輕人,正走在去元老院的路上。

  他的懷裡揣著一卷鹿皮。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但他看見的不是羅馬城的石牆和磚樓。他看見的是一片他還沒有去過的海岸線,一條他還沒有建造的船,一面他還沒有掛上桅杆的三角帆。

  他看見的是一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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