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第一片飄落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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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清晨,當霧氣再次從台伯河面上湧起來的時候,鮑利斯巴西利卡的石柱在霧裡只露出半截,柱廊下面已經有了人影。

  鮑利斯巴西利卡是羅馬廣場北側最大的建築之一,它不是神廟,不是元老院,跟政治無關——它是羅馬的華爾街。

  整個城裡流動的每一枚銀幣,換手、清算、折兌、放貸,最終都要經過這座柱廊下面的那兩排拱券商鋪。羅馬人管這些鋪面叫「塔貝爾納」,其中最顯赫的一排全是兌銀鋪。

  克拉蘇名下的阿根塔里兌銀鋪占了三個最好的拱券位,每個拱券里擺著一張齊腰高的大理石長台,台面朝著廣場敞開,沒有門板、沒有圍牆,路過的人隔著三步遠,就能看到檯面上堆的銀幣,和那架擦得發亮的青銅天平。

  天還沒亮,中間那張兌銀台前面,已經有幾個人站在那裡了。

  其中一個叫特蕾提亞,四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灰的黑色長袍,頭上裹著一條亞麻巾。

  她的手裡握著一張軍團撫恤憑證,上面蓋著克拉蘇的章:十二個第納里烏斯,按月領取。她已經來領過兩次了,第一次順利,第二次等了一個上午。今天是第三次,她到得比上次更早。

  她到的時候,前面已經有三個人了。

  排在最前面的,是喪葬互助會的管事。他叫提圖斯·卡斯圖斯,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光頭,鼻尖上一粒紅痣,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喪葬互助會是羅馬平民最底層的互保組織,每個會員每月交一個阿斯銅幣,存進克拉蘇的兌銀鋪帳上滾利息,哪個會員死了,就從帳戶里撥錢買棺材、辦祭禮、給遺屬發安葬費。

  今天提圖斯來取的是上月積攢的喪葬備用金,一千八百個塞斯特斯,夠辦六場體面的葬禮。他懷裡抱著一隻空麻袋。

  排在他後面的是一個谷商的跑腿幫工,二十出頭,臉上長著青春痘,手裡攥著一張蓋了三個章的提款單,他是一大早被谷商從床上踢起來趕來的。

  再後面是皮革匠行會的人。他管著行會的周轉金,每個季度從克拉蘇的兌銀鋪取一次,用來墊付從布林迪西港進口的鞣料。

  他到得比平時早了兩個鐘點,因為昨晚他在酒館裡聽到了一個訊息。內容沒完全聽清,酒館裡太吵了,有人在隔壁桌大聲講,壓著嗓子又壓不住,他只聽清了三個詞:克拉蘇、兌不出、保證金。後面的沒聽清,但他決定早些來。

  特蕾提亞排在第四個。她後面又陸續來了七個人,一個麵粉鋪的老闆娘、兩個從同一家工坊出來的銅匠、一個替神廟來取祭祀儲備金的老祭司、一個年輕的自由民,帶著存單來兌現金、一個看見前面排了隊,就跟著排上來的閒漢,以及一個文法教師。

  文法教師存在克拉蘇兌銀鋪的錢,是給女兒準備的嫁妝,還有三年才用得上,但他昨晚在帕拉丁劇場看滑稽劇的幕間休息時,聽到了一個訊息:龐培的庇護民已經把所有存款取走了,克拉蘇的兌銀鋪里已經沒有錢了。

  文法教師不知道真假,他只知道前天路過這排兌銀台時,沒有人排隊,昨天排了三個,今天他到的時候,已經排了十個。

  所以他選擇站上來。

  十一個人在霧裡等著。石柱上掛著的銅日晷被霧遮住了刻度,誰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只知道霧在慢慢變薄,灰白色的天光一點點滲下來,廣場對面,盧修斯熱食攤的爐子已經生起來了,烤麵餅的焦味隔著半個廣場都聞得到。

  特蕾提亞把亞麻巾往頭上攏了攏。霧沾濕了頭髮,冷風從石柱之間橫著灌進來。她手指捏著那張撫恤憑證,邊緣已經被攥出了一圈毛邊。

  兌銀台後面的拱券里傳來鐵鎖開啟的聲響。

  兩個魁梧的日耳曼護衛奴先走出來,在台子兩側站定。然後文書搬出天平和算盤,最後出來兩個奴隸,吃力地把儲銀箱抬到台面旁邊的腳凳放好。

  兌銀台開了。

  管事只開了一張台。

  平日三張兌銀台並排營業、三個文書同時辦公,一個上午能兌付三四十單。但過去兩天來取錢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左右兩張台的儲銀箱昨天下午已經兌空了。所以今天只有中間那張台開了。

  提圖斯第一個走到台前,把喪葬互助會的提款單拍在大理石檯面上。「一千八百塞斯特斯。上個月的喪葬備用金。老規矩,銀幣。」

  文書接過提款單,核對三個印章,翻開一本比胳膊還厚的帳簿。逐行核對名目,逐列核對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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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圖斯的光頭上開始冒汗。他在這張台子前面取過不下二十次錢了,從來沒有哪一次核對花了這麼長時間。

  文書終於抬頭,開口說了一句。語氣客氣,聲音不大,但後面排著的每一個人都豎起了耳朵:「今天的兌付需要逐筆覆核,請您稍等。」

  「稍等是等多久?」

  「請您稍等。」

  提圖斯在台前等了一刻鐘,身後的隊伍又長了六個人。

  文書終於掀開儲銀箱蓋子,往日開箱,銀幣在箱子裡堆得滿滿當當,但今天只剩淺淺兩層。

  他開始數銀幣。一枚一枚上天平,每放一枚稱一次、在蠟板上記一次。一千八百塞斯特斯折四百五十枚第納里烏斯,四百五十次上秤、四百五十次記錄。光提圖斯這一單就要辦一個多鐘點。

  身後的隊伍在太陽升起之後開始躁動。谷商的幫工第一個喊出來:「前面的快點!主人等著用錢呢!」

  皮革匠行會的人回頭看了一眼,在他之後又有二十多人加入了。有認識的:隔壁街的裁縫鋪老闆、台伯河對岸的屠宰場合伙人、聖道旁的旅店主人。

  也有不認識的,但臉上的表情他認識,是那種又著急又想裝作不著急、嘴上不說,但眼睛一直往前瞄的表情。


  隊伍里開始有人低聲說話,昨天阿爾根圖姆街排了兩百人、蘇布拉的兌銀鋪已經關了門、克拉蘇給供應商的銀幣摻了銅、龐培的人已經把錢全部取走了、六個軍團的軍餉發不出來了。

  每一條都來自「我聽說」,每一條都無法證實,但每一條說完之後,說的人和聽的人的臉色都差了一分。

  提圖斯的那一單在快到正午時終於辦完了,一共四百五十枚銀幣。

  文書把最後一枚放在檯面上,提圖斯伸手去拿,但手停住了。

  銀幣的顏色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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