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自由之名響徹義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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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帳外,兩個守夜的色雷斯人換崗,壓著嗓子說話。

  「算起來,跟著他也有些日子了。」一個說,「從維蘇威山到這裡,大大小小的仗,你數得出哪一場是敗的?」

  另一個搖了搖頭。

  「一場也沒有。」第一個接著說,聲音里有種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敬畏,「而且他想出來的打法,別人都想不到。圍不下的城,他不強攻,只把人馬擺在城牆下,就能逼著城裡把糧食、銀錢送出來抵命。沿路的莊園,一座接一座地被搬空。你看看輜重隊,從出發到現在,越走越長。咱們一路向北,從沒餓過肚子。」

  「要是換了別人來帶,」另一個低聲說,「咱們這會兒恐怕早就餓死在哪座山里了。」

  「他總是把仗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頭一個說,「連羅馬人會從哪一條路來,他都知道。」

  「你忘了他自己是怎麼講的?」另一個朝大帳的方向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他說這些打法不是他想出來的,是神在他的夢裡告訴他的。每次到大戰的前夜,神就到他的夢中,告訴他這一仗該怎麼打。」

  那人仰頭望了望天上的星子,握緊了手裡的矛。

  「神選中了他。」他說,「選他來砸碎我們的鎖鏈。」

  第二天,這話就傳遍了整座營盤。

  傳得最快的,是那些剛從莊園裡被解放出來的人。他們前一天還在田裡拖著腳鐐翻土,後一天就站在羅馬軍團的屍體中間。沒有人能用常理解釋這件事,於是他們用神來解釋。

  故事每經一個人的嘴,就膨脹一圈:有人說塞拉斯夜裡從不睡覺,他端坐在帳中,雙目圓睜,瞳孔泛白,神靈就在那個時刻降入他的意識,將羅馬人的布陣、行軍路線、糧道上的每一處薄弱,逐條灌注給他。

  還有人說他的彎刀從不需要磨,每逢戰前,他的刀就會自行發光,因為神已替他開過鋒。

  老兵們不信這些,但他們的說法反而更有分量。

  一個從維蘇威山就跟隨隊伍的日耳曼人坐在篝火旁,當著幾十個人逐一列舉:「打格拉布魯斯,贏了。打瓦利尼烏斯,贏了。打科西尼烏斯,又贏了。還奪了羅馬軍團的鷹標。每一仗,他從來不出錯。」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面孔,「你們真的認為,這是凡人做得到的事?」

  沒人接話,篝火噼啪響了許久。

  「我不在乎他究竟是不是神。」那個日耳曼人舉起酒囊灌了一口,「反正他指哪條路,我就走哪條路。走到今天,我還活著。」

  色雷斯人那邊流傳的版本更誇張。

  他們說塞拉斯的頭頂,始終盤旋著一隻肉眼看不見的烏鴉,那是色雷斯的戰神派來護佑他的。

  烏鴉從高空俯瞰一切。羅馬人調動了幾個大隊、幾個百人隊,輜重車隊綿延多長、水囊儲備了多少,它全部看在眼裡,然後俯衝下來,落在他肩頭,把一切貼著他的耳朵告訴他。

  這個說法流傳到後來,和那面新鑄的烏鴉軍旗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分開。人們看見那杆黑旗在佇列前方起伏,就確信那隻無形的烏鴉正在旗幟上方盤旋,它的眼睛,就是塞拉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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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拉斯本人是否聽到了這些,沒有人知道。他每天依舊如故:天色未明就起身,獨自站在高處觀察地形,回到帳中對著繳獲的地圖沉思,把斥候叫進來問完話便揮手遣退,絕不多說一個字。

  他越是這樣,那些傳言就越是不可遏制。因為一個普通人打了勝仗會笑,會誇耀,但他什麼都不做。

  這種沉默,在奴隸們的理解中只有一個解釋,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勝利根本不值得他欣喜。

  希拉羅斯有一次在塞拉斯帳外遇到幾個努比亞人。他們面朝大帳行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禮,彎下腰,右手按在胸口。

  「你們在做什麼?」希拉羅斯問。

  領頭的那個努比亞人直起身,神情極為鄭重。

  「在我們的故土,」他說,「只有面對先知,才行這樣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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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日子,塞拉斯的名字,早已不只在他的軍中流傳。

  隨著一場接一場的勝仗,隨著一座接一座被砸開鐐銬、放空奴隸的莊園,它順著商道、礦道、驛路,越傳越遠,傳遍了義大利的田莊與礦坑。

  起初不過是幾句壓在喉嚨里的耳語,到後來,已成了一個在整個半島上空迴響的名號。

  它在奴隸之間流傳得最快。

  盧卡尼亞的一座大莊園,天黑之後,幾十個農奴被驅趕進那間鎖人的石頭長屋裡。白天的活計壓得人直不起腰,但那一夜,沒有人入睡

  牆角一個年輕的奴隸,白天在田裡聽見路過的趕騾腳伕閒談:自由之神塞拉斯的大軍,就在鄰近的那道山谷里,三天前剛把一位元老的莊園洗劫一空,還放走了裡面所有的奴隸。

  「腳伕說,他不是凡人。」年輕奴隸壓低了嗓子,「羅馬人圍了他三回,三回都敗在他的手上。他能從懸崖上飛身而下,能從將軍鎖死的浴房裡走出來,刀槍近不了他的身。腳伕說,是神看夠了我們流的血,才派他降到這世上,來砸碎我們的鎖鏈。這片土地上的奴隸,都叫他自由之神。」


  牆角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奴,對著牆縫間透進來的那一點星光,慢慢跪了下去,嘴裡低低地禱告。

  沒有人聽得清他在祈求什麼,但所有人都猜得到,他在求那位自由之神,將腳步邁進這座莊園。

  「他如果打到我們這裡來……」另一個奴隸喃喃地說。沒有人接話,但那間漆黑的長屋裡,幾十顆心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跳動。

  第二天一早,管事點人下田,發現少了四個。後牆的泥被人摳開了一個洞,剛好夠一個人鑽過去。管事抽了留下的人一頓鞭子,罵他們做夢。但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這樣的夢,鞭子是抽不滅的。

  塞拉斯的名字也在礦坑裡流傳。

  坎帕尼亞北邊有一座銀礦,礦井最深處,奴隸們一天要在黑暗裡鑿十四個鐘頭的石頭,十個裡面有八個活不過三年。

  一天夜裡,一個新來的奴隸藉著休息的工夫,壓著嗓子給同伴講外面的事。

  他講一個希臘人,帶著一群角鬥士,在維蘇威山上用野葡萄藤擰成繩,從懸崖盪下去,神兵天降,把上山圍他們的羅馬兵殺了個乾淨。他講那個希臘人怎麼鑽進將軍的浴房,一刀就送了科西尼烏斯的命。他講那個希臘人立的規矩:只要進了他的隊伍,當天就砸碎鎖鏈。

  礦井最深處,黑得看不見自己的手。但那天晚上,幾十個奴隸睜著眼,誰也沒睡。

  第二天,礦上少了十一個人。監工帶著狗追了三天,只追回兩具累死在逃路上的屍首。剩下那九個,後來都出現在了自由軍團里。

  那個名字甚至走進了羅馬貴族自家的宅邸。

  一位羅馬元老夜裡起來更衣,經過下房的時候,聽見自己的幾個家奴聚在一處,壓著嗓子說話。

  他聽見了那那個名字——自由之神塞拉斯。他聽見自己養了二十年的廚子說:「聽說他打莊園,從不碰窮人,專殺貴族老爺……」他聽見燒水的小廝說:「要是他打到羅馬城來……」

  元老站在黑暗裡,後背一陣發涼。

  他第二天就賣掉了這些家奴,換了一批新的。但他夜裡再也睡不安穩了。

  一座莊園的育嬰室里,奶媽把哭鬧的小主人抱在膝頭,搖了一遍又一遍。這是元老家的孩子,嬌生慣養。孩子不肯睡,奶媽壓低聲音,說出了那句,這半年裡貴人家的奶媽都學會了的話。

  「再哭,塞拉斯就來了。」

  孩子立刻噤了聲,縮排她懷裡,眼睛瞪著門口那團黑。

  同一個名字。在礦井最深處,它是黑暗裡唯一的光。在貴人家的育嬰室里,它是夜裡最深的影。奴隸聽見它,握緊拳頭。貴族聽見它,鎖上房門。

  它就這樣響徹了整個義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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