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死神的另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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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報送到羅馬的時候,瓦利尼烏斯也被押回了元老院。他肩上的箭傷還纏著布,人已經從法務官,被貶成了一個普通公民。按律,他要在被剝奪一切之前,做最後一次申辯。

  他站在議廳中央,對著一排排坐著的元老,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拒絕戰爭!」

  滿座靜默。

  「他不列陣!他不接戰!他不守任何一座城,不打任何一場仗!我追了他一個月,行軍八百里,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過。這不是戰爭!世上沒有人這麼打仗!」

  一位坐在前排的老元老,白眉毛皺成一團,困惑地看著他。

  「那……你是怎麼輸的?」

  瓦利尼烏斯張開了嘴,卻不知道回答什麼。滿座的元老看著他,一片茫然。

  最後,還是那位老元老打破了沉默。他沒再問瓦利尼烏斯,而是轉向身邊的人,問:

  「所以,那群叛奴,究竟有多少人?」

  議廳里立刻吵了起來。有人說一萬,有人說三萬,有人說被誇大了,有人說還在漲。所有人都在爭那個數字。但沒有一個人問,那群奴隸,究竟是怎麼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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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敵瓦利尼烏斯。評級:S。】

  【共鳴樹二階節點:共鳴·破陣啟用】

  【共鳴源:獨自或率隊鑿穿成建制的敵方陣列/防線。

  效果:當你的衝擊命中敵陣接合部或薄弱點,那一擊的穿透與衝散範圍擴大,不再只是撞進去,而是將陣型撕開一道口子,讓後續部隊湧入擴大戰果。】

  【獎勵:積分+800】

  塞拉斯關掉系統面板。斯巴達克斯走到他身邊,彎刀上的血還沒擦乾。這位色雷斯人望著那片正在被清掃的戰場,望著那些要為自由拼命的臉,沉默了很久。

  「你說……我們能翻過阿爾卑斯山回家。」他終於開口,「是真的?」

  「是真的。」塞拉斯說。

  斯巴達克斯沒再問。他第一次覺得,跟著這個希臘人走,也許真的能走到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敢想過的地方去。

  不遠處,克里克蘇斯獨自坐在一塊石頭上,擦著他那把卷了刃的劍。

  他贏了。今天這一仗,他犁穿了羅馬人的陣,殺得比誰都狠。但他擦劍的手,越擦越慢。

  他想要的,是高盧人臉對臉、刀對刀、堂堂正正地,把羅馬人砍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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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一仗,贏得最漂亮的那一筆,不是他那把卷了刃的劍,是那個希臘人嘴裡念的十六個字,是退了一個月、躲了一個月,最後才讓羅馬人自己撞上來的打法。

  那不是高盧人的打法,那是別人的打法。

  他越贏,心裡那個聲音越響:這不是我想要的贏。

  他沒說出來。他只是把劍,擦得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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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退瓦利尼烏斯之後,自由軍團退進南邊一道背風的山谷里過冬。上千頂帳篷順著緩坡鋪開,清晨的白霜凍住了每一根帳繩,炊煙從一座座火堆上升起來,裹著濕木柴和馬糞的氣味,低低壓在營盤上空。哨兵跺著腳在柵欄後頭來回走,撥出的白氣一團連著一團。


  一個叫西塔斯的色雷斯小子,挨著維魯斯坐在火堆邊,把左腳放在膝頭,給圍坐著的人看他腳心那個結了痂的小洞。

  幾天前他赤腳搬運柵木,踩上一根埋在泥里的鏽釘,被扎穿了腳心。

  「瓦利尼烏斯的八千人連我一根頭髮都沒碰著。沒想到倒被一根破釘子給扎了。」他咧著嘴說。

  眾人笑了,維魯斯沒笑。

  這個老色雷斯人伸手按了按那個微微腫起的洞口,讓西塔斯去找阿格里皮娜,用煮過的布重新裹一裹。西塔斯滿不在乎地把腳收了回去。他從小被賣進角斗場,現在第一次做回自由人,一個釘子眼,算得了什麼。

  第一晚,他開始咬不動干餅,腮幫上的筋一陣陣發緊。第二天,下巴徹底鎖死了,嘴角朝兩邊死死咧開,露出整排牙,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入夜以後,他整個人從草鋪上弓起來,只剩後腦勺和腳跟撐著地,脊背朝上繃得僵直,喉嚨里擠出一串誰也聽不懂的聲音。

  維魯斯整夜把他抱在懷裡。這老人見過的死比誰都多,但他還是一遍遍把那孩子按平,又一遍遍被那孩子重新頂得弓起來。

  阿格里皮娜跪在另一邊,手裡攥著一塊煮過的麻布,卻無處可用。沒有藥能解開那張鎖死的嘴,已經晚了。

  天快亮時,西塔斯安靜了下來。

  維魯斯的手在他眼皮上停了很久,才把那雙眼睛合攏。

  訊息傳到塞拉斯那裡時,天已經亮了。他來到營地里住滿傷病員的帳篷門口,沒有進去。

  帳篷里橫七豎八躺滿了人。熱氣、血腥味、糞臭混作一團,趕不走的蒼蠅叮在每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上。

  靠牆那幾個人的傷已經發黑,皮肉腫得發亮,一股甜膩的腐味從他們身上漫出來。再往裡,三個瀉了好幾天肚子的男人縮在角落,眼窩深陷,嘴唇起了一層干皮。

  營盤是倉促紮下的。糞坑挖在營地上方那道矮梁後面,一場雨水衝下來,穢物順著坡淌進谷底那條小溪。而全軍取水、做飯,用的正是這條小溪。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羅馬人來不及殺掉的人,正一個接一個,死在這座營盤自己手裡。

  塞拉斯走到西塔斯的屍首旁邊。維魯斯還守在那裡沒有走。希拉羅斯跟在塞拉斯身後,沒有作聲。

  「瓦利尼烏斯的八千人,沒能殺掉我們一百個。」塞拉斯抬手指了指那座帳篷,又指了指坡下那條溪,「但這座營盤,一個冬天就能殺掉我們一千。」

  真正殺光一支古代軍隊的,不是刀劍。是傷口裡爛開的膿,是混進飲水的糞水,是裹過這個傷兵、又去碰下一個傷兵的、沒洗過的手。它看不見,摸不著,卻能一個傳一個,把整營整營的人放倒。

  塞拉斯見過它怎麼殺人,他要讓西塔斯,是最後一個這樣死掉的人。

  那天午後,他定下了紀律,一條一條,不許打折扣。

  全軍只許喝燒開過的水,生水一口都不許沾。糞坑當天遷走,全挪到取水點下游、離營至少二百步,每天撒一層石灰蓋上。

  傷員從帳篷里搬出來,按傷口分開:刀口乾淨的在一起,化膿發黑的單獨隔到下風的帳篷里,瀉肚子的再單獨一處帳篷,誰也不許串門。

  包紮的麻布要先下鍋煮過、曬乾了才許用。動傷口的刀和針,每用過一次都要過火、過烈酒,絕不許蘸著這個人的血,再去碰下一個。

  希拉羅斯把這幾條原樣念給各隊的頭領聽。話音未落,日耳曼人那邊就炸了。

  「燒開的水?」一個叫古恩特的日耳曼老兵把酒囊往地上一摔,「那是給快咽氣的人喝的。我們部族喝山溪喝了三百年,從沒死過人。」幾個高盧人跟著鬨笑起來。有人拿用烈酒洗傷口的事打趣,說那比挨一刀還疼,但真正的男人不會怕那點疼。

  卡爾納本來不打算開口。他靠在一根營柱上,腰間別著那根百夫長藤杖,看著兩個人用毯子抬著西塔斯的屍首,從火堆邊慢慢走過。等那毯子抬遠了,他才直起身。

  「我在羅馬的旗下面待過十年。」他不緊不慢地開口,眼睛掃過周圍一圈人,「這十年裡,我親手埋掉的弟兄,得痢疾、爛了肚子死的,比戰場上戰死的多三倍。」他把藤杖在掌心裡轉了半圈,「羅馬人也說不清是為什麼。但他們軍中有一條鐵律:糞坑必須挖在下游,離營盤越遠越好。這是拿命換來的。你們今天嫌它丟人,明天就輪到你們的弟兄,像這孩子一樣,在草鋪上抽搐著咽氣。」

  再沒人笑了。古恩特彎下腰,把酒囊從地上撿了起來。

  阿格里皮娜的傷帳當天就變了樣。

  帳門口架起一口大鍋,從早到晚煮著麻布和器械,白汽不斷。她從營里挑了二十幾個女人打下手,一壇壇烈酒從繳獲的輜重里翻出來,用來澆在傷口上。

  第一個挨這一刀的,是個胳膊化了膿的高盧年輕人。阿格里皮娜拿一把過了火的小刀,把那塊發黑的爛肉一點一點剜掉,剜到露出乾淨的紅肉為止。他疼得滿頭大汗,把所有的神都罵了一遍,但三天後,那條胳膊消了腫。第十天,他已經自己提著劍歸了隊。

  西塔斯下葬那天,下了冬天第一場雪。

  維魯斯在新堆起的土包前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他沒去拂掉。臨走,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那座土包,又像是說給自己。

  「瓦利尼烏斯的八千人,連他一根頭髮都沒碰著。」

  說完,他轉身走進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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