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絕地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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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絕地翻盤

  演習區正中央的高地上,卡特教官站得筆直,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

  他剛才一直在看哈定的推進。那是一套標準的教材式推進,沒有瑕疵,沒有冒進。

  卡特看了十幾分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就在約瑟夫開始「退」的那幾分鐘,卡特的望遠鏡,緩緩轉向了約瑟夫這邊。

  他看了一會兒約瑟夫的小組往後退的方向。然後,他的望遠鏡,從約瑟夫的小組,移到了中段那片灌木緩坡。從那片灌木緩坡,又順著坡勢,移到了坡後那條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乾涸水溝。

  他的望遠鏡停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把望遠鏡從眼前放下。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明顯的變化,但他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老兵,在看見另一個人,做出他自己年輕時會做的選擇時,會心的笑。

  他重新把望遠鏡舉起來,回到自己的裁判位置上。

  *********************

  哈定的前鋒推進到了預設決戰區域的邊緣。

  推進陣型進入了最後的收口階段。他的兩翼已經展開,把約瑟夫的退路封住,然後三面同時收緊,逼對方在這塊開闊地上決戰,用兵力優勢壓死他。

  他的判斷精準,執行準確,推進節奏完全在他的掌控里。

  此時,約瑟夫的人,已經退到了那片密集的灌木帶邊緣。看起來,他們已經退無可退,只能一頭扎進那片低矮、且難以行動的灌木叢里。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這場演習要結束了。

  哈定舉起手,下令兩翼收緊。

  左翼動了,右翼動了一—然後右翼的前鋒,突然停住了。

  前面的地形出了問題。

  那段被灌木帶遮蔽的緩坡,突然擋在他們前進路線上。灌木比地圖上標註的密,坡度也比目視判斷的陡,右翼前鋒下意識地減速,開始繞行。

  但這個繞行,讓他們偏出了哈定的預設路線,偏移了大約三十米。

  哈定沒有意識到,這三十米意味著什麼。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小問題,右翼稍微調整就能歸位,不影響整體方案。

  他的視線在盯著正面,盯著約瑟夫的小組,那裡才是他的目標,他的關注力在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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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正面灌木叢的動靜時,他並不知道,那片灌木帶的後方,連接著一道隱蔽的乾涸水溝。

  約瑟夫的人,並沒有在灌木里死守。他們利用灌木的視線遮擋,順著水溝側向疾行。

  那條溝渠在地圖上,只是一道不起眼的等高線,但在現實中,它是一條完美的隱蔽通道,直通哈定右翼的側後方。

  當哈定的右翼因為繞行而拉開空檔的瞬間約瑟夫的小組,從那段緩坡的另一側殺了出來。

  他們出現的位置,正好是哈定右翼和正面之間那段空白一那段因為右翼偏移而形成的、沒有人覆蓋的空檔。

  約瑟夫就在那八個人里,他跑在右側那組最前面,凍土在他腳下嘎吱作響,呼出的白氣在風裡散開。

  他抬起步槍,眼神冰冷。

  他的目標—

  哈定的補給節點。

  槍聲打破了演習區的沉默。

  這次不再像之前那些表演性的、故意顯得慌亂的射擊,這次的槍聲密集而有節奏,兩組交替射擊,壓制和推進輪換,標準的步兵班組戰術,每一聲都打到了該打的地方。

  哈定的右翼開始做出反應,但反應慢了半拍。

  因為他們此刻的位置,在三十米之外,他們需要繞行走出去。

  但走出去,就走進了約瑟夫這邊的側射角。

  他們想回頭,但回頭就暴露了側面「砰!」

  「砰!」

  「砰!」

  三聲清脆的響聲,哈定右翼有三個人在回頭的過程中,被打上了白色蠟痕。

  卡特教官在裁判席上抬起手,對著那三個人的位置,做了一個乾淨利落的手勢。

  「右翼三人中彈。出場。」

  他的聲音不大,但穿過寒風,清清楚楚地落在演習場上。

  哈定右翼想辯解什麼。他們的前鋒抬起頭,眼神往卡特這邊瞥了一下。

  卡特沒有看他們,他的手勢已經落下。

  三個人只好走向場外。

  哈定的正面推進組聽見身後的槍聲,停了下來。

  正面推進組一停,約瑟夫留在正面做遲滯的那兩個人立刻停止後退,轉為固守,和正面力量在原地對峙。

  哈定的後方,有兩人在保護補給節點,但補給節點在演習區東端的林地邊緣,那裡那裡現在已經有四個人,從他們側面處出現,朝他們的方向平推過來。

  哈定在那一刻,意識到出了什麼問題。

  他猛地轉過身,看見從緩坡上出來的那批人。

  看見自己的右翼在錯誤的位置。

  看見正面被鎖死。

  看見補給線被切斷。

  約瑟夫此刻已經帶著他的人,推進到了哈定正面組的側翼四十米處,槍口壓著哈定正面那幾個人的側面,只要哈定的正面組一動,立刻就是側射。

  哈定的正面組不能動了。

  整個包圍的情況,在短短三干秒內,完全翻轉。

  現在不再是哈定包圍約瑟夫,而是約瑟夫,用那段緩坡和那個側翼空檔,把哈定還在戰場的十一個人切成了三塊。

  每一塊都被鎖死在了一個特定的位置上,每一塊都夠不到另外兩塊。

  卡特教官站在演習區正中央的高地上,他看著下面這一幕,舉起了信號槍,朝天打了一發信號彈。

  信號彈划過天空。

  演習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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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號彈升起來的時候,觀戰台上一片死寂。

  沒有笑聲,沒有議論,沒有任何聲音。

  然後—

  有人喃喃地開口:「————那段緩坡。」

  「————他讓哈定的右翼,走偏了。」

  「他早就知道—」另一個聲音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恍然大悟,「他從一開始就在等這個。他退的方向不是亂退。他退的方向是—讓哈定的右翼,推到那段緩坡的西北側。從那個角度看過去,那片灌木是一個輕度遮蔽物,哈定的人按教材教的,就會繞。」

  「繞,就偏。」

  「偏,就有空檔。」

  「空檔一開,他就出來了。」

  「這————」說這話的學員轉過頭,看向周圍,「他把哈定的每一步,都算好了。」

  觀戰台上的學員們,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再說笑話,沒有人再用那種慵懶的、有分寸的克制語氣發出嘲諷。

  他們臉上的表情,都是同一種震驚,被極力維持的體面壓了一半,但壓不住剩下的那一半。

  切斯特頓在克勞利身邊,輕輕說了一句:「林登贏得漂亮。」

  亨德森少校站在最前排的中央,一動不動。

  他手裡的望遠鏡已經被他放下了,但他沒有把它收回口袋,只是握在手裡,像是他自己都忘記了它。

  他的臉上維持著一種體面的平靜,但他的嘴唇抿得比平時更緊了一些。

  科內利烏斯就在亨德森少校身邊,他沒有說話,他也不敢說話。

  在這種場合,任何一句話都會是錯的說「林登贏得漂亮」,那是打自己的臉。

  說「哈定只是意外輸了」,那是在整張觀戰台上,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事實之後,做無效的掙扎。

  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身後那幾個跟班,誰都沒有開口。

  其中一個人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望遠鏡收了起來,假裝在整理衣領,然後往後退了半步,退出了「科內利烏斯的身邊」這個位置。

  又有一個人做了同樣的事情。

  沒有人說任何話。

  但整個觀戰台最前排的中央,亨德森少校和科內利烏斯這一小塊,在幾十秒之內,周圍安靜地空了出來。

  哈定還沒從演習場上上來,但觀戰台上已經有一些人,開始慢慢地朝演習區下方走去,朝約瑟夫的方向走去。

  這是在桑德赫斯特,一個人的價值被重新標價的瞬間。

  沒有歡呼,只有一群人在寒風裡,安靜地把腳步從一個位置,移向另一個位置。

  *******************

  哈定站在演習區的沙地上,看著卡特教官的背影,沒有動。

  他旁邊的人已經開始往回走,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檢查裝備,有人已經走遠了。

  只有他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停在沙地上,看著沙地上還留著的那些痕跡。

  他是一個受過良好訓練的人,他知道怎麼復盤。他知道他在哪裡犯了錯,他能說清楚。

  右翼偏移,未能及時修正。注意力集中在正面,側翼暴露。對中性地形估計不足,未能提前派人偵查。

  這些東西,他都能分析出來。

  但把錯誤分析出來,和理解它們,是兩件不同的事。

  他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但他不知道,對方是怎麼發現那個錯誤的。

  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就開始等待這個錯誤的。

  不知道對方是用什麼眼光,在地圖上,找到了那段對於所有人來說價值為零的緩坡。

  他在那片沙地上站了很久。

  他的三代軍事家族傳承,告訴他戰場的語言,告訴他榮耀,告訴他血統,告訴他他屬於這個世界,告訴他,那些從底層爬上來的人,永遠沒有辦法真正理解他們理解的東西。

  但今天,他輸了。

  他站在這片沙地上,三代人告訴他的那些東西,在林登這個從底層爬上來的軍官面前,什麼都沒有留下。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

  卡特教官從高地上走下來。

  他路過哈定的時候,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看他。但走過去幾步之後,卡特在寒風裡留下了一句話:「哈定,戰場上的勝負,不看你祖父是誰。」

  他說完這句話,就繼續往前走,朝約瑟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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