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錯的不是我，是這個時代！
香港旺角街頭，人潮如織。
LV店內的巨幅電視屏正播著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
「香港警方今日通報，近期連奪數名武術名家性命的武林殺手封於修，現已被擊斃。」
「殺手？」
封於修腳步頓住，嘴角扯出一道極冷的弧線。
他抬起下巴，輕蔑搖頭：
「我是武者，他們是在我堂堂正正的挑戰之下身敗而亡，怎算被害？」
話音剛落。
他猛地揮出一拳，拳風凌厲，拳頭卻穿過了玻璃與電視屏幕，只砸中一團空氣。
他已經死了。
如今還存活著的，不過是一縷殘魂而已。
電視屏幕還在繼續播報：
「據查。
疑犯以既分高下，也決生死為由，先後連殺數人。
警方全城通緝，昨日於新界附近將其包圍，經前武術冠軍夏侯武協助搏鬥，最終擊斃兇犯封於修。
警方呼籲市民勿模仿暴力私鬥……」
封於修的冷笑僵在唇邊。
他窮盡一生追求的武林，到頭來在世人眼中不過是一樁刑事案件。
他視夏侯武為命中宿敵。
報導卻將這場生死對決，輕描淡寫地歸為一場協助緝兇。
這一瞬，他感到一種比死亡更刺骨的孤獨，喉頭微微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往事歷歷在目。
「你死了，你師兄才會變得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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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唯一能阻止我的方法，就是殺了我。」
「你的功夫是花拳繡腿，真正的功夫是來殺人的。」
「如果，你最心愛的人死了，我保證，你殺誰都幹得出來。」
「先練拳次練腿，後擒拿用兵器，由內而外，五門合一！」
「今日，我們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天下第一是孤獨的路，需要拋下太多人和事，才能站上狹小的峰頂。」
原來直到最後一刻。
我仍然只是一個人身處武林，從未被這喧囂塵世看見過。
我只想分個勝負，可這個機會他們都不給我。
封於修雙眼漸漸失焦，腦中的聲音與那道槍聲逐漸重疊。
他感覺眼皮像灌了鉛。
眼前的光影一寸寸坍縮，最後陷入一片漆黑。
錯的不是我，是這個時代！
這個時代不需要天下第一！
封於修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又活了一次。
他像隔著渾濁的玻璃，看著自己活了十八年。
許家老三！
下榕樹村人！
龜兒子！
他現在是新兵營的士兵，又多了個新身份：
史今的兵。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朦朧盡去，耳畔的蟲鳴驟然清晰，夜風裹著青草氣息拂過面頰，還有一聲低語：
「三呆子，都來這麼久了，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你還想回那山溝溝嗎？」
聽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稱呼，封於修眉心微蹙，有一瞬恍神。
究竟前世是夢，還是今生是夢？
他緩緩捏了捏拳，粗糙的皮膚互相摩擦，掌心的硬繭硌得生疼，卻讓他有了能把握住的實感。
很好。
不論哪一世是夢。
許三多也好，封於修也罷，我又重新有了一具身體，我又能練武了！
許三多微微仰起頭，目光掃過寂靜的營房與黑黢黢的崗哨輪廓，深吸一口氣。
草葉土木的芬芳灌入鼻腔，徹底喚醒了他的四肢百骸，眼中那片茫然瞬間化作灼熱的癲狂。
成才對他的變化恍若未覺。
他蹲在地上，雙臂環抱著膝蓋，繼續暢想：
「我跟你實話說吧，我打下軍列，看見那滿站台轟轟隆隆的景象，就拿定主意，再也不回去頂我爸那個村長了。
發財也罷，土皇帝也罷。
我不惦記了！
我只明白：男人就該在這轟轟隆隆中干他媽一輩子。」
這樣的成才讓封於修感到新鮮！
畢竟他從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回村頂替自己父親，當那個耀武揚威的土村長。
現在竟然開始爭強好勝了？
這很對他胃口。
香港沒有武林。
藝術家、紋身師、武行。
沒有高手想要再爭天下第一，只是俯身彎腰，為了那三瓜兩棗活著。
沒勁！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這天下便該有個江湖，大家各憑本事，生死自負。
最強的便該拿下第一的名頭！
封於修咧了咧嘴，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當不了第一！」
他太久沒說話，都差點忘記說話的感覺了，可胸腔里那股興奮勁像燒開了的水，怎麼都壓不住。
「哎！」
成才急了，猛地站起身：「你憑什麼說我當不了第一。」
他一把扯出自己的臂章，懟到許三多眼前：
「看見沒，班副？新兵連幾千人，就我這麼一位新兵班副！」
「切！」
「我不是第一，誰是第一！」
許三多緩緩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心中被判為兇徒的鬱悶盡去，他忽然揚聲大吼：
「我！」
他齜牙大喊：「我才是天下第一！」
「你瘋了，三呆子！」
成才慌忙伸手來捂他的嘴，手指剛觸到對方下巴，卻發現手腕好似被鐵鉗鉗住。
他猛地抬頭。
對上了一雙赤紅如血的眼睛，那目光里的瘋勁兒嚇得他脊背一涼，嘴裡的話也再說不下去。
「別再喊我三呆子！」
許三多一把甩開成才的胳膊，轉身開始活動手腳。
他先擰了擰脖頸，又屈伸十指，再弓步壓了壓胯。
他發現自己的動作慢了。
這具身體的耐力很強，可反應、力量都還差得遠，身體的大筋都沒拉開，更沒有那些他千錘百鍊的招式。
這已經很好了。
前世他雙腿天生殘疾，天生便弱人三分，縱使花了很多功夫，卻也只是填平。
這一世他身體完好，還來到了軍營這麼個好地方。
這裡以強者為尊，只要你成績好，班長乃至連上都會上趕著送你煙抽。
許三多不愛抽菸。
可他享受那種強者被矚目、被尊敬的待遇。
這才是對的！
強者就應該得到更好的待遇，受人尊敬、畏懼！
前世身體殘疾尚且能練到只差一步圓滿。
這一世。
我的成就只會更高！
許三多拔腿就走，步伐急促而堅定。
已經晚走了十八年，他現在片刻都不能耽誤。
「三呆子，你去哪？」
成才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瞧著許三多的背影。
許三多頭也不回：
「我的事你少管！」
他抬起眼望了望新兵連那堵三米高的圍牆。
牆上爬滿暗綠的苔痕，牆頭插著碎玻璃碴子。
他後退兩步，猛地一個衝刺，兩腳墊步，單手一撐牆頂，直接翻了出去。
「我操……」
成才徹底麻了，看著牆頭沾著血的玻璃片，嘴巴張得能塞進拳頭。
許三多他當逃兵了！！！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左右慌張張望了一圈，飛也似的跑了。
逃兵是他自己的決定。
跟我無關，跟我無關！！！
成才心中不斷嘀咕，慌不擇路地一轉身，結果迎面就撞見了兩人。
月光下。
史今正蹲在沙坑邊上指點伍六一。
伍六一一個撲地，做出了臥射的動作，沙土在他身下簌簌揚起。
史今伸手指點：
「肩下沉得太過了，你再體會體會。這麼再摔幾天，我看就差不離了。」
成才僵在原地。
臉上的慌亂完全無法掩飾，額角沁出細汗。
「成班副！」史今轉過頭來，目光在成才臉上一掃，心中疑惑：「這麼晚了不睡覺，你在這幹嘛？」
「偷抽菸唄！」
伍六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粒。
「不對！」
史今忽然將腦袋轉動到另一側，盯住成才的眼睛，大喝：「說，出什麼事了！」
成才本能地一激靈，腳跟險些沒站穩：
「三呆子，不，許三多，三多他……」
話到嘴邊他又猶豫了，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消失。
他很清楚逃兵是什麼後果。
許三多要是當逃兵被抓，那他這輩子就完了，會被部隊勒令退兵，送回老家通報，他全家蒙羞，幾代人受連累。
他爹不得活活打死他！？
「快說啊！」
史今向前跨了一步，大吼。
成才哆嗦著抬手指向高牆：「他跑出去玩了！」
「玩？」
史今上前，幾乎貼在成才臉上：「你告訴我他大半夜跑出去玩？玩什麼？抓泥鰍嗎？」
他鼻息噴在成才額前。
成才後退半步，後背撞上牆壁。
他從未見過這樣厲聲厲色的史今，心口怦怦直跳！
「三米多高的牆，他能爬上去？你是不是忽悠他出去給你買東西了？」
伍六一也湊了上來，歪著頭打量成才。
他不相信這牆許三多一個人能爬出去，說不定就是成才墊著他出去的。
「是真的，跟我無關啊！」
成才徹底慌了，聲音裡帶上顫抖。
逃兵這事可千萬不能跟他有關係啊！
「我帶你們去看！」
成才帶著兩人跑到牆根，指著牆上兩道清晰的鞋底印：
「真是他自己上去的，跟我無關！」
兩人湊近一看都傻眼了。
這牆不算矮了，起碼需要墊兩腳才能上去，能力差一點的連牆頭都摸不到，許三多竟然翻出去了？
牆頭玻璃上明晃晃的血珠不會騙人。
「別特麼給我扯犢子！」
史今攥緊成才的衣領，口水噴到他臉上：「你都跟他說啥了！」
「我，我就說我想在這裡干一輩子，好好干。」成才仔細回憶：「對了，他剛才大吼，說什麼他才是第一，他要當第一，讓我不要喊他三呆子。」
史今頹廢鬆手：
「完了，這傢伙肯定受刺激了！」
他伸手一推成才，將他推倒在地：「你明知道他倒數第一，你跟他說什麼拿第一！非要顯擺嘛！」
成才跌坐在地，驚恐萬分，淹了咽唾沫：「史排長，他該不會想不開吧？」
史今臉色慘白。
伍六一對著成才大罵：
「那還能為什麼啊，他一個新兵營倒數第一，難道真想發憤圖強拿第一啊？這不就是魔怔了嗎！」
他平時就瞧不上許三多。
對方居然給他攥了這麼一手大的。
「操，這下完了！」
伍六一一把摘下軍帽，狠狠往地上一摔，破口大罵：
「老子怎麼就有這麼一個完蛋同鄉！」
他們一個新兵營班長，一個新兵營排長，找不回許三多，全都要吃掛落！
「操！」
史今一腳踹在牆上，隨即臉色驟變，抱著腳弓痛呼。
伍六一兩人急忙上前攙扶。
「別聲張！」史今忍著疼抓住伍六一的手臂：「你去喊兩個人，咱們悄摸出去找！」
伍六一甩開史今的手：
「你還想幫他隱瞞，快去通知連長吧，我先順著牆根出去找！」
史今拉不住伍六一，只能咬著牙，讓成才攙著自己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轉身走了。
伍六一退後兩步，同樣瞪著眼像衝上牆。
誰知道一個沒踩穩，腳底打滑，啪嘰一下摔了回來。
他憤憤地錘了一下地，爬起來，這次足足後退了七八步，一個猛衝，這才翻過了牆頭。
五分鐘後。
連長高成親自開著軍綠色吉普，載著史今、成才衝出軍營。
引擎轟鳴，車燈劈開夜色，朝著最近的鎮子開去。
眾人折騰了一整晚。
直到凌晨五點，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們才灰頭土臉地回到營地。
找了一夜。
又飢又渴的幾人拖著步子直奔廚房。
「媽的！」
高成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猛灌一大口水：
「吃完飯，咱們多帶點人，把岸邊都給找一找，我不信了，一個孬兵，身上證件都沒有，能跑哪去？指不定就是躲起來哭了！」
他放下茶缸，抹了把嘴角，朝著剛跑進門的炊事班揮揮手：
「那個，快點，快點，隨便弄點吃的，我們還要出門！」
炊事班長急忙點頭，撩開後廚的帘子沖了進去。
「啊啊啊！」
炊事班長發出尖叫：「鬼，有鬼！」
「哪有什麼鬼！」
高成眉頭一擰，朝身邊幾人使了個眼色。
史今幾人起身，相互對視一眼，朝著後廚走去。
他們並肩站在門口，幾個人都愣住了。
後廚昏黃的角落。
他們瞧見那個正用粗鹽往自己臉上、胳膊上使勁揉搓，滿臉血痂的許三多，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什麼鬼還把你們都唬住了！？」
高成扒開人群擠進去，探頭一瞧。
他瞪圓了眼，喊了句臥槽，大喝：「許三多！你在幹什麼！」
史今瞧見許三多轉過臉來，海鹽混著血糊了滿臉，五官只剩一個輪廓。
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是紅的，冷的，裡頭什麼都沒有。
他脊背弓著，呼吸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低沉的呼吸聲，像一頭隨時會咬斷人喉嚨的野獸。
史今僵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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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警方今日通報，近期連奪數名武術名家性命的武林殺手封於修，現已被擊斃。」
「殺手？」
封於修腳步頓住，嘴角扯出一道極冷的弧線。
他抬起下巴，輕蔑搖頭：
「我是武者，他們是在我堂堂正正的挑戰之下身敗而亡，怎算被害？」
話音剛落。
他猛地揮出一拳，拳風凌厲，拳頭卻穿過了玻璃與電視屏幕，只砸中一團空氣。
他已經死了。
如今還存活著的，不過是一縷殘魂而已。
電視屏幕還在繼續播報：
「據查。
疑犯以既分高下，也決生死為由，先後連殺數人。
警方全城通緝，昨日於新界附近將其包圍，經前武術冠軍夏侯武協助搏鬥，最終擊斃兇犯封於修。
警方呼籲市民勿模仿暴力私鬥……」
封於修的冷笑僵在唇邊。
他窮盡一生追求的武林，到頭來在世人眼中不過是一樁刑事案件。
他視夏侯武為命中宿敵。
報導卻將這場生死對決，輕描淡寫地歸為一場協助緝兇。
這一瞬，他感到一種比死亡更刺骨的孤獨，喉頭微微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往事歷歷在目。
「你死了，你師兄才會變得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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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唯一能阻止我的方法，就是殺了我。」
「你的功夫是花拳繡腿，真正的功夫是來殺人的。」
「如果，你最心愛的人死了，我保證，你殺誰都幹得出來。」
「先練拳次練腿，後擒拿用兵器，由內而外，五門合一！」
「今日，我們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天下第一是孤獨的路，需要拋下太多人和事，才能站上狹小的峰頂。」
原來直到最後一刻。
我仍然只是一個人身處武林，從未被這喧囂塵世看見過。
我只想分個勝負，可這個機會他們都不給我。
封於修雙眼漸漸失焦，腦中的聲音與那道槍聲逐漸重疊。
他感覺眼皮像灌了鉛。
眼前的光影一寸寸坍縮，最後陷入一片漆黑。
錯的不是我，是這個時代！
這個時代不需要天下第一！
封於修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又活了一次。
他像隔著渾濁的玻璃，看著自己活了十八年。
許家老三！
下榕樹村人！
龜兒子！
他現在是新兵營的士兵，又多了個新身份：
史今的兵。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朦朧盡去，耳畔的蟲鳴驟然清晰，夜風裹著青草氣息拂過面頰，還有一聲低語：
「三呆子，都來這麼久了，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你還想回那山溝溝嗎？」
聽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稱呼，封於修眉心微蹙，有一瞬恍神。
究竟前世是夢，還是今生是夢？
他緩緩捏了捏拳，粗糙的皮膚互相摩擦，掌心的硬繭硌得生疼，卻讓他有了能把握住的實感。
很好。
不論哪一世是夢。
許三多也好，封於修也罷，我又重新有了一具身體，我又能練武了！
許三多微微仰起頭，目光掃過寂靜的營房與黑黢黢的崗哨輪廓，深吸一口氣。
草葉土木的芬芳灌入鼻腔，徹底喚醒了他的四肢百骸，眼中那片茫然瞬間化作灼熱的癲狂。
成才對他的變化恍若未覺。
他蹲在地上，雙臂環抱著膝蓋，繼續暢想：
「我跟你實話說吧，我打下軍列，看見那滿站台轟轟隆隆的景象，就拿定主意，再也不回去頂我爸那個村長了。
發財也罷，土皇帝也罷。
我不惦記了！
我只明白：男人就該在這轟轟隆隆中干他媽一輩子。」
這樣的成才讓封於修感到新鮮！
畢竟他從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回村頂替自己父親，當那個耀武揚威的土村長。
現在竟然開始爭強好勝了？
這很對他胃口。
香港沒有武林。
藝術家、紋身師、武行。
沒有高手想要再爭天下第一，只是俯身彎腰，為了那三瓜兩棗活著。
沒勁！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這天下便該有個江湖，大家各憑本事，生死自負。
最強的便該拿下第一的名頭！
封於修咧了咧嘴，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當不了第一！」
他太久沒說話，都差點忘記說話的感覺了，可胸腔里那股興奮勁像燒開了的水，怎麼都壓不住。
「哎！」
成才急了，猛地站起身：「你憑什麼說我當不了第一。」
他一把扯出自己的臂章，懟到許三多眼前：
「看見沒，班副？新兵連幾千人，就我這麼一位新兵班副！」
「切！」
「我不是第一，誰是第一！」
許三多緩緩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心中被判為兇徒的鬱悶盡去，他忽然揚聲大吼：
「我！」
他齜牙大喊：「我才是天下第一！」
「你瘋了，三呆子！」
成才慌忙伸手來捂他的嘴，手指剛觸到對方下巴，卻發現手腕好似被鐵鉗鉗住。
他猛地抬頭。
對上了一雙赤紅如血的眼睛，那目光里的瘋勁兒嚇得他脊背一涼，嘴裡的話也再說不下去。
「別再喊我三呆子！」
許三多一把甩開成才的胳膊，轉身開始活動手腳。
他先擰了擰脖頸，又屈伸十指，再弓步壓了壓胯。
他發現自己的動作慢了。
這具身體的耐力很強，可反應、力量都還差得遠，身體的大筋都沒拉開，更沒有那些他千錘百鍊的招式。
這已經很好了。
前世他雙腿天生殘疾，天生便弱人三分，縱使花了很多功夫，卻也只是填平。
這一世他身體完好，還來到了軍營這麼個好地方。
這裡以強者為尊，只要你成績好，班長乃至連上都會上趕著送你煙抽。
許三多不愛抽菸。
可他享受那種強者被矚目、被尊敬的待遇。
這才是對的！
強者就應該得到更好的待遇，受人尊敬、畏懼！
前世身體殘疾尚且能練到只差一步圓滿。
這一世。
我的成就只會更高！
許三多拔腿就走，步伐急促而堅定。
已經晚走了十八年，他現在片刻都不能耽誤。
「三呆子，你去哪？」
成才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瞧著許三多的背影。
許三多頭也不回：
「我的事你少管！」
他抬起眼望了望新兵連那堵三米高的圍牆。
牆上爬滿暗綠的苔痕，牆頭插著碎玻璃碴子。
他後退兩步，猛地一個衝刺，兩腳墊步，單手一撐牆頂，直接翻了出去。
「我操……」
成才徹底麻了，看著牆頭沾著血的玻璃片，嘴巴張得能塞進拳頭。
許三多他當逃兵了！！！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左右慌張張望了一圈，飛也似的跑了。
逃兵是他自己的決定。
跟我無關，跟我無關！！！
成才心中不斷嘀咕，慌不擇路地一轉身，結果迎面就撞見了兩人。
月光下。
史今正蹲在沙坑邊上指點伍六一。
伍六一一個撲地，做出了臥射的動作，沙土在他身下簌簌揚起。
史今伸手指點：
「肩下沉得太過了，你再體會體會。這麼再摔幾天，我看就差不離了。」
成才僵在原地。
臉上的慌亂完全無法掩飾，額角沁出細汗。
「成班副！」史今轉過頭來，目光在成才臉上一掃，心中疑惑：「這麼晚了不睡覺，你在這幹嘛？」
「偷抽菸唄！」
伍六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粒。
「不對！」
史今忽然將腦袋轉動到另一側，盯住成才的眼睛，大喝：「說，出什麼事了！」
成才本能地一激靈，腳跟險些沒站穩：
「三呆子，不，許三多，三多他……」
話到嘴邊他又猶豫了，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消失。
他很清楚逃兵是什麼後果。
許三多要是當逃兵被抓，那他這輩子就完了，會被部隊勒令退兵，送回老家通報，他全家蒙羞，幾代人受連累。
他爹不得活活打死他！？
「快說啊！」
史今向前跨了一步，大吼。
成才哆嗦著抬手指向高牆：「他跑出去玩了！」
「玩？」
史今上前，幾乎貼在成才臉上：「你告訴我他大半夜跑出去玩？玩什麼？抓泥鰍嗎？」
他鼻息噴在成才額前。
成才後退半步，後背撞上牆壁。
他從未見過這樣厲聲厲色的史今，心口怦怦直跳！
「三米多高的牆，他能爬上去？你是不是忽悠他出去給你買東西了？」
伍六一也湊了上來，歪著頭打量成才。
他不相信這牆許三多一個人能爬出去，說不定就是成才墊著他出去的。
「是真的，跟我無關啊！」
成才徹底慌了，聲音裡帶上顫抖。
逃兵這事可千萬不能跟他有關係啊！
「我帶你們去看！」
成才帶著兩人跑到牆根，指著牆上兩道清晰的鞋底印：
「真是他自己上去的，跟我無關！」
兩人湊近一看都傻眼了。
這牆不算矮了，起碼需要墊兩腳才能上去，能力差一點的連牆頭都摸不到，許三多竟然翻出去了？
牆頭玻璃上明晃晃的血珠不會騙人。
「別特麼給我扯犢子！」
史今攥緊成才的衣領，口水噴到他臉上：「你都跟他說啥了！」
「我，我就說我想在這裡干一輩子，好好干。」成才仔細回憶：「對了，他剛才大吼，說什麼他才是第一，他要當第一，讓我不要喊他三呆子。」
史今頹廢鬆手：
「完了，這傢伙肯定受刺激了！」
他伸手一推成才，將他推倒在地：「你明知道他倒數第一，你跟他說什麼拿第一！非要顯擺嘛！」
成才跌坐在地，驚恐萬分，淹了咽唾沫：「史排長，他該不會想不開吧？」
史今臉色慘白。
伍六一對著成才大罵：
「那還能為什麼啊，他一個新兵營倒數第一，難道真想發憤圖強拿第一啊？這不就是魔怔了嗎！」
他平時就瞧不上許三多。
對方居然給他攥了這麼一手大的。
「操，這下完了！」
伍六一一把摘下軍帽，狠狠往地上一摔，破口大罵：
「老子怎麼就有這麼一個完蛋同鄉！」
他們一個新兵營班長，一個新兵營排長，找不回許三多，全都要吃掛落！
「操！」
史今一腳踹在牆上，隨即臉色驟變，抱著腳弓痛呼。
伍六一兩人急忙上前攙扶。
「別聲張！」史今忍著疼抓住伍六一的手臂：「你去喊兩個人，咱們悄摸出去找！」
伍六一甩開史今的手：
「你還想幫他隱瞞，快去通知連長吧，我先順著牆根出去找！」
史今拉不住伍六一，只能咬著牙，讓成才攙著自己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轉身走了。
伍六一退後兩步，同樣瞪著眼像衝上牆。
誰知道一個沒踩穩，腳底打滑，啪嘰一下摔了回來。
他憤憤地錘了一下地，爬起來，這次足足後退了七八步，一個猛衝，這才翻過了牆頭。
五分鐘後。
連長高成親自開著軍綠色吉普，載著史今、成才衝出軍營。
引擎轟鳴，車燈劈開夜色，朝著最近的鎮子開去。
眾人折騰了一整晚。
直到凌晨五點，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們才灰頭土臉地回到營地。
找了一夜。
又飢又渴的幾人拖著步子直奔廚房。
「媽的！」
高成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猛灌一大口水：
「吃完飯，咱們多帶點人，把岸邊都給找一找，我不信了，一個孬兵，身上證件都沒有，能跑哪去？指不定就是躲起來哭了！」
他放下茶缸，抹了把嘴角，朝著剛跑進門的炊事班揮揮手：
「那個，快點，快點，隨便弄點吃的，我們還要出門！」
炊事班長急忙點頭，撩開後廚的帘子沖了進去。
「啊啊啊！」
炊事班長發出尖叫：「鬼，有鬼！」
「哪有什麼鬼！」
高成眉頭一擰，朝身邊幾人使了個眼色。
史今幾人起身，相互對視一眼，朝著後廚走去。
他們並肩站在門口，幾個人都愣住了。
後廚昏黃的角落。
他們瞧見那個正用粗鹽往自己臉上、胳膊上使勁揉搓，滿臉血痂的許三多，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什麼鬼還把你們都唬住了！？」
高成扒開人群擠進去，探頭一瞧。
他瞪圓了眼，喊了句臥槽，大喝：「許三多！你在幹什麼！」
史今瞧見許三多轉過臉來，海鹽混著血糊了滿臉，五官只剩一個輪廓。
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是紅的，冷的，裡頭什麼都沒有。
他脊背弓著，呼吸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低沉的呼吸聲，像一頭隨時會咬斷人喉嚨的野獸。
史今僵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