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馬道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草長鶯飛,日頭正好,雲母溪兩岸的油菜結出了青青的菜籽,三月已然接近尾聲。

  山腳下的村落之中,也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景象。

  但對於常駐山中、代山神行走的馬道人而言,今天的氛圍卻顯得頗有些古怪。

  馬道人本名馬全,乃是一名練氣四層的散修。

  早年間,他意外落入一處山崖洞府,竟在洞府中得了門殘缺的左道之術,修出了一身法力,也算脫離了凡俗。

  後來他仗著法力,闖蕩江湖,卻得罪了一位真正的大人物,所以不得不隱姓埋名,藏到了這山中。

  可他運氣依舊不錯,在此地,又與那位草頭山神臭味相投,兩人一拍即合,馬全就給他當起了廟祝。

  憑著這一身修為和混跡江湖的見識手段,他在這一帶幾乎成了「半仙」般的存在。

  平日裡,除了必要的幾個大節慶需要下山主持祭祀,收割一波村民的敬畏和供奉外,他大多時間都躲在山腰那座清幽的道觀里修身養性。

  但今天,他按慣例下山巡視,踱步進村之後。

  卻發現村民們看他的眼神多了些莫名的探究之意。

  甚至在他路過村口樹下時,竟聽到幾個閒漢聚在一起,議論著什麼金鯉大仙。

  雖然還是裝著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但他耳朵豎起,卻是一句都沒有放過。

  「……你說這金鯉大仙是不是真靈啊?那王三這幾天壯得跟頭牛犢子似的!」

  「那還能有假?我親眼看見的!王三以前瘦得跟猴兒一樣,昨天幫張寡婦家挑水,一百五十多斤的擔子,那是健步如飛啊!他就一直說是金鯉大仙給他託了夢,傳了仙法!」

  「噓,小聲點,馬仙師來了……」

  金鯉大仙?

  馬道人眉頭皺眉,袖子裡的手緊了緊。

  他在這一帶經營了二十年,什麼孤魂野鬼沒見過?什麼山精樹怪沒打過交道?但這「金鯉大仙」的名號,卻是頭一遭聽說。

  「莫非是水裡那新來的巡河使搞的鬼?」

  馬道人心思活絡,立刻想到了幾個月前剛上任的那個水府小吏。

  不過……就算是那水中正神,他也不可能留手。

  這上下兩個村子,早被他視作了自己的地盤。

  香火供奉,那可是他的財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氣歸氣,他還是沒有當場發作,假裝若無其事地向村里走去。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沒過多久,便見到了那個王三。

  打穀場上,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光著膀子,正在幫人推石磨。

  那磨盤,看著起碼得有幾百斤,哪裡像是正常人能拉動的,但此刻那少年卻推得毫不費力,轟隆作響。

  不用問也知道,這傢伙就是王三了。

  馬道人眯起那雙狹長的三角眼,暗中張望。

  這一看,卻讓他心頭一跳。

  只見那少年體內,氣血充盈,流轉不息,顯然是修了某種不凡的導引法。

  雖然連練氣一層都算不上,但這股子神氣,已然有幾分修行者的氣象了!

  「這怎麼可能?!」

  馬道人心中驚駭。

  這村中被篩剩下的青年,那都是標準的凡體,靈竅未開,哪有修行的資質。

  除非是有高人,耗費大法力、大代價,以靈藥或灌頂之法,強行給他伐毛洗髓才行!

  「河裡那條魚……難道還捨得下如此血本?」

  馬道人咬了咬牙。

  不行!此事,必須儘快告訴山神。

  ……

  山腰處,卻有一座掩映在林中的老廟。

  馬道人穿過大堂,來到後殿,悄然點燃了一炷犀角香。

  一陣青煙飄起,他默念口訣,眼前頓時出現一個眉眼陰鬱、身形瘦削的影子……

  那影子一副書生打扮,周身卻是寒風陣陣,黑氣繚繞。

  馬道人也不廢話,將自己在山下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什麼?!」

  那書生影子頓時大怒。

  「水府的那幫濕生卵化之輩,欺人太甚!」

  他在廟裡來回踱步,帶起陣陣陰風。

  「之前那周吉帶人來鬧了一通,我們看在水君的面子上,讓了一步,同意各憑本事。沒想到他們竟然這麼快就下手了!」

  馬道人沉聲道:「那王三修煉的法門中正平和,絕非凡品。若是讓他修成了,便是最好的招牌。到時候,村民們都會認為那是河神顯靈,賜下仙法,咱們這廟……怕是要成空架子了。」

  書生停下腳步,眼睛裡透出一股深深的恐懼。

  「香火……不能斷!」

  他嘶啞地低吼著。

  「你知道的,山君大人正在閉關衝擊那一層瓶頸。若是這個月的香火供奉少了,亦或是咱們辦事不力,讓水府把手伸了進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馬道人和他都明白那後果。

  作為倀鬼,他的命脈完全捏在山君手裡。一旦失去利用價值,哪怕是被稍微嫌棄,下場也只有被徹底吞噬,連鬼都做不成。

  「老馬,咱們是老交情了。我在,你吃香喝辣;我若是沒了,你也別想在這萬翠山待下去。你可有良策?」書生又是焦躁的看向了馬道人。

  馬道人捋了捋山羊鬍。

  「莫慌,此事貧道來時路上已思量過了。那魚妖既然想立人設,想當什麼救苦救難的大仙,那咱們就從這上面下手,讓他身敗名裂!」

  「哦?你想怎麼做?」

  馬道人手中拂塵一甩,眼中透出一股毒辣:

  「既然他們想顯聖,咱們就讓他們變成『顯邪』。」

  「那王三不是得了神力嗎?那咱們就說他是被妖邪附體,那是透支生命力換來的迴光返照!」

  「可村民不一定信啊,他看起來壯得像頭牛。」山神有些遲疑。

  「哼!他雖有修行之相,但凡人無知。咱們只需咬死他是被妖邪衝撞,被水鬼纏身即可!」

  「可以找個機會,趁他不備,直接施法定住他,或者讓他發狂。到時候,貧道再出面『降妖除魔』,揭穿這所謂的仙法乃是害人的邪術!」

  書生聽得連連點頭:

  「妙啊!這法子好!那王三是那魚妖樹立的標杆,把他鬥倒了,那魚妖的信譽自然也就塌了一半。」

  「還有……光搞臭名聲還不夠,得讓村民們知道厲害,知道這『水』是喝不得的。」

  馬道人越說越起勁,又是眯起眼睛,輕笑一聲。

  「村民們最怕什麼?怕病,怕災。」

  「如果……全村人都突然病了,上吐下瀉,連家畜都萎靡不振。而這一切,都發生在那王三祭拜河神之後……」

  書生也是活了近百年的老鬼,一點就透,立刻明白了馬道人的意思,怪笑道:

  「桀桀桀!你是說……下毒?」

  「不叫下毒,叫『除穢』。」馬道人糾正道,「水裡不乾淨,自然是河神的責任。到時候,這便是水妖作祟,降下的瘟疫!」

  「不愧是你啊!老馬!」書生撫掌大笑。

  「咱們之前請狼妖襲村,再由我出手庇護,這招數已經用老了。這次換個花樣,從水源下手,這可是直接打那條魚的七寸!」

  馬道人捋了捋山羊鬍,補充道:

  「而且,我還需要你動用點關係,把張烈那傢伙找來。」

  「那個庸醫?找他幹什麼?」書生一挑眉,奇怪的問道。

  「反正你把這傢伙找來就對了。他在十里八鄉遊歷行醫,身份合適。」

  「讓他負責去上游水源處下那『陰腐散』,此毒無色無味,只會讓人虛弱如患瘟疫,上吐下瀉。然後他再以遊方郎中的身份進村,假裝救人。」

  「他只救表,不救里。藥到病除卻不能斷根。等村民們慌了神,求天天不應,求地地不靈的時候……」

  「那時候,本道爺再借著察覺妖氛的名義,攜山神之法令,一舉破除『妖法』,揭穿王三和河神的『真面目』!」

  ……

  計議已定,當天下午,張烈很快便被喚到了山神廟。

  這張烈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背著個藥箱,看著倒是頗有幾分懸壺濟世的風采。

  但馬道人卻是知道,此人也是個左道修士,為了煉那邪法,手裡沒少沾染人命,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主。

  「老張啊,這事兒辦好了,山神老爺之前答應你的那株『百年老參』,立馬兌現。」馬道人開出了價碼。

  張烈一聽老參,眼皮子都沒眨一下,當即喜笑顏開:

  「馬道長放心。下毒、治病,那是我的老本行。這藥量嘛,雖說死不了人,但保管那幫泥腿子吐得昏天黑地,哭著喊著求山神爺爺救命。」

  「好!」書生卻是再次顯身。

  「此事宜早不宜遲。等下,便麻煩張醫生直接去上游水源下藥,注意避開那魚妖的眼線。老馬,你傍晚進村,開始布局。」

  ……

  於是……

  當天傍晚,村子裡便有了狀況。

  「疼死我了……」

  「這水有味兒……」

  起初只是一兩戶人家,沒過多久,半個村子的人都開始出現了症狀。

  上吐下瀉,面色青紫,四肢發軟,甚至有人已經陷入了昏迷。

  七叔公看著滿地打滾的村民,急得滿頭大汗。

  「這是怎麼了?這是遭了什麼瘟疫了?」

  「七叔公!我看大家都像是中毒了!像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周小弟扶著臉色同樣有些發白的張嬸,面色難看地說道。

  「什麼東西?」七叔公一愣,「怎麼可能大家都中招了?」

  「是那條溪里的水!」

  就在這時,一個身背藥箱的中年人高聲回了一句。

  正是那張烈。

  「讓讓!都讓讓!我是郎中!」

  張烈分開人群,裝模作樣地查看了幾個病人的情況,又是把脈又是看舌苔。

  最後,他一臉悲苦的站了起來。

  「各位鄉親,這可不是普通的吃壞肚子啊!」

  「脈象紊亂,陰氣入體,分明是中了邪毒!我看,這水裡不乾淨啊!怕是有妖物作祟!」

  「妖物作祟?」

  村民們本就迷信,一聽這話,頓時炸開了鍋。

  「難道是河裡的妖怪放毒?」

  「莫非是金鯉大仙……」有人小聲嘀咕。

  「呸!什麼大仙!我看就是妖精!」另一個漢子捂著肚子罵道。

  「肯定是咱們沒給他上供,他這是在報復咱們!」

  張烈見火候差不多了,連忙從藥箱裡掏出幾包草藥,丟進大鍋里熬煮。

  「鄉親們別急,我這有祖傳的祛毒湯,雖然不能根治那妖毒,但保命還是沒問題的。大家快來喝!」

  果然,那藥湯灌下去,村民們的症狀稍微緩解了一些,不再吐得那麼厲害了,但依然渾身無力,起不來身。

  這一下,大家對張烈更是信服了幾分,對「河中有妖」的說法也越發深信不疑。

  七叔公皺著眉,看著混亂的場面,心裡也是七上八下。

  難道……那金鯉大仙真的是邪祟?

  就在人心惶惶之際,村口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道號。

  「無量天尊——」

  只見馬道人手持拂塵,腳踏罡步,一臉悲天憫人的神色,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貧道方才在山中打坐,忽見此處妖氣衝天,怨氣蓋頂,特來查看!是哪方妖孽,竟敢在本道爺的眼皮子底下害人!」

  「馬道長!馬道長來了!我們有救了!」

  村民們仿佛看到了救星,紛紛跪倒在地,哭喊著求救。

  馬道人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隨後猛地指向王三家的方向,厲聲喝道:

  「找到了!妖氣之源,便在那個方向!」

  他快步走到王三面前。此時王三因為常年鍛鍊體魄強健,雖然也喝了水,但症狀較輕,正扶著牆在一旁喘氣。

  馬道人上下打量著王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呔!好一個邪門歪道!」

  「諸位鄉親,你們且看這小子!全村人都倒下了,唯獨他症狀最輕!這是為何?因為他早已將靈魂出賣給了那河中的妖邪,用全村人的精氣供養自身,才換來了那一身蠻力!」

  「你……你胡說!」王三氣得滿臉通紅,想要辯解,「我沒有……」

  「還敢狡辯?!」馬道人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手中拂塵一甩,一道微弱的法力打在王三膝蓋彎處。

  王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貧道今日便要替天行道,除魔衛道!來人,把他綁了!再去兩個人,去河邊設壇,待貧道作法,逼那河中妖邪現身,還大家一個公道!」

  村民們此刻早已被恐懼和憤怒沖昏了頭腦,哪裡還會有分辨能力?幾個青壯年在馬道人的鼓動下,拿著繩索就朝王三沖了過去。

  「住手!不許動三哥!」

  周小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衝出來擋在王三身前,雙眼通紅地瞪著馬道人。

  「你說河神是妖邪,那你有什麼證據?這水裡有毒,分明是有人陷害!」

  「陷害?」馬道人冷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瘦弱的少年。

  「黃口小兒,也敢質問貧道?看來你也是被那妖邪迷了心竅!既然你這麼護著他,那就連你一起綁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