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上台才見真章
十二月二十四號，早上九點差五分。
六樓會議室的百葉窗被人拉到底，投影儀的風扇聲嗡嗡作響，一股熱塑料的氣味在空氣里瀰漫。
陳天鴿站在長桌盡頭，測試著翻頁器。
咔噠。
咔噠。
行政助理將一本本資料冊擺在每個座位前，封面燙金的字樣反射著燈光，有些晃眼。
王聰聰九點整踏入會議室，身上仍是那件皺巴巴的衛衣。
他隨手拿起一本資料冊，翻了兩頁。
「陳總，你們娛樂部弄的這個東西，厚度都能拿去投標了。」
「企鵝的人初次登門，總得留下點印象。」
「印象。」王聰聰把冊子合上，隨手丟在桌上，「你這印象，一本印刷成本多少。」
「樓下複印店，一本三十八。」
「印了多少本？」
「四十。」
王聰聰沒再追問，從茶歇台端了杯咖啡，杯底在桌面上輕磕了一下。
林牧進來時，投影幕布上已打出四個大字：泛娛樂生態。
「林總。」王聰聰朝他抬了抬下巴，「上午主場是娛樂，你少說話。」
「明白。」
「少說不是不說。別人問到你，你再答。」
「別人不問，我不開口。」
九點二十，企鵝的人到了。
領頭的朱總年約四十，身穿灰色西裝，言談舉止透著沉穩。他身後跟著陸思澄，一襲灰色大衣，懷裡抱著筆記本電腦。她進門時，目光先在牆上那張熊貓海報上停了一瞬。
王聰聰迎上前去，雙方寒暄。
介紹到林牧時，他只說了一句：「產品和遊戲區這塊，他熟。」
朱總與林牧握手時，多打量了他一眼。
「聽過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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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計不是什麼好話。」
朱總聞言一笑，隨即落座。
陳天鴿的PPT從簽約藝人講起。
「截止十二月，娛樂線簽約主播四千二百人，其中頭部三十七位，韓國藝人十九位，全部為獨家排他協議。」
「綜藝方面，《熊貓星舞台》上周三首播，峰值同時在線人數達到一百一十萬。第二檔節目《明星撕名牌》正在與韓方洽談版權，演播棚已在擴建中。」
「MCN機構已簽約十五家，年底前能擴充到二十家。」
「十一月娛樂線流水環比增長百分之六十八，其中禮物打賞占七成三，簽約分成占兩成七。」
朱總一邊翻著資料冊，一邊就主播排他期和女團內容周期問了兩個問題，陳天鴿對答如流。
陸思澄的筆尖一直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當PPT翻到第二十九頁，陳天鴿提到「年輕用戶跨內容消費」時，陸思澄停了筆。
「陳總，娛樂區的用戶，會流向遊戲區嗎？」
「會的。用戶進入娛樂區後，我們通過首頁推薦位和聯動活動，將這部分流量引導至遊戲、戶外、體育等板塊。」
「有轉化數據嗎？」
「活動期間，跨區點擊率有顯著提升。」
「我問的不是點擊率，」陸思澄的語氣很平，「我問的是，導流過去之後，留下來的用戶數據。」
陳天鴿按了一下翻頁器。
又按了回來。
「這個……需要分不同口徑來看。」
「分哪個口徑？」
「日留存和七日留存的統計方式不同，明星直播期間的用戶行為偏向短期效應。」
「那七日留存是多少？」
咔噠。
翻頁器的按鍵空響，PPT頁面沒有動。
「這個數據，我可以在會後補充給您。」
「好。」陸思澄重新拿起筆，「那我換個問題。遊戲區目前有多少簽約主播？」
陳天鴿的視線投向王聰聰。
王聰聰端著咖啡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具體人數由黃總監負責統計。」
「日活呢？」
「遊戲區的數據……不歸我這條線管理。」
「人均在線時長？」
會議室里有人向後靠去，椅腿與地磚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朱總合上資料冊，手指壓著封面。
「陳總，上禮拜三晚上八點到十點，你們遊戲區有一場《絕地求生》的比賽。」
「是的，有這個安排。」
「那天晚上，你們的首頁推薦位在推什麼？」
「在推我們綜藝的首播。」
「六個推薦位，全給了首播？」
「是。」
「那場比賽的峰值在線人數是多少？」
陳天鴿的手指在翻頁器上按了一下，屏幕跳到下一頁，是一張綜藝棚的3D渲染圖。
他又按了回來。
「我印象里……大概三十萬出頭。」
「四十七萬。」陸思澄報出數字，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室內一片安靜。
王聰聰的咖啡杯底在桌上磕出悶響。
朱總的目光轉向王聰聰。
「王總，一個推薦位都沒給，跑出了四十七萬。」
「一群孩子自己瞎折騰的。」王聰聰把杯子向前推了半分，「遊戲區那邊條件差，養了一幫打遊戲的瘋子。」
「我們企鵝遊戲部，也養著這麼一群人。」朱總說，「瘋子，很重要。」
十點五十，中場休息。
陳天鴿帶助理去安排參觀綜藝棚，朱總則被王聰聰請去了吸菸區。
走廊盡頭的印表機仍在工作，一張張列印好的紙落入托盤，紙張邊緣微微捲曲，無人理會。
陸思澄站在窗邊，抱著她的筆記本。
林牧過去接水。
熱水從壺嘴沖入紙杯，杯底瞬間變得滾燙，他只能用指尖捏著杯沿。
「林總，遊戲區明天方便參觀嗎？」陸思澄開口。
「想看到什麼程度？」
「最原始的程度。運營後台、主播分層、活動復盤。不涉及商業機密的，我們都想了解。」
「你們的考察郵件里，沒有這一項。」
「所以現在當面問。」
「我需要請示一下王總。」
「好。」陸思澄合上筆記本，「另外有句話，與這次考察無關。」
「請講。」
「上周三晚上的四十七萬，是誰的主意？」
「老黃策劃的比賽，加上主播自己的號召力。」
「我問的是，是誰出的主意。」
林牧端起紙杯，吹散了繚繞的熱氣。
「這個，不重要。」
下午四點二十，企鵝的車隊駛離。
會議室里只剩下熊貓自己的人。
陳天鴿把散落在桌上的資料冊一本本收攏，摞在臂彎里。
「他們明天真的要去遊戲區？」
「陸思澄提的，朱總沒表示反對。」王聰聰說。
「那我安排人今晚過去整理一下。遊戲區那邊太亂，牆上貼的有些東西……話不好聽。」
「別動。」
陳天鴿轉頭看著林牧。
「不用收拾。」林牧說，「越收拾，越像作假。他們想看原始的，就給他們最原始的。後台涉密的表格我會拿掉，剩下的讓老黃照常講。講得不漂亮沒關係，別編就行。」
「林總，那些主播備註……」
「備註也留著。」
王聰聰的目光定在林牧臉上。
「你確定？」
「不確定。」林牧回答得很快，「但比臨時編一套假話要強。企鵝看過的好故事，比我們能編出來的多得多。」
王聰聰旋上杯蓋，又旋開。
「行，就這麼辦。」
陳天鴿站在原地，抱著那摞厚重的資料冊，看看王聰聰，又看看林牧，一言不發。
他抱著冊子轉身出門，到門口時，最上面那本滑落，掉在地磚上，攤開的那一面，正好是燙金的封面。
他彎腰撿起，冊子的邊角磕出了一個摺痕。
晚上七點四十，遊戲區燈火通明。
樓下便利店關東煮的香氣順著樓梯間飄散上來，混雜著暖氣管道里咕嚕的水聲。
老黃聽說明天企鵝要來，第一反應不是歡迎。
「這幫人真會挑時候，專挑家裡亂的時候來。」
「所以不用收拾。」
「不收拾？」老黃把手裡的清單拍在桌上，「牧哥，你抬頭看看牆上，那張數據表上還標著『疑刷』兩個紅字。企鵝的人明天一來，我這不成當著客人的面，數自家的虱子了？」
「留著。」
「那主播備註呢？」
「也留著。」
「有個主播的備註寫的是『嘴賤』。」
「他嘴不賤嗎？」
老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賤。」
「那不就結了。」
「那還有個寫著『沒救了』的呢！」
「我們扶了他兩次都沒扶起來，你覺得他還有救？」
老黃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甩在桌上。煙盒滑出半尺，撞在一隻搪瓷杯上才停住。
「行。反正要丟人，也是丟你林牧的人。」
窗外，一束車燈掃過樓下的門口，白光貼著玻璃划過，隨即隱入黑暗。
片刻之後，那光又亮了一下。
然後徹底熄滅。
六樓會議室的百葉窗被人拉到底，投影儀的風扇聲嗡嗡作響，一股熱塑料的氣味在空氣里瀰漫。
陳天鴿站在長桌盡頭，測試著翻頁器。
咔噠。
咔噠。
行政助理將一本本資料冊擺在每個座位前，封面燙金的字樣反射著燈光，有些晃眼。
王聰聰九點整踏入會議室，身上仍是那件皺巴巴的衛衣。
他隨手拿起一本資料冊，翻了兩頁。
「陳總，你們娛樂部弄的這個東西，厚度都能拿去投標了。」
「企鵝的人初次登門，總得留下點印象。」
「印象。」王聰聰把冊子合上，隨手丟在桌上，「你這印象，一本印刷成本多少。」
「樓下複印店，一本三十八。」
「印了多少本？」
「四十。」
王聰聰沒再追問，從茶歇台端了杯咖啡，杯底在桌面上輕磕了一下。
林牧進來時，投影幕布上已打出四個大字：泛娛樂生態。
「林總。」王聰聰朝他抬了抬下巴，「上午主場是娛樂，你少說話。」
「明白。」
「少說不是不說。別人問到你，你再答。」
「別人不問，我不開口。」
九點二十，企鵝的人到了。
領頭的朱總年約四十，身穿灰色西裝，言談舉止透著沉穩。他身後跟著陸思澄，一襲灰色大衣，懷裡抱著筆記本電腦。她進門時，目光先在牆上那張熊貓海報上停了一瞬。
王聰聰迎上前去，雙方寒暄。
介紹到林牧時，他只說了一句：「產品和遊戲區這塊，他熟。」
朱總與林牧握手時，多打量了他一眼。
「聽過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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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計不是什麼好話。」
朱總聞言一笑，隨即落座。
陳天鴿的PPT從簽約藝人講起。
「截止十二月，娛樂線簽約主播四千二百人，其中頭部三十七位，韓國藝人十九位，全部為獨家排他協議。」
「綜藝方面，《熊貓星舞台》上周三首播，峰值同時在線人數達到一百一十萬。第二檔節目《明星撕名牌》正在與韓方洽談版權，演播棚已在擴建中。」
「MCN機構已簽約十五家，年底前能擴充到二十家。」
「十一月娛樂線流水環比增長百分之六十八，其中禮物打賞占七成三，簽約分成占兩成七。」
朱總一邊翻著資料冊，一邊就主播排他期和女團內容周期問了兩個問題，陳天鴿對答如流。
陸思澄的筆尖一直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當PPT翻到第二十九頁，陳天鴿提到「年輕用戶跨內容消費」時，陸思澄停了筆。
「陳總，娛樂區的用戶，會流向遊戲區嗎？」
「會的。用戶進入娛樂區後，我們通過首頁推薦位和聯動活動，將這部分流量引導至遊戲、戶外、體育等板塊。」
「有轉化數據嗎？」
「活動期間，跨區點擊率有顯著提升。」
「我問的不是點擊率，」陸思澄的語氣很平，「我問的是，導流過去之後，留下來的用戶數據。」
陳天鴿按了一下翻頁器。
又按了回來。
「這個……需要分不同口徑來看。」
「分哪個口徑？」
「日留存和七日留存的統計方式不同，明星直播期間的用戶行為偏向短期效應。」
「那七日留存是多少？」
咔噠。
翻頁器的按鍵空響，PPT頁面沒有動。
「這個數據，我可以在會後補充給您。」
「好。」陸思澄重新拿起筆，「那我換個問題。遊戲區目前有多少簽約主播？」
陳天鴿的視線投向王聰聰。
王聰聰端著咖啡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具體人數由黃總監負責統計。」
「日活呢？」
「遊戲區的數據……不歸我這條線管理。」
「人均在線時長？」
會議室里有人向後靠去，椅腿與地磚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朱總合上資料冊，手指壓著封面。
「陳總，上禮拜三晚上八點到十點，你們遊戲區有一場《絕地求生》的比賽。」
「是的，有這個安排。」
「那天晚上，你們的首頁推薦位在推什麼？」
「在推我們綜藝的首播。」
「六個推薦位，全給了首播？」
「是。」
「那場比賽的峰值在線人數是多少？」
陳天鴿的手指在翻頁器上按了一下，屏幕跳到下一頁，是一張綜藝棚的3D渲染圖。
他又按了回來。
「我印象里……大概三十萬出頭。」
「四十七萬。」陸思澄報出數字，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室內一片安靜。
王聰聰的咖啡杯底在桌上磕出悶響。
朱總的目光轉向王聰聰。
「王總，一個推薦位都沒給，跑出了四十七萬。」
「一群孩子自己瞎折騰的。」王聰聰把杯子向前推了半分，「遊戲區那邊條件差，養了一幫打遊戲的瘋子。」
「我們企鵝遊戲部，也養著這麼一群人。」朱總說，「瘋子，很重要。」
十點五十，中場休息。
陳天鴿帶助理去安排參觀綜藝棚，朱總則被王聰聰請去了吸菸區。
走廊盡頭的印表機仍在工作，一張張列印好的紙落入托盤，紙張邊緣微微捲曲，無人理會。
陸思澄站在窗邊，抱著她的筆記本。
林牧過去接水。
熱水從壺嘴沖入紙杯，杯底瞬間變得滾燙，他只能用指尖捏著杯沿。
「林總，遊戲區明天方便參觀嗎？」陸思澄開口。
「想看到什麼程度？」
「最原始的程度。運營後台、主播分層、活動復盤。不涉及商業機密的，我們都想了解。」
「你們的考察郵件里，沒有這一項。」
「所以現在當面問。」
「我需要請示一下王總。」
「好。」陸思澄合上筆記本，「另外有句話，與這次考察無關。」
「請講。」
「上周三晚上的四十七萬，是誰的主意？」
「老黃策劃的比賽，加上主播自己的號召力。」
「我問的是，是誰出的主意。」
林牧端起紙杯，吹散了繚繞的熱氣。
「這個，不重要。」
下午四點二十，企鵝的車隊駛離。
會議室里只剩下熊貓自己的人。
陳天鴿把散落在桌上的資料冊一本本收攏，摞在臂彎里。
「他們明天真的要去遊戲區？」
「陸思澄提的，朱總沒表示反對。」王聰聰說。
「那我安排人今晚過去整理一下。遊戲區那邊太亂，牆上貼的有些東西……話不好聽。」
「別動。」
陳天鴿轉頭看著林牧。
「不用收拾。」林牧說，「越收拾，越像作假。他們想看原始的，就給他們最原始的。後台涉密的表格我會拿掉，剩下的讓老黃照常講。講得不漂亮沒關係，別編就行。」
「林總，那些主播備註……」
「備註也留著。」
王聰聰的目光定在林牧臉上。
「你確定？」
「不確定。」林牧回答得很快，「但比臨時編一套假話要強。企鵝看過的好故事，比我們能編出來的多得多。」
王聰聰旋上杯蓋，又旋開。
「行，就這麼辦。」
陳天鴿站在原地，抱著那摞厚重的資料冊，看看王聰聰，又看看林牧，一言不發。
他抱著冊子轉身出門，到門口時，最上面那本滑落，掉在地磚上，攤開的那一面，正好是燙金的封面。
他彎腰撿起，冊子的邊角磕出了一個摺痕。
晚上七點四十，遊戲區燈火通明。
樓下便利店關東煮的香氣順著樓梯間飄散上來，混雜著暖氣管道里咕嚕的水聲。
老黃聽說明天企鵝要來，第一反應不是歡迎。
「這幫人真會挑時候，專挑家裡亂的時候來。」
「所以不用收拾。」
「不收拾？」老黃把手裡的清單拍在桌上，「牧哥，你抬頭看看牆上，那張數據表上還標著『疑刷』兩個紅字。企鵝的人明天一來，我這不成當著客人的面，數自家的虱子了？」
「留著。」
「那主播備註呢？」
「也留著。」
「有個主播的備註寫的是『嘴賤』。」
「他嘴不賤嗎？」
老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賤。」
「那不就結了。」
「那還有個寫著『沒救了』的呢！」
「我們扶了他兩次都沒扶起來，你覺得他還有救？」
老黃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甩在桌上。煙盒滑出半尺，撞在一隻搪瓷杯上才停住。
「行。反正要丟人，也是丟你林牧的人。」
窗外，一束車燈掃過樓下的門口，白光貼著玻璃划過，隨即隱入黑暗。
片刻之後，那光又亮了一下。
然後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