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王,終要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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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順利從當陽穀離開,離開淳國國境之後,陸澤一行人便正式的進入了中州腹部地帶,天啟城不再遙遠。

  同一時間。

  東陸四州都有著密探、斥候將梁秋頌故意宣揚出去的消息帶回,這些斥候們呼吸急促,把這條重磅消息告知他們背後的主人——蠻族的大君來了!

  於是,東陸的當權者們都知曉了陸澤來到東陸的消息。

  幾乎所有人都感到了震驚。

  他們都或多或少的知曉著下唐國國主百里景洪跟草原人有往來。

  當大合薩歷長川在去年回瀚州的那一路,無數明里暗裡的刺殺接踵而至,但是被五竹以及不花刺率領的鬼弓們給一一扼殺。

  來自於刺客殿堂『天羅山堂』的金牌殺手,都死在了五竹鐵釺之下。

  這僅僅只是青陽的大合薩,就已經讓東陸掀起這樣的波瀾,而如今來到九州中原地帶的,卻是蠻族君王、瀚州草原真正的主人。

  ......

  東陸,下唐國,南淮城。

  白皙的兩指拈著一枚黑子靜靜地懸在棋盤上,許久後才「砰」地點落,黑子在棋盤上的局面陡然間由優勢轉勝勢。

  對面的人看著棋盤,而後將手裡的白棋投擲到玉盒裡,坦然道:

  「國主。」

  「臣輸了。」

  被稱為國主的百里景洪笑著擺了擺手:

  「局面還沒有到最後,就這麼認輸嗎?拓跋卿你來自於北陸瀚州草原,雖然在下唐多年,但骨子裡的血性應該沒有減弱半分才是?」

  拓跋山月起身離席,右手一扯黑氅單膝跪下,恭聲回答道:

  「承蒙國主知遇賞識,不計較拓跋山月的身份,拓拔只望能夠不辜負國主的期望跟厚愛,某願為國主跟下唐盡瘁而死。」

  百里景洪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的年紀,男人青袍博帶,外面披了件織錦的中長衣,腰間的青絛上系著枚青潤山玄玉,他的鬚髮皆被白絲所浸染,但那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卻頗有神光。

  下唐國主看著面前跪伏在地上的拓跋山月,輕聲道:

  「拓跋卿何須多言。」

  「你的心,本公比下唐所有人都清楚。」

  「快快起身吧!」

  兩人再度對坐。

  只是氣氛不復剛剛下棋時候的那樣雅然。

  百里景洪目光望向飄著零星雪花的大殿之外:

  「今日特意召拓跋卿家入宮,並不只是想要跟拓跋你對弈幾局,拓跋你應該猜到了本公為何召你吧?」

  拓跋山月的眉頭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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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這位以蠻族人身份躋身東陸四大名將的下唐國上將軍,語氣里滿是凝重的回答道:

  「難道...那個傳聞是真的?」

  「蠻族的大君當真是跨過天拓海峽,來到了東陸?!」

  拓跋山月看著對坐的國主緩緩點了點頭,身披舊革甲的上將軍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他本就是純正的蠻族人,所以更清楚知曉這件事情意味著什麼。

  拓跋山月又想起北陸的風跟雪。

  而國主百里景洪則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身,男人來到窗前,抬手拍了拍窗欞,遙遙地看著北邊的天際,語氣複雜道:

  「本公本是想讓你今年代表下唐,出使瀚州的青陽部落,雙方互換人質,締結盟約。」

  「可不知道草原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蠻族的大君就這麼來到了東陸,好似那漆黑夜空里的圓月,年輕人...還是太惹眼了啊。」

  拓跋山月猛然轉過頭來。

  他察覺到國主話語裡最後一番話里有不對勁的地方。

  年輕人?!

  百里景洪將他今日早間收到的最新情報說了出來:

  「草原蠻族易主。」

  「現任的蠻族大君不再是之前的呂嵩·郭勒爾·帕蘇爾,而是他的幼子,今年才剛要成年的世子呂歸塵。」

  國主大人神色莫名的笑了笑:

  「還沒有成年,就繼承掌管了瀚州十五萬拓的土地。」

  「我們東陸諸國的國主們,感覺這輩子都活到豬狗身上去了啊,竟然還比不過個十五歲的蠻族少年,這天下以後會變成那些年輕人的戰場。」

  「拓跋卿。」

  「帶著我們下唐的精銳,去替本公迎接蠻族君王的到來吧。」

  ......

  不僅僅是下唐國。

  東陸四州之地的諸侯國在聽聞陸澤到達東陸的消息後,都紛紛開啟動作,有人仇視著蠻族,有人希冀著能夠藉助蠻族這把鋒利的刀,還有更多的人則是想要在混亂局勢當中牟取最大利益。

  天啟城。

  白氏皇族的人通過雷碧城得知了這一消息。

  白舟月自從在星月宮裡跟白凌波見過一面之後,小舟公主的思緒便變得異常雜亂起來,她不敢去尋找皇帝哥哥詢問這件事情的真偽,可和親這兩個字好似每時每刻都會在白舟月腦海里浮現。

  大胤皇宮的藏書閣里,衣著淺黃色宮裝的公主殿下並沒有將面前的《治國三疏其二》看進去,乃至有兩人進入到藏書閣後,她都沒有發現。

  直到為首那位披紅甲的雄武男人開了口:

  「心不靜,是看不下去書的。」

  正恍惚走神的白舟月捧書的雙手一抖,被忽然響起的話給嚇了一跳。

  贏無翳抬眼看向小舟公主。

  離國公的眸子從生下來以後就是深褐色,讓人遠遠望去就感覺十分明亮,這種眸色哪怕是在越州離國都不多見,就好像是在燃燒著的碳火一樣。

  而這時,在離公身邊的男人衣著白色畿服,頭戴冠、腰束帶,看起來風度翩翩,這是離國三鐵駒之一的「右驥」謝玄,一位心思詭秘的謀臣。

  謝玄對著小舟公主展露出溫和笑容。

  不料白舟月卻身體稍稍後傾,對於這位看似文弱的白衣謀士,表現得格外不喜歡,因為此人的風評相當之差。

  討厭嬴無翳的人都把謝玄視為嬴無翳旗下第一走狗,據說當年入府後給贏無翳獻的第一計便是『弒兄』,後進入天啟城後,這位喜好女色的謀士『俘獲』了諸多豪門女人們的芳心。

  贏無翳見狀,笑了笑。

  「最近皇宮裡好像開始流傳起來關於和親的傳聞。」

  「你想嫁給那位蠻族的大君嗎?」

  「大胤朝白氏皇族在七百載歷史上倒是沒少往蠻族和親,上一代和親的對象,我記得好像是謝太師家的嫡女吧?被風炎皇帝賜予皇族白姓,但總歸不是皇族的人。」

  「至於你...」

  白舟月緊咬貝齒,少女死死盯著贏無翳:

  「我死也不嫁。」

  贏無翳微微頷首,而後起身向著藏書閣的頂樓走去。

  謝玄跟隨著離公而去,只是在臨上樓的時候,忽然轉身對著小舟公主開口笑道:

  「侯爺決定邀請蠻族的君王入天啟。」

  「公主殿下屆時會有機會見見那位草原上的蠻族大君。」

  白舟月臉色驟然就蒼白了起來。

  蠻族大君...要入天啟城?!

  ......

  車廂里。

  陸澤閉著眼睛在小憩。

  車隊平穩的行駛在中州平原之上,周遭的環境隨著南下而不斷變化,離開淳國之後,山川溝壑開始漸漸變成了平原,視線隨之遼闊起來。

  儀仗隊的兵士們豎起來了屬於蠻族大君的九尾大纛,在車隊進入到中州腹部之後,來自於瀚州草原的蠻族人在東陸地面上高高舉著九尾大纛,同時金帳王庭的豹雲旗幟迎風獵獵。

  騎兵隊長勒明良看著背後的豹雲旗,男人只感覺到渾身血液都在沸騰,不僅僅是他,那些披上盔甲的蠻族騎兵都是相同感受,百餘人的身體開始顫抖,盤韃天神的光輝照耀在了東陸的土地之上。

  甚至連於煌這種工於心計的蠻族老人,此刻都眯著眼睛看著白色大旗,只感覺這天陽光照在身上是多麼舒坦。

  寒風侵襲,可每個人的熱血都在沸騰。

  騎馬跟在車駕側翼的秋墨霜,這時的眸子裡滿是驚駭之色,少女纖細的手死死抓著韁繩,她的嘴唇變得有些泛白,冬日涼風吹拂在那張不再如之前嬌艷欲滴的臉頰之上,秋墨霜的思緒卻久久沒有緩過神來。

  「他們是蠻族人!!」

  直至此時此刻,少女心裡的那抹猜測終於成真,這個在秋墨霜看來最不可能的可能,原來是真的,陸澤來自於瀚州的草原。

  秋墨霜呢喃自語起來:

  「難怪...難怪連明昌侯梁秋頌都對他畢恭畢敬。」

  「難怪...他敢在淳國國都畢止城殺敖氏的子弟。」

  「難怪...」

  蠻族騎兵們隱匿著的洶湧氣勢完全爆發出來。

  他們來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平原地帶,儘管這裡沒有如瀚州一樣的草地,可平坦的地勢對於輕騎兵來說就是最好的戰場。

  不管是在北陸還是東陸。

  車廂里。


  呂戈嗓音沙啞道:

  「這個樣子才像是草原上的主人。」

  「來到東陸也是凶獸走下山林,東陸的人會因為獸王的咆哮而顫抖,會看見蠻族王旗而驚顫,什麼威武王,什麼離國皇帝,不服的都給殺死!」

  欽達翰王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候的呂戈好像從之前的心態當中走了出來,老人的眉宇間隱隱透著當年的神勇無雙,曾經就是這樣的欽達翰王將風炎鐵旅阻隔在北都城外,令白清羽跟他的追隨者們黯然退出歷史舞台。

  陸澤跟著笑了出來:

  「這次是來做客的,我們會是東陸諸侯們的朋友,不會隨便殺人。」

  「除非實在忍不住。」

  蘇瑪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抬眼看著被自己親手打扮出來的陸澤,相當滿意的點了點頭,只感覺現在的阿蘇勒真好看。

  陸澤看向蘇瑪,開口道:

  「我們這次應該能夠碰上天驅的人,我不知道你父親當初對於你二姐的具體安排是什麼,但是你大姐是被我打暈,然後跟著天驅那個叫做謝圭的武士來到了東陸。」

  天驅...

  陸澤忽然想到了蒼溟之鷹翼天瞻,那頭老子子跟羽然應該已經從寧州離開,陸澤之前特意囑咐過駐紮東極城的呂豹隱,可以給那對爺孫讓出通過瀚州的道路。

  中午的時候,陸澤跟蘇瑪從車廂內走出。

  秋墨霜抬眼看向換了裝束的陸澤,少女眸子裡閃爍著濃濃異彩,之前身著東陸服飾的陸澤如果說更像是豪門貴閥的公子,那麼現在的他看起來則是透著莫名的威嚴。

  隨著陸澤上馬。

  車隊行進的速度開始加快。

  直到黑色的潮水浮現在南方地平線,那是一千名離國精銳的雷騎,這天從帝都天啟城魚貫而出,奉威武王的命令,前來迎接瀚州的長生王。

  蠻族百餘人的隊伍在那股黑潮面前顯得格外渺小。

  這一刻,秋墨霜都感覺到身體外那被激起的雞皮疙瘩,少女知曉,遠處的騎兵就是贏無翳的雷騎,號稱東陸三大騎兵之首。

  離國雷騎、淳國風虎、晉北出雲。

  而更令秋墨霜驚顫的還是她所在的百餘人車隊沒有絲毫減速的跡象,陸澤縱馬沖在隊伍最前列,蠻族鐵騎跟隨在大君身後,沒有任何猶豫的便朝著那千餘人的雷騎衝去。

  「瘋了。」

  「真是瘋了!」

  秋墨霜只能夠騎著馬跟隨在車駕的旁邊,她知曉陸澤並沒有把她的性命放在身上,可卻很看重那個身上泛著香氣的啞女,秋墨霜止住了想要逃走的心,死死跟隨著車駕。

  很快,雙方的騎兵便碰了面。

  只見一千雷騎瞬間就朝著兩邊散去,簇擁出一條寬敞的道路,蠻族騎兵繼續著南下,竟是半點不擔心兩翼的精銳雷騎會忽然殺來。

  當車隊通過這條雷騎通道後,秋墨霜只感覺她身上已經沾滿了汗漬,雷騎的刀鋒似乎就近在眼前,但蠻族武士們的眼神沒有絲毫懼怕。

  他們不在乎對方是東陸三大騎軍之首的雷騎。

  蠻族人從小到大都被灌輸著的思想是——天底下的騎兵,只分成兩種,一種是蠻族鐵騎,另一種是其他。

  車隊的速度,在越過雷騎後終於放緩。

  陸澤掉轉馬頭,看向身後那千餘名的離國雷騎,他輕輕笑道:

  「只用一千雷騎來歡迎我。」

  「不太夠啊。」

  「等下次吧,讓威武王看看我們蠻族的鐵騎。」

  夜色很快籠罩大地。

  簡約版本的營寨被搭建起來,黑影忽然出現,而後來到了陸澤面前,勒明良眼神驚駭,當即就要拔刀,結果陸澤卻擺了擺手:

  「沒事。」

  「是朋友。」

  借著篝火的餘光,勒明良看見那是個蒙著雙眼的黑衣人,而後他便自覺的帶著護衛們去到更遠處,只是目光還在望向這邊。

  來人是五竹。

  陸澤看著許久未見的五竹,笑道:

  「我本來以為你會在畢止城的時候就露面,沒想到還等到了現在。」

  五竹面無表情的回答道:

  「那裡沒有危險。」

  沒有危險。

  五竹就不用現身。

  陸澤聞言,挑了挑眉:

  「這裡有危險嗎?」

  「威武王的那些雷騎是來迎接客人的,又不是來圍殺我的。」

  陸澤遙遙望著南方地平線,這裡距離天啟城還有不過百里的距離,他們很快就能夠到達大胤朝的帝都,那裡是九州的中心,無數具有野心的諸侯都想要入住天啟城裡的那座太清宮。

  「那座城池裡,應該會有很多人都想要殺我吧。」

  「可惜。」

  「殺不掉啊。」

  晚上。

  秋墨霜不時會看向陸澤,這一路的騎馬南下,使得她備受御馬的折磨,雖然是在平原上面騎行,但北陸的馬匹天然高大,一路顛沛令少女嬌嫩的臀瓣有些『難過』。

  「我...」

  「我願意做公子的婢女。」

  可惜秋墨霜的聲音太小。

  陸澤哪怕聽到了耳朵里,也權當是沒有聽見,直到她緩緩起身來到陸澤面前,而後咬著嘴唇跪了下去,秋墨霜悽然道:

  「我願為奴。」

  陸澤終於將目光望向她,搖頭道:

  「何必呢?」

  「九州這麼大,東陸四州皆是繁華之地,你除了晉北國不太方便去,其他地方都能夠去的,想來晉北那位『雪國白虎』雷千葉,還不至於跟你個弱女子過不去。」

  秋墨霜清淚直流:

  「可我不願那樣的去活。」

  「我只想抓住一切能夠抓住的東西,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哪怕變成我最討厭、最噁心的那種女人,我也願意。」

  最終,陸澤點了點頭:

  「好。」

  這天后,秋墨霜真正成為了陸澤使喚的婢女,她如願的進入了車廂里,可大部分時間並沒有伺候陸澤,而是給呂戈倒水端飯。

  秋墨霜這才知曉車上竟還有位老人。

  兩日時間,天啟城巍峨的輪廓終於浮現在了眼前,那些雷騎兵已然提前回到了帝都,他們的任務已完成,護送著蠻族的君王來到了天啟城前。

  呂戈第一次在白天走下了馬車。

  長生王跟欽達翰王站在長坡的坡頭,爺孫兩個人一道望向南部那座巨大的城池,那裡是無數蠻族人都想要攻破的大胤帝都。

  呂戈低聲道:

  「你確定要進去嗎?」

  「如果是在城外,不管對方有多少精銳騎兵,蠻族的騎兵都能夠護佑著你、為你殺出條回家的血路,真的進去天啟,恐怕會成為瓮中之鱉。」

  陸澤點頭:

  「肯定要進去。」

  「因為贏無翳在裡面。」

  王,終要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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