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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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河聽著這聲兒,覺得耳根子發燙。

  熟悉,實在是太熟悉了。

  即便嗓門裡那股子宿醉的酒氣沒了,但那股子欠抽的語氣,除了師父,磐石縣裡尋不出第二號。

  秦河把脖頸擰了過去。

  可這一回頭,剛到嘴邊的那聲「師父」,硬生生給憋成了半截啞音。

  額……

  帥哥你哪位?

  月光清亮,斜斜地打在秦河身後那人身上。

  來人沒了一臉亂糟糟的絡腮鬍,下巴乾淨得能反光。

  那張臉,皮肉平整,稜角如鑿。

  劍眉斜入鬢角,一雙招子生得冷且亮,就像寒星。

  他披了件雲錦繡花的玄色袍子,雖說還是玄色,可跟秦河身上這件粗布縫出來的勁裝比,簡直是龍鱗跟蛇皮的差別。

  周身溢出來的氣質,說不出的金貴,又透著股血戾。

  若非是熟悉的眼神,熟悉的聲音,秦河是死活不敢把這「公侯相」的帥哥和鐵鋪那個糙漢湊一塊兒的。

  「師……師父?」

  秦河眼角抽了抽,帶著兩分試探,試著喊出了那兩個字。

  唐昊沒應聲,右手輕飄飄地在秦河肩膀上拍了一下。

  秦河只覺一團滾燙的火流打掌心落點猛地炸開。

  原先死死鎖在自個兒心脈處,由仇獨夫震進來的冷勁,被這股火流一衝,瞬間散了個乾乾淨淨。

  渾身的毛孔在這一刻齊刷刷撐開,滯澀了半晌的氣血重新奔湧起來,連方才教人喘不上氣的胸悶也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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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了。

  這就是那個不靠譜的師父。


  他在磐石縣這泥潭子裡打滾了半輩子,生死陣見多了,眼光毒辣得像蛇。

  對面這人剛一露面,院裡的風似乎都懂了規矩,不敢往那玄衣繡花的步子下亂吹。

  能隨手一拍就破了他的內勁氣鎖,絕非等閒!

  「請問閣下……」

  仇獨夫喉結一滾,收了不可一世的傲氣。

  沒等他的官話吐乾淨,唐昊只是斜了一道。

  沒見唐昊抬手出氣,也沒聽見勁風鳴鏑。

  可下一瞬。

  「嘭——!!」

  一記氣爆聲,直接在仇獨夫的胸膛處炸開了紅花。

  仇獨夫生生橫飛出了五六丈遠。

  「咔嚓、嘩啦!」

  厚實院牆,在他後背的撞擊下轟然崩塌,碎石飛濺,激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仇獨夫重重摔在了院外,翻滾了兩圈,倒地不起。

  「父親!!」

  仇萬敵嗓門都裂了半截,慘白著臉就奔出了院。

  雷虎幾個黑沙幫的殺坯,此時也沒了氣焰,縮著脖子就跟了出去。

  馬路上。

  仇萬敵手忙腳亂地彎下腰,還沒等他把親爹扶瓷實。

  「噗!!咳,咳咳!」

  仇獨夫仰起脖子,張口便是兩大口的熱血噴。

  他的眼眸渙散,在塵土裡抖得不成人相,右手死命按著胸口。

  方才那一眼,教他的心脈震出了一圈裂痕,內息早就亂成了一團。

  恐怖。

  大恐怖!

  難道……他到了練氣之上?

  仇獨夫不敢再往下想,他忍著鑽心的疼,回手扣住仇萬敵的胳膊,嘴邊還在溢著帶血的唾沫星子。

  這時。

  唐昊平平淡淡的聲音,穿過殘損的院牆,在柳葉巷子裡滾了幾個來回。

  「以大欺小,沒規沒矩,略施小懲。」

  唐昊的聲音不重,卻教人心底發涼。

  「把這院子的屍體帶走,然後再滾!」

  這一個「滾」字落穩。

  黑沙幫的幫眾一個個扛著屍體跑出了院子。

  馬三拳與赫震雲,腳底板都要跑飛了,一個屁都沒敢再放。

  宅院不過幾息功夫,靜得只剩燈籠在打擺。

  秦河在寒風中無語極了。

  「喂,姓唐的。」

  秦河也不端著恭順樣了,咧開滿是血漬的嘴,調侃起來。

  「你徒弟我方才眼瞅著就要去黃泉路找祖宗點卯了。

  按話本里的譜,你不該是怒髮衝冠,大顯神威,隨後手起刀落把這幫爛蒜殺個片甲不留麼?

  就這般……教他們卷著尾巴滾了?你是不是在這外頭吹了冷風,骨頭縫裡也沒了火性了?」

  秦河一通話摔過來,唐昊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一聽這張欠削的破嘴……

  他下意識就想對著對方的屁股來上一記重踢。

  可瞅著少年嘴角還沒幹透的血印子,唐昊還是沒捨得。

  「看你那點出息。」

  唐昊在懷裡的皮囊里一陣摸索,繼而,一枚通體渾圓,泛著幽綠清香的丹藥,劃出一道拋物線。

  「吃了。」

  秦河抬手一接,指間滑膩。

  也沒多琢磨。

  一張口,直接生吞而下。

  丹藥一入腹。

  原本胸腔子裡因為鐵拳暗腿砸出來的陰鬱和疼痛,瞬間被一股生猛的熱氣給包圍。

  經脈脈絡像是有隻手在那小心熨帖著。

  身上不舒服的感覺驟然消失了。

  秦河眼睛一亮。

  好寶貝!!

  看來師父這遭離家,揣了不少好貨回來啊。

  他看向唐昊的眼神沒了嫌棄,全成了瞧見富家親戚時的熱乎氣。

  得尋個由頭把師父一身的寶貝掏過來!

  唐昊見秦河一雙眼睛正賊溜溜地在自個兒身上剮蹭,像是在琢磨哪處緞子能多賣兩兩銀子,倒也沒開口損他。

  他只是輕輕一拂袖口。

  「嘩——」

  平地里沒由頭地生出一股子柔韌的風,繞著小院飛快地滾了一周。

  秦河的眼睛被風絲兒撩得生疼,等再睜眼時。

  原先這滿地的碎肉,浸透在磚縫裡的血漿,竟在清風一掃間徹底銷聲匿跡,莫說是扎眼的紅湯,連半點土腥氣都嗅不著了。

  唐昊右手凌空虛攥。

  「啪!啪!」

  兩張生死狀,打著旋兒飛進了他的掌心。

  唐昊摩挲著那還印著朱紅血指模的宣紙,語氣冷冽地問道。

  「小子,你再想想我為什麼放了那些人?」

  秦河剛剛說氣話呢,怎麼能不懂唐昊想什麼,呲牙咧嘴地笑了。

  「您這是給我留著練手呢?」

  唐昊眼皮微沉,自顧自說道。

  「這兩家武館的館主,那是你要過的第一道坎。

  等你進了流變,便去殺了馬三拳和赫震雲。

  至於黑沙幫,今日上門,便也是不死不休的仇怨,在這磐石縣,誰低頭誰就是短命鬼。

  等往後,你也去平了他的門。」

  他盯著秦河,嗓門低了下來,透著一股子寒意。

  「你要記住為師今夜護你,是全了這名分里的情。

  但若是事事都由我代勞,你也廢了。

  沒了搏命求存的殺氣,你就斷了求武之心。

  記住了嗎?」

  秦河長吐一口濁氣,用力點了點腦袋。

  「徒弟明白。」

  「我走的日子,你聽話沒?」唐昊話鋒一轉,打量起秦河的氣韻。

  秦河腰板兒一挺:「那還能差了去?師父交代的『不可入流變』,我可記在心上呢。」

  「那你可知,為師因何非要把你摁在沉墜,連半步都不許你多跨?」

  秦河聽著這話,想起葉孤鴻說的。

  「師父是想讓我成為宗師。」

  額……

  唐昊生生被這兩字給噎住了。

  宗師?

  這小子真敢往天上瞅。

  他當日交代這事兒,純是因為沉墜練的是骨肉。

  流變練的筋肉。

  定型了骨頭,寶藥還能救回來。

  若是定型了大筋後,再去重塑根骨,那就難上加難了。

  誰承想秦河竟然想的這齣?

  唐昊斜睨了一眼秦河發光的眸子,眼底閃過一絲異樣,思慮片刻後。

  「你可知何為宗師。」

  秦河恭恭敬敬地站在在那。

  「求師父解惑。」

  唐昊負起手,袍擺漾開,聲音里透著厚重。

  「古往今來,這函夏大地上武人多如草芥,可敢自號宗師的,也不過區區十來個人。」

  說到這兒,唐昊嘴角露出譏誚。

  「可那些人里,九成九也不過是偽宗師罷了。

  千年來,配得上『宗師』二字而不虧心的……」

  他轉過身,一字一頓。

  「只有一人,那便是陳都玄,函夏唯一的真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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