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千金武典,執刀命書,城外孤影人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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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河一瞧,便是小半個時辰。

  他認得函夏的文字。

  可偏偏這張皮上的文字,就像是一堆被打亂的符號,一個字都認不得。

  「絕對不是這個年代的文字。」

  秦河指尖在冰涼的人皮上摩挲了一遍,心中泛起嘀咕。

  看不懂,他也懶得乾耗精氣神。

  他小心地將人皮卷緊,放進皮兜子。

  反正明日就要拔寨還鄉。

  等回了城,將上面的符號一筆一划臨摹下來,到時候問問其他人,總歸能抓著點蛛絲馬跡。

  思慮至此,困意襲來。

  他躺在床榻,一歪脖子,睡了過去。

  ……

  翌日。

  山道荒涼依舊。

  秦河走在隊伍側後方。

  去的時候有三十多名精壯大漢。

  現如今跟回來的,除了他與葉孤鴻,竟只剩下了十三個人。

  大半的漢子都填進坑裡了,剩下的這幾個,不是斷了胳膊就是瘸了腿。

  離開寨子前,這幫活下來的主,當然要好好搜刮一番。

  搜尋下來,現銀白銀也就一兩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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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誰也沒想到,在寨主蘇含霜的暗匣里,竟然掏出了一千兩面額的銀票。

  臨走前,葉孤鴻收了銀票:「下了山入了城,我去銀莊換了現,殺匪的人頭帳歸府衙,這一千兩買命錢,我看功勞高低,由我分發給還在喘氣的,誰有異議?」

  此話一出,一眾大漢全都抿緊了嘴,重重地點頭。

  有葉孤鴻在中間鎮著,這錢拿得才安穩。

  秦河此時的心思,全掛在懷裡那本暗金色的絹皮小冊上。

  《赤尾搖紅》

  這是他從蘇含霜那裡翻出來的秘籍。

  看到秦河順走功法的一刻,好幾個武人的招子又饞又妒。

  但秦河可以說救了所有人的命,倒也沒人說什麼。

  隊伍走了一會,稍息休整的功夫,葉孤鴻按刀走近秦河。

  「那冊子收緊了,這門鞭法,若是去拍賣,起碼不少於五千兩白銀。」

  五千兩白銀?

  「葉頭兒,這一本書,為何值這般多?」

  葉孤鴻笑了笑。

  「磐石縣大,功法窄。

  為什麼習武者少,武館難找,名師難求?這些不是最重要的,歸根結底是真正的法門全被門閥、大戶、教頭鎖死在了鐵箱子裡。」

  葉孤鴻看著前方搖擺的人群。

  「一本像樣的武學,那就是一個門楣長久立著的根苗,哪怕家裡出了不爭氣的種,收個有天賦的當兒子,照樣能傳下去。

  所以市面上哪怕兩頁殘本,都有人拿著頭顱去撞刃,不外如是。」

  蘇含霜身為練氣。

  她修習的手段,自然絕非爛大街的貨。

  秦河這時候才真正的感慨。

  這次進山,賺大發了!

  ……

  一日快要熬盡時,眾人回到了磐石縣。

  磐石城的城門,依舊緊緊關著。

  城樓之上,這個時候倒有三兩個披著棉甲的兵丁按刀縮脖,目光在這群人里掃來掃去,壓根沒有放行的意思。

  不多時,得到信兒的湯師爺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半眯著眼在牆後頭露出了個腦門。

  當他看清了葉孤鴻手中提著的人頭時,喜笑顏開,尖細的嗓門在寒風裡拔了個高兒。

  「剿匪的大功臣回了城,還愣著幹嘛?快開城門!」

  城門被緩緩推開。

  踏入長街。

  磐石縣城裡的人流依舊熙熙攘攘。

  推獨輪車的貨郎在那扯著脖子賣吆喝,提溜著尿壺的雜役緊著步子躲長官的官靴,長街兩旁的酒旗在那隨風卷個沒完。

  除了十來號漢子入城時引來了幾道異樣的打量。

  整座縣城,安穩得就像從沒人在外頭碎過骨頭,也沒人在外頭掉過腦袋。

  秦河勁裝上粘著的匪血早已干成了一片片黑渣。

  他走在那喧囂的巷子口,環顧了一圈。

  去時,沒人壯行;回來時,也沒人歡迎。

  這磐石城,打頭到尾就沒因為誰的離開起過半點的浪花兒。

  眾人腳步在岔路口子緩緩滯了下來。

  葉孤鴻立在殘陽的陰影里,按刀回頭,冰冷的臉龐,頭一回有了點活人氣兒。

  「我要去見太爺,各位回家養好皮骨,最遲明日正午,太爺答應大伙兒的賞銀,我一分不落地送到府門!」

  眾人也沒講什麼多餘的廢話,拱了拱手,各尋各的巷口鑽了進去。

  最後,便只剩了秦河與葉孤鴻兩人。

  葉孤鴻他走到秦河身側三步處站定,眼底的霜氣比起先前濃烈了不少。

  「這兩天,在柳葉巷的小院裡貓實了,把屋門扣死。」

  秦河被葉孤鴻這話扎得耳根一跳:「葉頭兒,這是鬧得哪門子風?」

  「我不信太爺。」

  葉孤鴻嗓門壓得極低。

  「回來的這幾十里地,我在尋思這一場剿匪,為何太爺要去剿匪,我總感覺裡面透著古怪。」

  說完這句話,葉孤鴻繼續警告。

  「除了我,不管誰都不要相信。」

  交代完這句話。

  葉孤鴻黑紅披風猛地一張,直奔太爺府。

  秦河心緒並沒因大功告成而輕鬆,反倒是更添了幾分煩悶。

  「這世道,活著還真累啊。」

  秦河晃了晃腦袋。

  打碎沒由頭的雜念。

  他太累了。

  現在只想回家,好好歇歇。

  ……

  「這裡頭裝的是什麼。」

  李太爺坐在湖心亭的靠椅里,連眼皮都沒捨得抬上半寸。

  他手裡掐著魚食,往湖裡撒了一把。

  「是黑龍寨寨主蘇含霜的人頭。」葉孤鴻立在石階下,手中那隻木匣往前遞了一分。

  聽到這話,太爺臉上不驚不喜,再次灑下一大把魚食。

  「嘩——!」

  原本還算靜謐的湖面瞬間沸騰。

  錦鱗龍鯉像是瘋了般撞在一起,白慘慘的魚腹翻來捲去。

  太爺聲音轉冷。

  「湯師爺,教人用鉤子把匪首的頭吊到城門口去。

  去城裡貼通文,說匪首已經伏法。

  今晚,城門不准落閂,更不准趕人。

  誰家想出氣,隨時去看。」

  湯萬順應了一聲,他從葉孤鴻手裡接過木匣,退下辦差去了。

  偌大的後園子裡,便只剩下了兩人。

  微風卷過,犀角風鈴在那梁頭悶響。

  太爺慢慢回過身,眼睛鉤在了葉孤鴻被血浸透的衣擺上。

  「葉捕頭,你平了匪,給太爺長臉了,說說看,想要個什麼賞賜?」

  葉孤鴻沒有思考,直接說道。

  「只請太爺把之前許給大伙兒的賞銀照著數目儘早發了。」

  太爺聽到這話,搖了搖頭,並未應聲,把桌面上幾顆乾巴巴的殘料揀出來,一粒一粒丟進水裡。

  「葉捕頭在你眼裡,老夫就是那種提了褲子不認人的昏官嗎?」

  葉孤鴻嘴角動了又動,終歸是一聲沒吭。

  他不善言辭,更不會說些官話討太爺歡心。

  李太爺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道。

  「當年,我這一身的袍服還沒縫得這般大,上任不久。

  在縣府跟前兒處處和我對跳,不就是你的老爹嗎。

  太爺這些年見過的人像這湖裡的碎鱗一樣多。

  多少看著一身膽氣的主,為了幾個大子兒就在大堂前頭軟了膝蓋,沒見過你父親那樣的人。」

  太爺突然住了聲,嗓門兒里的狠戾,被回憶蓋了三分。

  「直到後來,太爺我出城吃了不知道是誰安排的暗刀子,脖頸快教人削斷的時候。

  也是那個死心眼子的老捕頭,硬生生拎著官刀把我救了下來。

  但他也受了重傷,當天晚上就在你身前咽氣了。」

  李太爺低頭看著葉孤鴻。

  「太爺直到今天,也沒看懂老捕頭。」

  提到父親。

  葉孤鴻動容了幾分。

  「家父沒什麼看不懂的,他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

  太爺聽罷笑了笑,右手探進寬大的紫色蟒袖裡,抽出了一疊封了紅泥的厚實官文,遞向葉孤鴻。

  「看看吧。」

  葉孤鴻蹙起眉心,雙手接過。

  隨著紅泥剝落,最上面的那一排硃砂大印狠地刺入了他的眼帘:「調龍淵郡督察府執刀校尉領事。」

  葉孤鴻的指尖禁不住微微一僵。

  龍淵郡那是整個禹州的脊梁骨,督察府更是那是殺伐地。

  若是說他在磐石縣這當捕頭是掉在灰堆里的芝麻,那在郡城當職,便是在雲端上落了根。

  這一張紙的分量,足夠教磐石縣裡所有的人,叩破了腦門兒去爭。

  他緩緩抬頭,眼神複雜地盯著那位坐在陰影里的太爺。

  「太爺,我怕是擔不起……」

  李太爺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

  「這名額,龍淵郡統領府三年才肯往下撥幾個缺,你卸了邙山伸出來的爪子,這件紅功蓋上去,府衙那邊也說不出二話。

  太爺活了一輩子,最認一條理:有恩必還,有債必償。

  能叫老夫欠人情的,老捕頭算一個。

  你在這兒蹲著,終究礙我的眼,去了郡城,你寬心我也順心。

  順帶我也把你老子的帳清了。」

  太爺這話說的乾脆。

  直接告訴葉孤鴻,你離開了,大家互不礙眼。

  同時也回答了葉孤鴻的問題,不用再去操心銀子能不能發下去。

  他是個體面人,不會吝嗇幾個賣命卒子的紅賞。

  說罷,太爺冷不丁地拍了拍巴掌。

  「啪!啪!」

  暗處瞬間轉出兩個低眉順眼的家丁,身子蜷得極低,停在葉孤鴻兩步遠的位置。

  其中一人輕聲垂首。

  「葉大人,請跟我來。」

  葉孤鴻看向亭中。

  「太爺這是什麼意思?卑職還要回衙門處理這幾日堆積的卷宗。」

  太爺沒接他的腔,自顧自說道。

  「我看你後背的創口還滲著水。

  府上有醫師,給你養兩天。

  這幾天,外頭不管什麼事,你都不用再去伸頭。

  就老實窩在小院裡養好傷。

  若是教你這身本事在我這折了底兒,到時候還怎麼上任龍淵。」

  葉孤鴻在那風鈴聲里僵了數息,只能跟著下人離開。

  葉孤鴻的步子剛落乾淨。

  明月直勾勾地映在太爺的臉上。

  他仰起頭,盯著那天上的滿玉。

  「老捕頭當年你救我一命,現在我教你的種兒躍龍門。

  該還的帳,李某今個兒全清了。」

  太爺突然住了聲,眼中寒芒戾顯。

  「不過,葉孤鴻再惹出什麼事端,就莫怪我無情了。」

  ……

  天色一寸一寸殺下去。

  可磐石縣城門口,卻熱得燙人。

  幾盞黃皮燈籠被風扯得亂晃。

  一根生了鏽的鐵鉤子,死死地扣在門楣正中,上頭掛著一顆腦袋。

  那是蘇含霜的頭。

  此刻在冷月下,一雙眼睛還沒合上,看著教人心底發涼。

  牆底下聚了很多百姓。

  「匪首掉了腦袋,報應到了啊!」

  「太爺聖明,合該把這爛腦袋風乾了餵老鴰!」

  在所有人都在叫好的關口。

  只有一個少年縮在人群最外頭。

  他藏在袖口裡的拳頭顫得連掌心裡摳出了血。

  沒人聽見他在輕聲哀鳴。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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