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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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星空?

  千鈞一髮之際,路遠猛地後撤半步,一聲暴喝。

  「小粉!」

  小粉早已蓄勢待發,後蹄一蹬躥至身前,張口一吐,赤紅的妖火噴出,貼地翻卷,騰起丈許高的一道火牆,將那八條人影,配合路遠將對方齊齊隔在了火牆之外一瞬。

  「跑!」

  路遠拽起老頭就竄,小粉斷後,順著一條路亡命狂奔,身後火光里,八條身影只是停滯片刻,便穿行而來,將火光視若無睹,鱗片毫髮無損,不過好在似乎速度不快。

  不過路遠也沒空琢磨了。

  待跑出幾十丈後,路遠一回頭,發現老頭不見了。

  我草。

  沒了老頭,他在這座墓里就是個睜眼瞎,不行,說什麼也得把老頭找回來。

  路遠緊急剎車,一咬牙,提劍原路折回,十幾步外,只見燈光下的地面豁著一個方方正正的黑洞,洞沿的石板翻立著,邊緣的機簧還在顫,是一塊翻板。

  他探頭往下看,幽深不見底,跳還是不跳?

  鬼知道這坑底下候著什麼。

  這時,坑底傳上來一個聲音。

  「哎喲,我的老腰————」窸窸窣窣,「路東家?路東家!你在上頭嗎!」

  路遠長出一口氣。

  身後,那八道腳步聲又近了,他喚回小粉,不再猶豫,一手撈起,縱身跳了下去。

  這一跳又是十幾丈,落地後,路遠舉火四顧。

  又是一間墓室,比上面那間還要豪華些許,四壁磨光如鏡,梁角垂著銅鑄的瓔珞,四角的石像換了白玉的底座,殿心的棺通體烏木,棺身嵌著一圈圈的玉。

  老頭正癱在牆根揉腰,見他下來,連滾帶爬地湊過來。

  路遠豎著耳朵聽,頭頂的翻板口黑沉沉的,八個腳步聲到了洞沿,隨後似乎轉了幾圈。

  然後,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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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腳步聲慢慢遠去,沒有跟下來。

  路遠慢慢鬆開劍柄,後背乏起一層涼意。

  它們不下來,是不能,還是不敢?

  不過此時路遠也只能一路走到底了,總不能再跳回去吧,還是先看看這裡有沒有其他通道吧。

  緩過這口氣後,他的腦子反倒轉了起來,方才那一劍的手感還在指尖,無血,無肉,斷口落灰,以及其他反常現象,這些徵兆湊到一處,似乎和某一種東西很相似?

  傀儡。

  他沒跟傀儡師打過交道,畢竟這東西在修真界也是稀罕物。

  一具品相好的一階傀儡,拍賣會上甚至能抵一件二階法器,越回味,他越發覺,那玩意根本不是什麼詐屍的死人或者詭異生物,就是一具具上了機簧的傀儡。

  尼瑪,路遠一時又氣又躁,蹲在地上破口大罵。

  「早知道是這玩意老子跑什麼跑!他奶奶的,裝神弄鬼,修仙界也得講唯物主義!什麼妖魔鬼怪,都是嚇人的,自己嚇自己!」路遠安慰自己道,不過說實話就算是傀儡他也很難一打八。

  老頭揉著腰聽完,弱弱地問:「傀儡,是個啥?」

  「就是不用人提線的木偶,做得精細些,全自動機器人。」

  老頭琢磨了一下那個畫面,八具蛇頭人身、滿臉帶笑、不用人提的木偶,在這地底下走了八百年。

  「————那還不如詐屍呢。」

  路遠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東家,東家你先別管木偶了。」老頭忽然扯他袖子,指著一面牆,「你來瞧瞧這個,這畫有些奇怪啊,我從沒見過這種類型的壁畫。」

  路遠舉火把過去,一照,瞬間愣住了。

  這面牆上沒有國師,沒有祭壇,沒有人牲。

  通壁刷著深沉的黑,黑底上灑滿銀星,大大小小,疏疏密密,有的孤零零一點,有的連綴成帶,斜貫整壁,星與星之間,懸著幾顆渾圓的球,有一顆周身繞著一圈淡淡的環,有一顆缺著邊,像一彎月牙。

  「這是————」老頭背著手端詳半天,「撒了一把芝麻?」

  路遠沒接話,別人看不懂,他卻看得懂。

  正因為看得懂,所以才震驚。

  這特碼是星空啊。

  星辰,星球,懸在虛空里的一顆顆天體,連那圈環都畫出來了。

  他活了一百三十多年,安陵國到青禾宗再到顧家,凡俗到修真界,所有記載眾都理所當然的認為此方世界是天圓地方,修士御劍上天,也只當天之上,是一層摸不到頂的桎梏,也被稱作飛升。

  其實連他自己之前都說不上來,這方世界究竟是天圓地方,還是也懸在這樣一片星海里。

  可八百年前,居然有人把它畫在了這座海底大墓的牆上。

  誰畫的?他怎麼知道的?

  還有,前面滿牆的祭壇人牲,到這間墓室,怎麼突然就換成了一幅星圖?這幅畫擱在這兒,給誰看?

  路遠盯著那幾顆懸著的星球看了很久,滿是疑惑。

  他收回目光,落在殿心那口嵌玉的烏木棺上。

  老頭也看向那口棺,兩人眼神一碰。

  「開。」路遠把心一橫,「都淪落到這步田地了,還講究什麼,開。」

  老頭這回沒攔,哆哆嗦嗦卸下背囊,白蠟,銅錢,線香,一樣樣擺開,手抖得厲害,香插了幾回才立穩,末了他衝著四面,又磕了一個頭。

  墓室里靜下來才聽得見,壁後有一陣極輕的水聲,隔著石頭,悶悶地響,像很遠的地方,有海在呼吸。

  路遠搭上棺蓋,吐氣,發力。

  突然,所有的火光,瞬間熄滅。

  白蠟,壁燈,連他手邊插著的火把,沒有風,沒有聲息,就這麼突然熄滅,好似有人一口氣,吹熄了整間墓室。

  壁後那陣水聲,也停了。

  黑暗裡,路遠瞳孔驟縮,飛劍嗡地出鞘橫在身前。

  那面星空壁畫,亮了。

  滿牆銀星泛起幽幽的微光,明明滅滅,閃得極暗,明滅之間,整間墓室在黑與微光里簌簌發顫。

  亮起的那一瞬,路遠看見墓室里站滿了影子,一人一個姿勢,或立,或俯,或仰著頭o

  滅下去,再亮起來。

  空了。

  就這樣,連續反覆數次。

  「給老子出來!別玩這套,嚇唬誰呢!哥們可是碩士!唯物主義者!」

  突然,一道黑影貼著微光的間隙撲到面前。

  路遠劍脊一橫,鐺地格開,反手一劍撩出。

  撩空了,影子消失,像從來沒有來過。

  路遠眉頭一皺,仔細觀察起四周。

  隨即扭身對著那口烏木棺就是一腳,咚的一聲悶響滾過墓室,星光一閃。

  就著這一閃,眼角的餘光里,棺蓋不知何時滑開了一道縫。

  棺里,端端正正,坐著一個人影。

  路遠一臉問號,猛回頭,星光再一閃,棺縫還在,人沒了。

  我尼瑪,詐屍了?

  路遠這回是真的發毛了,一把扯過老頭,貼著牆壁一步步往側面緩步挪動。

  黑暗裡影子接連撲來,他接連不斷格擋,卻總是劍劍落空,影子回回都在劍到之前散

  了,仿佛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此時,地縫裡滲出白蒙蒙的霧氣,貼著地皮漫上來,路遠閃避間不慎吸了一口,舌根霎時一麻,丹田裡的靈力滯了一滯。

  大事不妙。

  他摸出丹瓶倒出幾粒解毒丹,自己吞一粒,一粒塞進老頭嘴裡,一粒餵給小粉。

  「嚼了!咽下去!」

  老頭徹底嚇蒙了,閉著眼一動不動,嘴裡的禱告就沒停過,塞進去的丹藥都忘了嚼,小粉靠著他的腿,妖火提了幾回都提不起來,蔫蔫地哼哼。

  路遠一邊拖著兩個累贅,靈力還在發滯,饒是他這般惜命耐熬的性子,也快撐不住了o

  這武神墓,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有完沒完了!」他衝著黑暗破口大罵,「陰魂不散的玩意!敢不敢跟你路遠爺爺單挑啊!」

  黑暗沒有回答。

  但是牆壁回答了他。

  路遠正貼著牆根,突然肩後的整面牆板毫無徵兆地一轉。

  一隻手從牆裡詭異探出來,一把迅速捂住他的嘴,塞進一粒丹藥,同時拽著他往牆裡帶,老頭和小粉一併被卷了進去。

  牆板合攏。

  牆外星光明滅、神秘霧氣、無聲影子,剎那消失,宛如進入另一個世界。

  「噓。」一個人聲貼著耳朵,「別出聲。」

  路遠渾身的汗毛豎立,心臟猛烈跳動,還以為是被什麼未知邪惡生命綁架了,結果突然說話了,然他一愣,然後再一反應,疑?

  而且這聲音,怎麼莫名的有點耳熟啊。

  暗室的壁龕里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路遠就著燈光猛地回頭,同時拉開身形。

  只見一頭白髮,白髮下一張稜角分明的臉,與記憶中一張臉逐漸重合,僅次於他和讀者們的帥氣。

  我靠,蘇辰?

  暗室不大,勝在乾淨。

  四面都是石壁,唯有壁龕里一盞小小的油燈,靜靜燒著。

  一旁祁老頭見似乎終於安全了,於是猛地一倒,入睡了。

  好在路遠眼疾手快抓住他,沒讓他和地板親密接觸。

  行吧,確實也不能怪他,一個六十多歲的凡人,這一夜連驚帶嚇,肚裡還灌了半口毒霧,能一路罵進這間暗室,已經是行家的體面。

  路遠感受了下他的氣息,好在還算平穩,只是昏迷,休息片刻就好。

  他把老頭放平,翻出條毯子墊上,又把背囊枕在他腦後。

  小粉也挪了過去,靠著老頭的腿趴下,丹藥含在嘴裡,嚼兩下,停一下,蔫頭耷腦。

  路遠拍了拍它的背,隨後站起身。

  油燈邊上,那人抱著手臂,從頭到尾由著他忙活。

  一頭霜白的頭髮,用一根舊木簪束著,一身洗得發灰的袍子,臉比六十多年前瘦了些,冷了些,不過眉眼分毫未變,氣息雖然還是築基中期,不過相比上次又精進不少。

  路遠走過去,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開口第一句是:「你先別說話。」

  那人挑了挑眉。

  「我問,你答。」

  路遠繃著臉,揀著當年崇文書院裡、還有六十多年前城外那一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舊事,接連問了三兩樁。

  那人一一對答如流,連當年那句話是在哪堵牆根底下說的,都沒記岔。

  「————還真特麼是你啊。」路遠長出一口氣,整個人鬆了下來,「蘇辰。」

  「是我。」蘇辰道。

  他這口氣還沒松到底,忽然想起什麼,朝牆板那邊抬了抬下巴:「方才外頭那些影子,到底是個什麼玩意,你給我吃的是什麼。」

  「幻象。」蘇辰道,「霧瘴入體,人便開始瞧見東西,越慌,瞧見的越多。」

  「幻象?」路遠一愣,「我之前吃了解毒丹的。」

  「吃晚了,而且藥效不對。」

  路遠一時語塞,感情又是自己嚇自己,果然哪怕到了修仙界,也要堅定唯物主義。

  緩過這茬後,他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能在墓里遇到熟人,真特麼是小母雞開上戰鬥機了,也不怪他興奮,瞬間一步湊近,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你怎麼會在這?你怎麼進來的?這底下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先前看見一幅壁畫,畫上那個修士,穿的是你們玄陰宗的衣冠,那是不是你們前代宗主?你們那位宗主如今還活著嗎?對了,最要緊的,我還能活著出去嗎?」

  蘇辰就那麼看著他,面色無語,隨後目光落到一邊的小粉身上,小粉蔫蔫地抬起眼皮,沖他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又耷拉回去。

  六十多年了,這人,這豬,一個一個的都沒變,還是老樣子,一如當年。

  不過,他實在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路遠,方才那一嗓子隔著牆板傳進來,敢不敢跟你路遠爺爺單挑,他還當自己聽岔了。

  若不是那一嗓子,他本不打算多管閒事這樁事。

  蘇辰收回目光,反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路遠苦笑了一下,「說來話長,南下路過南陽國,茶樓里聽了段說書,講什麼霍武神,我好奇啊,就順著線索一路查,最後查到這裡。」

  他朝老頭那邊揚了揚下巴,「喏,全靠那位。你別看他是個凡人,一手風水的本事,是真屌,隔著一張圖,就斷出種種。」

  蘇辰的目光在昏睡的老頭身上停了一瞬。

  路遠問道,「你也是為了武神突破的秘訣來的?」

  蘇辰愣了一下,武神突破的,秘訣?

  他盯著路遠看了兩息才反應過來,突然更無語了,本來準備問的下一句話都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武神之法,止步於天人。」他說,「天人之上那一步,說到底,與築基也不過伯仲之間,你已經築基了,尋這個做什麼。」

  「嗐,不是我自己練。」路遠擺擺手,「家裡有個後輩,沒靈根,仙路走不通。」

  「我正巧撞見這麼個傳聞,就想著替孩子尋一尋,武道也是條路嘛,誰知道這墓兇險成這樣,還牽扯出這麼些東西,早知道,打死我也不來。」

  蘇辰看著他,一時無言。

  為了個沒靈根的後輩,從青州摸到凡俗界的海底,跟一座八百年的凶墓里外周旋,也不知該說他運氣好,還是該說他倒霉。

  「還有一事。」蘇辰忽然道,「我記得那年見你,你已六十有餘。」

  他頓了頓:「你是怎麼突破築基的,正常突破的?」

  路遠眨了眨眼,什麼叫,正常突破的?突破還分正常不正常?這問法怪怪的。

  不過他見蘇辰神情嚴肅,也就「如實回答」道:「正常,怎麼不正常。」

  「有一年,機緣巧合,叫我尋到一件天地靈物;你也知道我這資質,五靈根,這輩子本沒指望的,得了那東西,想著許是命數,橫豎一把年紀了,就拼了一把。」

  他一攤手:「沒想到,成了。」

  蘇辰盯著他,從眉毛盯到下巴,像要從這張臉上看出些其他的神情,半晌,還是沒看出來,大概跟他所想的那條路子,對不上。

  隨即他才咂摸過來這話里之物,嘴張了張,半天沒合攏。

  「天地靈物。」

  「嗯。」

  「你可知道,天地靈物添的那點成數,微乎其微。」蘇辰的聲音變了又變,「多少三靈根的天驕,捧著天地靈物,照樣一頭撞死在這道關上,你五靈根,古稀往上的年紀,就這麼,成了?」

  「成了。」

  蘇辰搖了搖頭,低低笑了一聲,笑里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當年相見,我怎麼說你來著。」他道,「你就是運氣好,六十年過去,一點沒變,你還真是個天命之子。」

  「借你吉言啊。」路遠咧了咧嘴,順勢往前一湊,「行了,我的都交代完了,該你了,我方才問你的,你一個都沒答呢。」

  蘇辰臉上笑容逐漸凝固,沉默了一會,道:「想出去,只有一條路,這座墓唯一的出口,在主墓室,穿過主墓室,才有唯一的通道能離開。」

  「那這墓里到底————」

  「路遠。」

  蘇辰喚了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把他後面一串話都堵了回去。

  油燈的光落在他半邊臉上,他看著路遠,看得很認真,一字一句。

  「我是為了你好,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知道好,等你離開了這裡,這些東西,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再碰到了。」

  「而我已身在棋局,不得已而為之。」

  路遠仔細看著蘇辰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深沉中帶著一抹絕望。

  到嘴邊的一串追問,終是沒再問出口。

  「好。」他最後說,「那我也不想知道了。」

  他往牆根一靠,順著石壁滑坐下去,長長吐出一口氣,渾身的勁跟著這口氣一塊泄了。

  「我現在就想一件事。」他說,「活著出去,回家,回青禾宗。」

  蘇辰沒接話,在油燈另一側坐下。

  暗室里一時相顧無言。

  油燈的火苗靜靜立著,把幾條影子投在石壁上。

  隔著石壁,那陣極輕的水聲,不知何時又回來了,悶悶的,很遠,又很近。

  路遠聽著那陣水聲,慢慢闔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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