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風水先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9章 風水先生

  戶部的黃冊庫里,東境三郡的人丁冊在同一個年段上攔腰折斷,三郡加起來少了幾十萬口,冊頁邊上只注了一個字,疫。

  這是路遠順著海工之役四個字,在宮中各處檔房裡翻出的記錄,著實不好找。

  正史里沒有這一役,兵部的檔里也沒有,可史書能隱瞞,各處衙門的存檔,卻總有抹不盡的痕跡。

  只是這些痕跡,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漕司的船檔里,同一個年段,徵調海船運送石料的記錄連著數年,船名、料數、押運的官姓,一筆筆俱全。

  可到了某一年,船冊忽然斷了,那幾十條船,連同船上的人,自此再無一字記載,仿佛駛出港口,就再沒有回來過,也沒有任何人過問一句。

  如同人間蒸發。

  皇家寺院自那幾年起,連做了七七四十九日水陸道場,規格遠逾常例,做給誰,為的什麼事,一概不書,這是僧錄司檔里翻出來的。

  禮部的禁毀書目里另有一筆,一冊文人集子上了單子,書毀了,目錄還在,目錄里有一題,《海工行》。

  路遠又翻了幾家詩話,果然尋得了下落,有位好事的詩話作者當年引過這一篇里的兩

  句,評了一個奇字,引文只有十個字。

  眾山合抱處,海水不揚波。

  按語一行,或雲詠東境海上奇景,未詳所在。

  同一夜他翻地理志,疆域沿革一卷里,八百年間南陽失過的地不少,北邊割過兩府,西邊丟過幾城,東境三郡失於兵事,也只在其中占了一句,他掃過去,沒有多想。

  數夜翻檢下來,那些殘檔條條指向同一個年段,缺損的路數也如出一轍,與國師那幾年的斷檔一般無二。

  海工之役,是實打實發生過的。

  既然此役是真,武神墓,多半也不是空穴來風。

  但難處在最後一步。

  眾山合抱處,海水不揚波,聽著是個地方,可南陽沿海的山頭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且此事恐涉風水之學,他一個外行人,偌大地界,縱是築基之身,也如同大海撈針。

  都城城隍廟後頭有條卦子巷,兩側掛滿了幌子,什麼鐵口直斷,什麼賽神仙,一巷子的羅盤晃得人眼暈。

  路遠沒有挨家去問,他托巷口茶棚的掌柜放出話去,重金聘一位風水先生,出趟遠門,酬金無上限,只是得先過一道考校。

  【記住本站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話放出去當天,卦子巷就炸了鍋,擺攤的先生們收了幌子,排著隊往茶棚里擠,連隔壁街測字的、看相的、賣膏藥的,都混了進來。

  考校只有一道題,一張圖,青槐嶺裴家祖瑩的山水方位,地名抹去,請諸位風水先生斷一斷,墳里葬的什麼人,哪朝哪代,風水如何。

  前幾位先生各顯神通,有掐指一算,說此穴上應文曲星,主家三代之內必出狀元的,有閉目掐訣半晌,猛然睜眼,說墳中長輩昨夜託夢,捎話讓多燒些紙錢的。

  還有一位乾脆不看圖了,盯著路遠的臉端詳半天,說公子印堂放光,貴不可言,何必問墳,你本人就是一等一的好風水。

  路遠深感無語,全特麼是騙子。

  三天下來,一文錢沒能花出去。

  末了是茶棚掌柜看不下去,指點了一句,巷尾祁宅那位,手上是真功夫,就是人不著調,卦金還貴,等閒不接活。

  路遠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尋上門去。

  小院門口連幌子都沒掛,只在門框上釘了塊巴掌大的木牌,祁宅。

  院裡一個老頭,六十來歲,穿件洗得發白的棉袍,正拿煙杆撥弄一隻炭盆,見了客也不起身,努努嘴讓他自己找地方坐。

  路遠也不在意,把圖遞了過去。

  祁半仙一手接圖,另一隻手先伸了過來,掌心朝上。

  路遠擱了一塊碎銀在他掌心,老頭這才把圖湊到眼前,前後看了看,又眯著眼看了一陣。

  「後有來龍,前有明堂,左右砂手環抱,水口關鎖得也緊。」他把圖遞迴來,「分金線上見功夫,點這個穴的是把好手,年頭麼,三百年上下,葬的是個帶兵的,官不小。」

  路遠剛要接話,老頭煙杆一抬,桿頭在圖上點了點。

  「就是叫人動過,還是近來的事,土口新。」他抬眼瞅著路遠,「自家祖墳?」

  「嗯。」

  「那你們家該報官了。」

  「————回頭就報。」路遠把圖收了,隨即念出十個字。

  眾山合抱處,海水不揚波。

  祁半仙的煙杆在炭盆沿上磕到一半,停住了,桿頭的炭灰簌簌落了一截。

  「山要合抱,水要不揚波,還得是海————」他低聲把這十個字重了一遍,抬起頭來,「湖易,海難,海水不揚波,那得什麼樣的山勢才兜得住,有意思,有點意思。」

  「先生見過這種地方麼?」

  「沒見過。」祁半仙答得乾脆,「書上也沒有此類記載,不過這十個字確實立得住,風水上說得通,若是真有這麼個地方,那絕對是一等一的奇局。」

  路遠又取出那捲殘畫。

  老頭這回接得鄭重些了,捧到亮處,看了足足一炷香,末了長出一口氣。

  「這是照著真山真水摹下來的,這等格局,憑空想不出來。」他把畫卷好遞迴來,「說吧,什麼事。」

  「尋這個地方。」路遠道,「祖上傳下話,當年在畫中之地埋了一筆家當,畫傳到我這輩,想尋回去。」

  「尋家當。」祁半仙意味深長地瞅了他一眼,沒接這話茬,伸出一根指頭。

  「十萬兩,出城加倍,出境再加,尋不著,分文不退。」

  「成。」

  答應得太痛快,老頭反倒狐疑起來,盯著路遠看了半晌,末了一磕煙杆:「成交。」

  開春化凍,出城前路遠買了頭驢馱行李,兩人一驢一豬,出了都城往東南去。

  祁半仙嫌走路費鞋,騎過兩回驢,叫顛得齜牙咧嘴,又下來走了。

  倒是小粉,上陡坡時四蹄翻飛,一口氣躥上坡頂,回頭瞅著他,老頭扶著膝蓋喘勻了氣,打那以後改口管它叫粉爺。

  起初幾日趕路,路遠跟老頭討教這地要怎麼尋。

  「尋龍點穴,講的是龍、砂、穴、水、向五個字。」祁半仙在驢背上眯著眼,「行里有句老話,三年尋龍,十年點穴,尋龍是望勢,點穴是定位,望勢望的是山脈起伏走向,如觀龍行,點穴則是於千里來龍中,定出那一點生氣所聚之地,差一線,便是差之千里。」

  「聽著玄乎。」

  「玄乎?」老頭一磕煙杆,「老夫問你,那畫上的山是環抱之勢,灣口朝東,山影倒在海面上,什麼時辰的影?」

  「清晨。」

  「這就是了,坐西朝東的灣子才有這等晨光,光這一條,南陽沿海便去了一半的地方。」老頭頗為得意,「再看水,畫上的浪是從外頭湧進來的,活水,通著大洋,死水湖泊一概不看,再看山,兩翼合抱,環形收口,缺一翼便兜不住,如此幾條一併,能對上號的,攏共不過十幾處。」

  路遠點頭,心裡也承認,這十萬兩沒有白花,這老頭確實有點東西。

  第一處他們去了東境,隔著一片老林子,林中瘴氣經年不散,本地獵戶只在林緣打轉,說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林子裡的霧灰綠灰綠的,日頭照進來都變了顏色,四下聽不見蟲鳴鳥叫,只有水珠子從葉尖上滴落的聲響,走出沒幾里,祁半仙拿濕布捂著口鼻,還是暈了過去,叫路遠橫著擱上了驢背。

  路遠袖裡一縷清風開道,瘴霧行到身前丈許,便自行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老頭醒來時還趴在驢背上,瞧見前頭那道霧縫,愣了半晌,摸出水囊灌了一口,罵了句邪門,倒也不怕了,打這往後過險地,他專挑貼著路遠的地方走。

  林子那頭是一泓大水,兩山夾峙,水天一色,與畫上有七八分像。

  祁半仙沒急著下斷語,下驢蹲到水邊,掬水嘗了嘗,又沿著岸走出一段,彎腰看水痕o

  「是湖,不過湖也有底下通著海眼的,那算半個活水。」他直起腰,指著岸邊,「可你看這水線,經年不動,通海的水,一日兩潮,岸邊必有漲落的痕,這湖沒有,死水,不

  必看了。」

  第二處是處海灣,山有七座,一座高過一座,最高那座的峰頭掛著雲,只是整座灣子懸在斷崖之下,無路可下,祁半仙趴在崖邊看了半日,看不真切,急得直薅鬍子。

  路遠袖中垂下一條青藤,藤梢在崖壁上扎了根,眨眼間粗過手腕,把老頭捆穩了縋下崖去,看罷再提上來。

  老頭落了地,兩條腿肚子直打顫,扶著驢背半天沒緩過來,緩過來後給的還是那兩個字,散局,兩翼張著,兜不住氣。

  五月間翻一道高嶺,天黑得早,兩人就在嶺上扎了營。

  翌日天未亮,路遠把老頭拽了起來,嶺下白茫茫一片雲海,日頭從海那面升上來,金光潑在雲面上,幾座山尖浮在雲上,如同島嶼。

  老頭看得直咂嘴,半晌,憋出一句行話:「好傢夥,這要是塊陰宅,葬下去三代出公卿。」

  「————你就不能好好看個日出。」

  「老夫看了一輩子地,見山就是局,改不了嘍。」老頭難得起了談興,拿煙杆一座座點過去,講哪條是來龍,哪條是去脈,哪座山孤了,哪座山正當壯年,把一座座石頭山講得跟活物似的。

  路遠聽著,倒真覺出幾分意思。

  第三處最折騰人,山也合,水也是海,祁半仙圍著灣子轉了大半日,羅盤端平了走了一圈又一圈,末了尋了塊石頭坐定,只等日頭西斜。

  等山影一寸一寸挪到海面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影子倒錯了方向,此地朝西,畫上朝東,一東一西,差著一整天。」

  圖上圈出的地方,就這樣一處處划去,從開春,劃到入夏。

  夜裡投不著店,便尋背風處紮營生火,老頭灌兩口燒刀子,講他年輕時跟著師父走南闖北看過的陰宅凶穴,講得興起,連燒刀子都肯分路遠一口,小粉臥在火邊打盹,驢在暗處嚼草料。

  這一路,老頭也不是沒犯過嘀咕,酒到半酣,總要繞著彎子套話,你家祖上做的什麼營生,一筆家當怎麼埋去了海邊,這畫又到底是什麼人畫的。

  不過路遠回回拿話岔開,主要怕嚇到老頭。

  老頭盯著他瞧上一陣,末了自己給自己斟滿,嘟囔一句,錢是真的就行,不然老子咒死你。

  路上也不太平,過一道峽時趕上桃花汛,一江春水在峽里擠成一股,浪打在崖壁上,聲如悶雷,水汽把半面崖罩在白霧裡。

  入夏又逢連陰雨,借宿在半山一座破山神廟,後半夜山洪下來了,先是遠處一聲接一

  聲的悶響,像有人在山腹里擂鼓,隨後整條溝都翻了。

  天亮出門,來時的官道已斷作兩截,斷口之下,渾黃的大水裹著斷樹碎石,還有不知誰家的牛,翻翻滾滾往下游去。

  祁半仙蹲在斷口邊上看了半晌,說了句風水行的老話,山管人丁水管財,水要發起狠來,人丁跟財一塊兒收。

  繞路,接著走。

  過一道漫水的石橋時,橋面濕滑,老頭腳下一空,整個人往水裡栽去,後頸一緊,已叫路遠提著放回了橋面,鞋都沒濕透。

  老頭站穩了,先摸懷裡的羅盤,無恙,這才想起後怕,仰頭把路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東家,你不是凡人吧。」

  「嗯,我是妖怪。」

  「呸。」

  老頭罵罵咧咧過了橋,沒再多問。

  入夏那一晚,雨下得瓢潑,兩人投在一家路邊小店,一間房,一盞燈。

  路遠把那捲畫攤在桌上,給老頭續了盞茶,笑眯眯開了口。

  「祁先生,出城前是誰拍著胸脯說,憑這畫,一月必到?嘖嘖,這都幾個月了。」

  祁半仙面子上掛不住,把手裡的羅盤往桌上一放,梗著脖子。

  「東家,老夫把話擱這兒。」他拿煙杆點著那捲畫,「憑這畫,憑這十個字,山合水止,向東臨海,南陽國境之內,沒有這個地方,老夫拿三十年的手藝擔保,要有,你把老夫這顆腦袋拿去當夜壺。」

  話音落了半晌,他自己先泄了氣,嘟囔道:「————莫不是,壓根就不在南陽?」

  「不可能,武神————」

  路遠的話出口一半,人停住了。

  祁半仙抬起眼皮:「武什麼?」

  路遠沒答,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畫是八百年前的畫,詩是八百年前的詩,詩話里那句按語,詠東境海上奇景。

  他找的,是如今的東境。

  八百年前的東境,是如今的東境麼?

  地理志上那句他見過的,當時掃一眼就翻過去了,東境三郡,數百年前失於兵事,今不在版圖。

  三郡。

  黃冊上人丁攔腰折斷的,也是那三郡。

  路遠坐直了,把畫重新捲起來。

  「祁先生,收拾東西。」

  「上哪兒?」

  「回都城。」

  回到都城,路遠尋了家老書肆,掌柜的從閣樓上翻出一函蒙塵的輿地圖冊,前朝再前朝的舊圖,紙頁早已泛黃。

  舊圖抖開,跟如今的輿圖並排一放,差處一目了然。

  八百年前的南陽,東境直抵大海,海岸線蜿蜒千里,如今的輿圖上,東邊整整一角沒了。

  沒了的那一角,如今喚作桑榆國。

  跟祁半仙一說要出國境,老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說出境的買賣要命,多少錢都不接。

  結果等路遠把工錢翻到五倍,他收拾包袱的手,比誰都利索。

  路遠一時無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