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多空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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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多空對決

  不管陳華隱私下如何暗自警覺,進入十月之後,強盛集團的發展勢頭,依舊如烈火烹油一般,好得不像話。

  交易所與信託公司兩邊同時開張,左手吸納社會上的遊資,右手把手中的股票抵押給銀行,貸出款來再投進去,雪球越滾越大。

  江南的絲綢期貨,南洋的橡膠,凡是市面上熱門的品種,強盛都有涉足,都在盈利。

  更妙的是徐國梁那邊不知從什麼渠道得到一些「內幕消息」,在此指導下,強盛集團果斷買入了幾種新發行的政府公債,吃進來沒幾天便轉手出掉,僅僅這麼一倒手,帳面上就多了三十餘萬。

  當然,這期間股價也曾有過幾次小幅下跌,可每次下跌都像是給了散戶抄底的機會,不出三日便會強勢反彈,而且每反彈一次,價位就會奇蹟般地再上一個台階。

  這樣的奇蹟給了眾人更大的信心,仿佛這場狂歡永遠都不會結束。

  在這樣一片大好的形勢下,陳華隱進入十月後突然變得愈發保守的策略,就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了。

  九月還在加槓桿、滿倉猛乾的人,策略倒像是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新到的資金不再追高,手裡的股票開始悄悄減持,強盛帳面上趴著的現金越來越多,就連向來不怎麼操心的袁克文都忍不住來問了一次。

  尤其是徐懋棠,對陳華隱的意見最大。


  如今在他看來,陳華隱不過是運氣好,趕上了這波行情。如今做出一點成績,就開始嫉賢妒能,生怕自己搶了他的風頭,所以才故意處處掣肘,阻止集團擴大規模。

  對此陳華隱卻是有苦難言了。

  沒別的原因,單純是他向來倚賴的摸蔣過河」策略突然不靈了。

  十月間,常某人的母親病重,他匆匆趕回溪口侍疾,日記里不提股市的事了,青樓也不逛了。反倒做起了甩手掌柜,把股票的事都丟給了老大哥張靜江,所謂「余所有恆泰、

  茂新各號股本交易,概托靜江全權主持,余自此不復干預滬上商事。」

  而再次提起時已經是次年年初,「今日接上海來電,言交易所風潮,靜江失敗,余必被累,損失不少,或一文不留,亦未可知。」

  考慮到股市的暴雷往往還有一個過程,陳華隱現在完全可以得出一個結論,留給他和強盛集團的時間是真的不多了!

  這日,又是一次例行理事會。

  「理事長,我不明白!」

  徐懋棠猛地一拍桌子,把厚厚一沓報表摔在桌上,激動地說道,「眼下多頭氣勢如虹,市面上所有的大玩家都在加倉。唯獨我們強盛,不但不加倉,反而在減持。理事長這是看好空頭陣營嗎?」

  陳華隱沉默了片刻。

  對股市有基本了解的朋友都知道,所謂多頭與空頭,是股市里最古老的對決。多頭看漲,借錢買入,賭的是明天比今天更高;空頭看跌,借券賣出,賭的是明天比今天更低。

  多頭賺的是牛市的錢,空頭賺的是熊市的錢。

  陳華隱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靜地解釋道:「徐副理事長,你冷靜一點。我不是看好空頭,而是現在的市場已經太瘋狂了。馬上就要到年關了,按照慣例,每到年關銀根必然收緊。到時候銀行催貸,資金鍊斷裂,那些高槓桿炒作的交易所,第一個就會崩盤。我們現在回籠資金,是為了規避風險。」

  「資金鍊斷裂?」徐懋棠沒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理事長,這種事輪不到你來操心。你也不看看,如今站在多頭陣營里的都是什麼人?」

  徐懋棠掰著手指頭數。

  「銀行公會的人,站在多頭這邊。上海灘十幾家大錢莊的老闆,站在多頭這邊。工部局的華董們,站在多頭這邊。就連原先空頭陣營里領頭的張靜江張先生一」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陳華隱,「也已經改弦易轍,全面轉向多頭了。理事長還不明白嗎?上面的大人物們對此已經達成了共識了!」

  陳華隱心中暗自吐槽。不提張靜江還好,一提張靜江,他反倒更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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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靜江就是常某人日記里信任的老大哥,果黨四大元老之一,早年是孫中山先生的「錢袋子」,一手創辦了國民黨的財政體系,在江浙財閥中威望極高。可以說常某人能有後來的地位,離不開張靜江的鼎力扶持。

  而張靜江從最大的空頭突然轉投多頭,背後還有一樁不大不小的風流韻事。

  那時張靜江還是空頭陣營的旗手,天天在報上發文唱衰股市,手裡握著大量空單,賭的是大盤崩盤。多頭那邊急了,戴季陶便出面牽線,給張靜江送去一個女人。

  沒過多久,張靜江便反手做多,空單全部平倉。搖身一變從空頭陣營的旗手,變成了多頭陣營的幹將。

  如此荒唐的行徑,也不知道常某人聽聞此事後是什麼表情。

  所以徐懋棠說的其實沒錯。眼下的大形勢,確實看起來一片大好。

  可股市從來不是一個講「大勢」的地方。當所有人都站在同一邊的時候,另一邊的重量,就足以把船壓翻。

  但這些話,陳華隱沒法在理事會上說。他總不能告訴徐懋棠我之所以看空,是因為我研究了常某人的嫖娼日記。

  「徐副理事長,大人物的共識,未必就是正確的共識。」陳華隱淡淡地說道,「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當所有人都瘋狂的時候,往往就是災難即將來臨的時候。」

  「夠了!」徐懋棠猛地打斷他的話,臉上滿是憤怒,「陳華隱,你別在這裡危言聳聽!我看你根本就是昏了頭,已經不適合再擔任強盛集團的理事長了!」

  他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朱明,大聲說道:「朱副官,你也說句公道話!難道你也覺得,我們應該聽他的,把手裡的股票全部賣掉,眼睜睜看著賺錢的機會溜走嗎?」

  朱明是徐國梁的心腹,對金融一竅不通,平日裡只負責安保和對接官府事務。他看了看徐懋棠,又看了看陳華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覺得徐副理事長說得有道理。現在市場這麼好,確實沒必要太保守。」

  得到了朱明的支持,徐懋棠更加有恃無恐了。

  「你看!」他對著陳華隱說道,「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覺得,大家都是這麼想的!你既然不能帶領大家賺錢,那就應該主動讓賢!我現在就去找杜先生和徐廳長,稟明這裡的情況,請求重新選舉理事長!」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朱明也站起身,對著陳華隱拱了拱手,一言不發地跟著走了出去。

  偌大的會議室里,瞬間只剩下陳華隱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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