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議會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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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區區議會的全體會議定在上午十點召開,但走廊里的氣氛從八點就開始繃緊了。

  那些平日裡踩著點走進會議廳的議員們今天來得比往常更早。有人在自動販賣機前面站了很久,盯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飲料罐卻沒有按下任何按鈕;有人在走廊拐角處低聲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確認某件還沒有完全落實的事情;有人站在布告欄前面,假裝在看上周的會議紀要,目光卻在旁邊那幾個正在低聲交談的同僚身上來回掃,像在辨認風向。

  松本比玲子早到了將近一個小時。他把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放在區議會會議室旁邊的休息室里,用一本很薄的文件夾壓住,然後站在休息室門口,背挺得很直,雙手垂在身側。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比平時更端正,那雙穿了多年的皮鞋今早擦了油,鞋面上幾乎沒有一絲灰塵。他沒有走進走廊中央那圈正在低聲交談的人群,只是站在休息室門口,像是替某扇還沒有打開的門守著一道安靜的邊界。

  玲子在九點四十五分到達區役所。她今天沒有穿平時那套深色套裝,換了一件深米色的外套,內搭白色襯衫,頭髮盤得很利落,只在鬢角留了一縷碎發。她從側門走進來的時候,松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他說不上來那身衣服和之前有什麼本質的區別,但他覺得她今天和之前不太一樣——肩膀比平時更平,步伐比平時更穩,像是已經把今天要走的每一步都提前在腦子裡走過一遍了。

  走廊里的空氣是冷的。中央空調系統在深秋已經換成了暖風模式,但出風口吹出來的風溫度不夠,在空曠的走廊里散開之後就變成了一種既不冷也不暖的、讓人說不清舒不舒服的中性溫度。幾個議員站在走廊盡頭那張長桌旁邊,桌上擺著幾杯還沒被人碰過的綠茶,茶水已經涼了,杯口凝著一層極薄的油膜,在日光燈下泛著很淡的虹彩。

  西田已經到了。他站在走廊中間那根柱子旁邊,右手插在褲袋裡,左手端著一杯咖啡,杯口的塑料蓋已經掀開了,但一直沒有喝。他和旁邊兩個議員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但玲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和她對視的那一瞬間有一個極短的偏移——不是迴避,是確認。確認她來了,確認她穿的是什麼顏色,確認她身邊跟著誰。像是那種在牌桌上看到對手落座時,先掃一眼對方面前的籌碼和手邊有沒有藏牌的慣性動作。

  玲子朝他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足夠讓對方看到她並不打算繞開。西田也回了她一個點頭,嘴角帶著那種說不清是禮貌還是得意的笑,然後把那杯一直沒有喝的咖啡舉到嘴邊抿了一口。

  區議會的會議廳不大,可以容納五六十個人,今天的席位幾乎坐滿了。橢圓形長桌兩側各排了將近二十把椅子,桌子上方那排老式的黃銅吊燈被調到了最亮的檔位,光線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書記員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擺著一台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文檔只寫了日期和會議名稱,議程欄還是空的。她正在把桌角那杯已經涼透的水換掉,動作很輕,像是怕任何多餘的聲響會打斷某種正在醞釀的東西。

  主席敲了一下法槌,會議正式開始。前幾項議程都是例行事務,討論通過了上周的會議紀要、通報了幾項區政建設項目的最新進展、聽取了民生課關於社區活動中心使用率的報告。那些議程像被反覆走過的舊樓梯,每一級都知道下一級在哪裡,每一步都踩在已經踩過無數次的凹陷處,在會議室里發出沉悶的、不溫不火的聲音。直到第九項議程被主席念出來,那種沉悶的節奏才像被一塊忽然滾入路面的石頭硌了一下。

  「第九項議程,由西田議員提出——關於港區補選候選人資格審查的複議動議。」

  西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發言台前。他把一份文件夾打開放在發言台上,然後抬起頭,目光從主席掃到兩側的議員,最後落在一個偏中間的位置,在那個位置停了一下才移開。那個停頓很短,但足夠讓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一個戴著銀框眼鏡、姓吉田的議員——感覺到自己被看到了。

  西田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排練後形成的節奏感:「各位同仁,我今天提出這個複議動議,沒有任何惡意。我只是想讓港區的補選能夠在最大程度上體現程序的嚴謹性。花山玲子議員的競選資金雖然在金融廳的初步審查中沒有發現違規,但審查的啟動本身已經說明了一個問題——有人對這筆資金的來源存在合理的質疑。而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有責任確保選民對補選制度的信任不會被任何形式的爭議動搖。」

  他把那份文件夾翻開,用指尖點了一下其中一頁:「因此,我建議區議會選舉管理委員會重新審查花山玲子議員的候選人資格。審查的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她的競選資金來源明細、所有捐款人的身份背景、以及在金融廳審查期間是否存在任何應披露而未披露的信息。這不是針對任何個人的審查,是對港區補選制度本身的一種保障。如果我們連一次候選人的資格審查都不敢做,那我們還有什麼資格要求選民相信我們的選舉是公正的?」

  他說完,把文件夾合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會議廳里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開始低聲交談,那種聲音像一塊石頭落進水面之後擴散開的漣漪,從長桌的一側蔓延到另一側。

  玲子在西田落座之後沒有站起來。她等了兩三秒,等那陣竊語聲稍微回落了一些才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重新接管房間裡的空氣。她走到發言台前,沒有帶任何文件夾,沒有帶講稿,只把一隻很輕的牛皮紙信封放在發言台邊緣,像是隨手放在那裡的,又像是早就決定好了要在哪個時刻放下去。

  她開口時語調不高,但在這間安靜的會議廳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刻在紙上:「西田議員剛才說,他想讓港區的補選在最大程度上體現程序的嚴謹性。我同意。而且我很高興西田議員今天主動提出了這個方向——因為他提的不是我今天準備提的東西,但他剛好為我提的東西鋪了一條路。」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台下的松本。松本微微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玲子繼續說:「西田議員建議對我進行候選人資格審查,理由是『金融廳審查的啟動本身已經說明存在合理質疑』。我想糾正一下這個說法——金融廳的審查已經終止了,終止的原因是『未發現任何違規』。換句話說,那個所謂的質疑在調查結束之後已經沒有立足點了。以西田議員的邏輯來推,如果一個人被調查之後證明沒有違規,就應該被撤銷調查——而不是被繼續追著查第二遍。」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會議廳里慢慢掃了一圈:「所以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為自己辯護的。如果西田議員覺得程序還不夠嚴謹,那我們就讓程序變得更嚴謹——不只是針對我,是針對所有人。」她伸手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一頁紙,展開,把紙面朝外展示給在場的所有人。那是一份已經擬好的提案草案,標題印得很清楚:「港區議會選舉資金透明度獨立審核機制設立提案」。

  「這是我在今天之前已經擬好的提案。它要求港區議會設立一個由區議會、金融廳、律師協會三方共同組成的獨立審核機制,對港區所有公職候選人的競選資金來源進行公開備案和定期審核。審核的範圍覆蓋所有參選人,不分黨派、不分派系、不針對任何個人。」她把提案的紙面放回發言台上,兩隻手按在紙面兩側,「我支持西田議員的訴求——但我要把它變成一套規則,而不是一次針對個人的檢查。西田議員如果真心希望程序更嚴謹,他應該支持這份提案。」

  台下沉默了。西田坐在原位,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他沒有立刻開口,因為如果他反對這份提案,就等於承認他的複議動議只是針對玲子個人的,和程序嚴謹無關。如果他支持這份提案,那他在今天的投票中就不能再用「程序嚴謹」作為理由來要求單獨審查玲子。

  松本站在側門旁邊的陰影里,手裡握著那杯一直沒有喝過的煎茶。他看到西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太細微了,如果不是他已經在花山院家觀察了四十多年人的臉色,根本不會注意到。西田在重新算他的棋——他發現他準備的棋盤比對方多了一個格子,而那個格子是他今天之前沒有算到的。

  休息時間被提前宣布了。主席敲了一下法槌,說休會十五分鐘,讓議員們自行商議。走廊里的空氣比之前更緊。幾個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不同的角落低聲交談,有的靠在窗台邊說話,有的站在自動販賣機旁邊那排塑料椅子前面。西田的人正在各個方向同時移動——不是聚在一起開會,是分散開,一個一個地走向那些還沒表態的中間派議員,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杯咖啡、一份文件,或者一句壓低聲音的話。

  其中一個中間派議員姓吉田,戴著銀框眼鏡,在區議會裡做了兩屆,從來不在任何爭議性議題上率先表態。他正在走廊盡頭那台自動販賣機前面彎腰投硬幣,手指在那些飲料罐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真的在認真挑選一瓶飲料。西田的一個親信走到他旁邊,也在自動販賣機前面停了下來,把一枚硬幣投進投幣口,按了按某個按鈕,罐裝咖啡落在取物口時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他彎腰取出咖啡罐,直起身時側過頭,用一種在走廊里順路遇到同事時會用的隨意語調開了口。


  吉田的手指從自動販賣機的按鈕上收了回來。他沒有去取那罐他已經投了幣的飲料,而是站在原地,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多停了一秒才直起腰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那些字在喉嚨里多轉了一圈才放出來:「還沒談。不過合同條款還在,應該會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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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好。」對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拍下去的時候拇指指腹在他肩胛骨上方那塊軟肉上用力壓了一下,「川上先生對老客戶一向很照顧。續約的時候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如果有什麼變動——比如區議會裡有人想動碼頭那批倉庫的租約管理方式——那就說不準了。」

  話說完,那人端著咖啡罐走了,步伐不快,像是只是在走廊里散了步回到會議室。吉田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面,看了一眼取物口裡那罐他沒有拿的飲料,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幅度很小,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他彎腰把那罐飲料取出來握在手裡,沒有打開,只是握著,鋁罐外側那層剛被冷氣裹過的涼意透過掌心滲進去,很涼。

  休息時間快結束的時候,松本在走廊拐角處走到吉田身邊。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遞過去一張對摺的白紙,紙面上只有一行手寫的字,字跡端正而清秀:「租約的事,可以談。續約價格比現在低兩成。條件是維持原樣。」底下沒有署名,但吉田認得那個字跡——他上次在玲子辦公室簽聯名提案時見過那支筆寫出的字。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沒有看松本,也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端著那罐一直沒有打開的咖啡,朝著會議廳的方向走去。

  會議重新開始之後,西田的複議動議先被提交表決。書記員把投票紙發到每一位議員手中,會議室里的空氣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壓縮的薄膜,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種壓力在不緊不慢地收緊。有人在紙上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在刻字;有人幾乎沒看紙面就直接在方框裡畫了記號;有人把筆放下之後又拿起來,把已經畫好的記號塗掉,在另一側重新畫了一個。

  松本站在側門邊的陰影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落在吉田身上。吉田握著那支筆,在紙上停了三秒,然後在「反對」那一個方框裡畫了勾,把投票紙疊好,交給前來收取的書記員。

  計票在沉默中完成。西田的複議動議被否決。贊成票的票數沒有過半。

  主席宣布表決結果之後,玲子重新站起來走到發言台前,把那份獨立審核機制的提案放到了議長面前。她已經不需要多說什麼了。投票的結果本身比她剛才在發言台上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更有分量。那些投了反對票的議員中,有人是真的認為西田的動議不妥,有人是因為看到風向變了才跟著轉,有人是像吉田那樣在最後幾分鐘裡做出了決定。但不管原因是什麼,結果已經寫在了紙面上。

  會議結束後,走廊里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松本站在側門旁邊看著那些陸續走出會議廳的議員們,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自己剛才在休息室門口站了很久時一直在手裡攥著的藥盒。他低頭看了一眼盒子上的說明,又把盒子放回去——今天沒有用上。

  玲子走出會議廳的時候,西田正站在走廊盡頭那根柱子旁邊。他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沒有穿上,像是剛從某個坐得太久的場合出來透口氣。他看著玲子穿過走廊朝這個方向走來,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像早上那樣露出那個帶著禮貌弧度的笑容。他的表情是平的,什麼也不寫,像是一張已經被擦乾淨了所有筆跡的白紙。

  玲子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沒有停步,但她側過頭,用一種既不輕蔑也不得意的語調說了一句話:「西田議員,今天的茶涼了。下次可以喝熱的。」

  西田沒有回答。他把外套穿上,扣子系得很慢,然後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走進午後的陽光里。那束陽光正好落在走廊盡頭那扇落地窗上,把整段走廊的地磚照得發白,像一層剛剛落下的薄雪被人踩成了灰色的泥水。

  當天傍晚,月讀酒吧地下辦公室。

  龍崎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霧沢仁整理好的今天議會會議的完整記錄。他把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投票結果那一頁時停了一下,把那一頁單獨折了一個角,然後合上記錄本放在桌上。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把打火機放在記錄本封面上。

  霧沢仁坐在角落裡,鍵盤的敲擊聲在龍崎真放下記錄本的那一刻停了下來。他說:「吉田投了反對票。西田的動議被否了。那項獨立審核提案沒有被表決,但已經進入議程,下次會議正式討論。今天的結果對川上是一個信號。」

  龍崎真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一下菸灰,沒有說話。他看著桌上那份記錄本折角的那一頁,像在看一個已經提前算好的節點正在按照預定節奏走到它應該在的位置。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燈管正在次第亮起,把整條巷子的顏色從灰藍色重新染成流動的紅、藍、紫。他看著那些光,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時聲音很低,像是在跟那扇窗戶外面的夜色說話。

  「讓伊崎瞬把八木那張照片收好。現在還不是用的時候。但他已經開始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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