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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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東區,淺草。

  一個月前,雪之下家的當主隆平在這條巷子裡的老宅中離世。

  今天是他過世滿一個月的日子。

  按照雪之下家的舊例,月忌不設靈堂,不請僧侶,只由繼任者召集家中核心成員,在一處固定的傳統料亭里吃一頓素宴。

  席間不許談生意,不許動刀,只敘舊事,追思亡者。

  這套規矩從雪之下凜的曾祖父那一代傳下來,至今沒有變過。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今天這頓飯,從第一杯酒開始,空氣中就飄著一股和「追思」毫無關係的味道。

  料亭在淺草寺北側一條很深的巷子盡頭,門面很窄,只有一扇木格移門,門上掛著一塊已經褪色的半幅暖簾,布面上用極淡的墨色寫了一個「雪」字。

  巷口沒有燈,入夜之後只有料亭門口兩盞白紙燈籠亮著,光線很暗,從巷子外看進來,那扇木門像是浮在一片灰濛濛的霧裡。

  巷子兩側的牆壁爬滿了老舊的青苔,牆角堆著幾摞被雨水泡脹後又被曬乾的舊木箱,空氣里混著潮濕的泥土味和從淺草寺方向飄過來的線香餘燼。

  田邊從下午就開始帶人布置。

  他親自檢查了料亭的每一個房間,把通往後廚的小門用鐵鏈鎖死,只留正門和後門兩處出入。

  後門外是一條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窄巷,巷子盡頭連著淺草寺西側的參道,平時很少有人經過。

  他在後門安排了四個親衛,全是跟著隆平老人做過事的舊部。

  沒有人看見的是,田邊在料亭東側那間已經停業的舊茶鋪二樓上也安排了人。

  那間茶鋪的窗戶正對著料亭的側門,兩棟樓之間只隔了一道一人寬的窄縫,從二樓窗口望下去,整個料亭側院盡收眼底。

  窗後的人手裡握著消音手槍,槍口始終壓得很低,低到沒有一絲反光。

  田邊是在凜的授意下這樣做的。

  凜告訴他,今晚如果外面響起超過三聲的巴掌,或者她連續兩次念出「先父」這個詞,側樓上的人就開火。

  田邊當時問了一句「如果裡面先動手怎麼辦」,凜說那就看你自己了,你是父親留給我最信得過的人。

  天還沒黑透,各分部的人就都到齊了。

  最先到的是一個叫相田的年輕組長,在台東經營著幾家停車場和一間不大的運輸行,是隆平晚年才提拔上來的,資歷不深,但做事穩重。

  他進來時對田邊深深鞠了一躬,幾乎把腰彎到了膝蓋的位置,田邊把他讓進偏廳坐下,說今晚的座位按老規矩,新進組的坐外間,老人坐裡間。

  相田說好,然後拘謹地跪坐在外間靠牆的軟墊上,接過女侍遞來的茶,一口沒喝。

  他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兩側坐的都是跟自己資歷差不多的年輕人——他們低著頭不說話,但每個人進門時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間掃過了裡間那張圓桌,像在確認今晚到底有幾把椅子是有主的。

  隨後到的是鈴木。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織,頭髮梳得油亮,進門時對田邊笑著點了下頭,說田邊組長今天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田邊沒理他,側身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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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鈴木也不在意,脫了鞋往裡走,在裡間客座最靠前的位置坐下。

  他剛坐下就讓人把窗推開半扇,說今晚悶得慌,散散氣。

  田邊沒攔他,只讓一個近侍過去把窗子重新關好,說當主馬上就到,別讓夜風吹涼了菜。

  鈴木的目光在窗框上停了一瞬,嘴角往下壓了一下,但沒有再多說。

  跟著鈴木前後腳到的是兩個老分部組長,一個叫大野,一個叫高橋。

  這兩人年輕時都跟著隆平在淺草碼頭一帶跟外來幫派拼過命,是雪之下家最早的一批中堅,如今都已年過五十。

  大野這人愛笑,走路時肩背微駝,但腰上別著的短刀在黑暗中偶爾會輕輕磕在門框上,發出低低一聲響。

  他進門後四處掃了一眼,又朝田邊點了下頭,說老田,今晚這陣仗不小啊。

  田邊說只是個素宴,沒別的。

  大野又笑了一聲,也不追問,逕自走進裡間,在鈴木旁邊坐下,一落座就把面前那杯女侍剛斟好的清酒端起來抿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去的時候他眯了眯眼,像是在用這口酒掂量今晚的分量。

  高橋則一直沒怎麼說話,他昨晚似乎沒睡好,眼窩凹得發青,入座後就一直悶悶地看著面前的酒杯,像在數杯底那一點微微晃動的酒光。

  他在鈴木和大野對面坐下,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沒有交叉,也沒有握拳,只是平放著,像一面擱在桌面上的舊刀,暫時收在鞘里。

  雪之下凜最後入席。

  她穿了一身純黑的喪服,腰間繫著素白的帶子,長發用那根白檀木簪盤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

  她走向主位的時候,席間所有人都停下話頭,目光跟著她移動。

  她在主位上跪坐下去,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先對眾人微微欠了欠身,然後端起面前的酒杯,開始例行的致辭。

  「各位叔伯兄長,今天先父滿月,按雪之下家的舊例,不請外客,不做法事,只由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頓素飯,說幾句舊話。

  先父生前說過,家裡人不需要天天見面,但有些日子一定要坐在一起。

  人齊了,家才算家。」

  她停了一下,把酒杯放回膝前,「這第一杯酒,敬先父。」

  她端起酒杯仰頭飲盡,素白腰帶隨著動作在昏黃的燈光下輕輕一晃。

  席間眾人紛紛舉杯。

  鈴木動作最快,酒杯舉得最高,幾乎和眉齊平,口中說敬當主,語調比旁人更響。

  大野跟著舉杯,笑說這一個月來沒少夢見老當主,夢裡還是他坐在老宅那間茶室里,跟往常一樣不說話。

  高橋也把酒喝了,只是喝得比所有人都慢,杯底放回桌上時磕出一聲輕響,像是那口酒在他喉嚨里多停了幾秒才咽下去。

  所有人的空杯都放回了桌上,零零碎碎的杯底與漆器碰響在安靜下來的料亭里此起彼伏,像一場沒有鼓聲的送神曲。

  凜讓田邊把酒再斟滿,然後繼續開口,聲音不大,但整間料亭都聽得清楚:「先父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他說過的話,我差不多都記得。

  有一次我問他,雪之下家在淺草經營了這麼多年,靠的是刀還是規矩。

  他說都不是,靠的是記性。

  記住誰幫過你,誰欠過你,誰在什麼時候做了什麼事。」

  她說到這裡,轉頭看向高橋,「高橋叔父,我記得先父提起過,當年淺草寺西側要擴建參道,有家商戶不肯搬,是您在他店門口坐了一整天才把事談下來。

  先父說,高橋這個人最大的好處,就是答應的事從不反口。」

  高橋抬起頭,表情有些意外,嘴唇動了兩下才說:「那也是當主在,我才有那個膽。

  他不在的話,我大概連門口都不敢坐。」

  他把酒杯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沒有看鈴木。

  凜微微點頭,又轉向大野:「大野叔父,先父過去總說您看人准。

  有一年關西那邊派人來台東拉貨,您跟對方見了一面就說不像做生意的,先父聽了您的,後來果然查出那批貨里夾了東西。

  那一次,多虧有您。」

  大野笑了笑,說當主就是愛念舊,他看人准什麼呀,就是運氣好。

  他笑得比剛才更松,但手指在酒杯底座上輕輕旋了半圈,這個動作被田邊看在眼裡,記在了心裡。

  田邊記得大野每次心裡有鬼或想拿話壓人的時候,手上都會有這個小動作。

  凜沒有繼續看他,轉而說起父親每年初春如何替庭院裡的老梅樹修剪枝條,說那棵樹是曾祖父從舊寺廟裡移過來的,比淺草寺里所有活著的樹都老。

  她說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梅樹凍死了一根很粗的側枝,田邊勸父親把整棵樹砍了重栽,父親不肯,說再老的樹也會掉葉子,不能因為它掉了一片就把它根都刨了。

  她講這段時語速很慢,像是那些舊事此刻就攤在她面前,她得一個字一個字把它們重新撿起來,說給在座的每一個人聽。

  她說到那根凍死的側枝時,目光在鈴木臉上停了一瞬——很輕的一瞬,像落葉擦過水麵,不留痕跡。

  「先父說的每件事,我都替他記著。

  他走的這個月,我沒有一天不把這些事翻出來想。

  怎麼把家看好,怎麼把這幾片葉子護住。」

  她話音剛落,鈴木那邊已經把酒杯放下了。

  「大小姐念舊,這是好事。

  但有些舊,念著念著容易忘了眼前。」

  鈴木的語調不高,甚至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說話的親昵,「令尊在世時,能鎮得住這整條淺草街,不光是因為他心善,是因為他站得高。

  您現在還年輕,站得沒那麼高。

  一個人站得不夠高,底下的人就會看不見她。」

  他說著端起酒瓶,給自己斟滿,也給旁邊的大野斟滿,沒有給高橋斟。

  酒瓶移到高橋杯口時他故意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收了回來。

  這個動作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看見了。

  高橋的手指在膝蓋上握緊又鬆開,終於抬頭看了凜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像在說「我幫不了你」,又像在說「還不到時候」。

  凜沒有回應那個眼神,只把目光移回鈴木臉上,語氣平和地問:「鈴木組長是覺得,我該站到多高,底下的人才看得見。」

  鈴木把酒杯端在手裡,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幾秒,然後慢條斯理地說:「站得太高,容易摔。

  不如先讓幾個老人家幫大小姐托一托。

  您要站在前面,我們給您墊腳,這樣摔下去也有人接著。

  大野,你說是不是。」

  大野接過話,把身子往鈴木這邊傾了傾,臉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是這個理。

  當主走後,家裡的事越來越複雜。

  最近淺草這邊還鬧了槍響,傳出去別的組織怎麼看咱們。

  大小姐一個人撐著,我們這些做叔父的心裡也不安。

  不如您把當主的印信先放到一個妥當的地方,由我們幾個共同看管。

  等外頭風聲過了,家裡穩了,再原封不動還給您。」

  他說完還朝凜做了個「請放心」的手勢,掌麵攤開,五指微張,像是想從她手裡接過一把本就不屬於她的刀。

  凜看著這兩個人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們甚至沒有問過她的意見,就把「當主的印信」這件事說得像已經談妥了的天氣。

  父親才走一個月,他們連酒桌上的座次都開始按自己的分量重新排了。

  她把酒杯從膝前拿起來,杯沿壓在唇邊,但沒有喝。

  「你們的意思是,我該把當主的位置讓出來,是麼。」

  她問得很輕,像在確認一件自己剛才可能聽錯了的小事。

  鈴木沒有馬上回答,只看著門外。

  門外巷子裡此時開始有了聲音,像是許多人的腳步從巷口涌了進來。

  木格移門外的人影漸漸變多,像一堵沉默的牆,把料亭圍在了中間。

  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燭火在燈罩里左右亂晃,那些被拉長的人影在紙門上疊成一層又一層暗色的輪廓,最外面那層已經分辨不出誰是誰。

  田邊仍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右手按在腰間。

  他的拇指壓在皮帶扣上,只要再往左移半寸就能摸到槍柄。

  外間的相田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臉色刷地白下來,一隻手不自覺地伸進了懷裡,但被旁邊一個老成的近侍用眼神制止了。

  那近侍搖了搖頭,幅度極小,相田的手停住,懸在半空中,像被凍住了一樣。

  「大小姐,我們也不願意走到這一步。」

  鈴木終於放下酒杯,慢慢站了起來。

  他站著比凜高出很多,影子正好壓住她面前的一小塊食案,「把印信交出來。

  今晚大家還能像以前一樣,平平安安把這頓飯吃完。」

  凜看著門外那些不再往裡走的人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轉頭看了一眼高橋。

  高橋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只是把眼睛閉上了。

  閉眼之前他微微動了一下嘴唇,那個口型像是「準備好了」,又像是「動手吧」,凜沒有看第二遍。

  她又看向門口,看到田邊還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右手按在腰間。

  「這就是你們的決定嗎。」

  她問。

  鈴木拍了兩下手。

  掌聲不大,但在寂靜中很清楚。

  門外的腳步聲驟然停了,然後是一陣刀身出鞘的細響,像無數把刀同時從皮鞘里滑出來。

  巷子裡的風更涼了,白紙燈籠的光在牆上一明一滅,像是有人在燈籠外面套了一層又一層薄薄的黑紗。

  凜慢慢站起身來,拿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沒動的清酒,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穩穩地放回原處。

  她的動作從始至終沒亂,只在放下酒杯時用指尖碰了一下腰間束帶的內側,像在確認某樣東西還貼在自己身上。

  「知道了。

  下去給父親懺悔吧。」

  她看著鈴木,目光靜得發冷,像一片結得很厚的冰面,底下什麼都看不清。

  停了一會兒,她補了最後一句:

  「雪之下家,不允許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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