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淺草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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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崎真把車停在雷門附近的停車場時,天還沒完全黑。

  他是獨自來的——伊崎瞬和戶梶被他留在月讀處理隔壁那家居酒屋的轉讓合同,霧沢仁在港區那邊盯著關東聯合的動向。

  這種場合不適合帶太多人,帶多了反而顯得真龍會對雪之下家有所圖謀。

  他把凱美瑞的鑰匙揣進口袋,沿著仲見世通往淺草寺方向走。

  巷子兩側的店鋪正在陸續關門,有個賣人形燒的老太太正踮著腳尖去夠捲簾門的拉環,他順手幫她拉下來,老太太道了聲謝。

  從停車場到雪之下家老宅有兩條路。

  一條是穿過仲見世通走大路,繞經淺草寺正門,路寬人多,但路程稍遠;另一條是從雷門側面的窄巷直接穿進去,經過幾家還沒打烊的舊書鋪和一家專賣手工線香的老店,巷子盡頭右轉就是老宅正門。

  龍崎真選了窄巷。

  巷子裡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兩側的舊書鋪門口堆著幾摞用牛皮紙包好的舊書,線香店裡飄出一縷極淡的白檀香氣。

  他記得這條巷子——上次雪之下凜開車送他回月讀時曾路過附近,說這片老街區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每一家店的老闆都認識她父親,小時候她放學回家一路上要收好幾顆糖。

  龍崎真當時說你們家不是極道世家嗎怎麼還有鄰居敢給你糖吃,她笑了笑說我父親對附近所有人都很和氣,他們說他是「最不像極道的極道」。

  他在巷口拐角處停下來點了根煙。

  打火機啪地響了一聲,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他後頸的汗毛忽然全部豎了起來——那種感覺極其熟悉,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被反覆磨礪出來的本能。

  不是聽到了聲音,不是看到了影子,是身體在意識之前先做出了反應。

  有人正在瞄準他,而且已經很近了。

  他的身體在零點幾秒內做出了判斷——瞄準線的角度偏高,是從左後方高處的某個位置俯射下來的。

  如果是手槍或衝鋒鎗,這個距離的子彈散布範圍太大,對射手來說風險太高;如果是步槍,子彈初速遠超音速,他現在站的位置——巷口拐角、兩側都是舊建築、身後是石板路——沒有任何能擋住全威力步槍彈的掩體。

  他唯一的機會是在對方扣下扳機之前判斷出彈道方向並提前做出位移。

  對方選的位置極其專業:距離足夠遠,角度足夠刁,而且正好卡在他從巷口拐出來的那一瞬間。

  他的右腳在意識做出判斷之前已經往側面滑了半步,身體同時後仰——不是常規的側身躲避,是整個人往後翻轉,右手在地面上用力撐了一下,身體以右手為軸心在空中轉了將近大半圈,然後單膝落地。

  就在他後仰的那一剎那,一顆子彈從他剛才頭部所在的位置穿過,彈頭擦過他耳垂外側不足幾寸的空氣,在耳垂上留下一道極細的灼痕,然後打在他身後的石板路面上——石板被擊碎,碎石飛濺,有幾顆打在他的後背上。

  如果他的反應再晚哪怕零點一秒,這顆子彈會從他左側太陽穴穿入,從右側太陽穴穿出。

  他沒有回頭看彈道來源,而是立刻翻滾到巷口那家舊書鋪的門口,背靠著堆滿舊書的木架,用書架作為掩體。

  心跳比平時快了好幾拍,耳垂上的灼痕正在往外滲血,後背被碎石打中的位置隱隱作痛。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耳垂上的血,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漬,然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是輕鬆,是某種被逼到極限之後反而變得格外冷靜的、危險的本能——剛才那個狙擊手不是普通的極道打手,極道打手用的是手槍和衝鋒鎗,不會用狙擊步槍;也不是關東聯合或仁和會的人,那兩個組織如果要暗殺他,會在巷子裡埋伏刀斧手而不是在遠處的制高點架狙擊槍。

  能調動狙擊手的人在整個關東極道圈裡不超過三個,而最有可能的一個,不久前還坐在他旁邊喝過茶。

  他沒有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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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種距離、這種地形下,狙擊手一擊不中就會立刻撤離,等他跑到狙擊點,對方大概已經在好幾條街之外了。

  他把後背從書架上移開,用手指在耳垂上輕輕按了一下,確認血已經止住了,然後把沾血的手指在褲子側面蹭了蹭,轉身朝巷子盡頭走去。

  雪之下家老宅的正門在巷子盡頭,是一座很不起眼的木門,門框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雪之下」三個字。

  門平時都是虛掩的,但此刻大敞著,田邊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把老式左輪手槍。

  他顯然是聽到了槍聲——那條巷子太窄,槍聲在石板路和舊牆壁之間反覆彈跳,能傳得很遠。

  他看到龍崎真從巷子裡走出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說龍崎會長,剛才那聲槍響離這裡很近,大小姐已經讓人去查了。

  龍崎真說不用查,是沖我來的,狙擊手,位置大概在巷口東側那棟舊公寓的頂層,現在已經撤了。

  田邊臉色變了,下意識地舉槍往巷口方向護了一步,被龍崎真抬手按住了槍管。

  他說讓所有人都不要追,那個人不是你們能對付的,你帶我去見凜小姐。

  田邊猶豫了幾秒,把左輪手槍重新塞回腰間,轉身推開木門。

  龍崎真跨過門檻時低頭看了一眼門框上那塊銅牌——銅牌邊緣有很新的擦拭痕跡,大概是今天特意擦過的。

  看來凜對這場邀約做足了準備,但她大概沒想到有人會在她的地盤上開冷槍。

  雪之下凜站在庭院中央那棵老梅樹旁邊,顯然也是聽到了槍聲之後直接從書房衝出來的——她手裡還握著一支鋼筆,筆帽落在書房門口的石板地上,被田邊跟在後面撿了起來。

  梅樹的枯枝在她肩膀上投下幾道細密的陰影,她的髮髻微微鬆散,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胸口起伏得比平時更快。

  她看到龍崎真從門口走進來,先是掃了一眼他耳垂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灼痕,又看了一眼他後背上被碎石打出的幾處破損,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極力保持平穩但尾音仍在輕微發顫的語調開口。

  「龍崎會長,這件事不是我安排的。」

  龍崎真看著凜,這個在極道大會上面對川上和桐山的聯合質詢時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的年輕當主,此刻手裡握著一支忘了扣上筆帽的鋼筆,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他忽然覺得有點意思——她第一反應不是問「你沒事吧」,不是問「誰幹的」,而是先澄清這件事跟她無關。

  這說明她很在乎他相不相信她。

  「我知道不是你安排的。

  首先,這裡是雪之下家的地盤,我在你的地盤上被伏擊,你第一個被懷疑——如果你真的想殺我,不會選在自家門口動手,太蠢了。

  其次,剛才那個狙擊手用的是全威力步槍彈,彈道偏高,從巷口東側那棟舊公寓頂層射下來。

  你手下的人如果要暗殺我,不會用狙擊手——田邊用的是左輪手槍,你的分部長們習慣用短刀和手槍近距離解決,這種遠距離冷槍是軍隊的手法。

  第三——我剛才在巷口拐角處點了一下打火機,狙擊手是在打火機亮起來的那一瞬間開的槍。

  說明他從我走進巷子開始就在瞄我,但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等最佳射擊角度,是打火機的火光讓他確認了我的準確位置。

  如果他是你安排的人,他應該早就知道我會走那條巷子,不需要等打火機來確認目標。」

  「有人想破壞你和雪之下家之間的關係。」

  凜說這句話時鋼筆筆尖在手指上輕輕戳了一下,墨水在指腹上洇出一小塊藍色的印跡。

  「不止是破壞關係。

  如果剛才那一槍打中了,真龍會會立刻跟雪之下家全面開戰。

  不管你的解釋是什麼,我的人不會信——他們只知道他們的老大死在了你的地盤上。

  到時候誰最受益——誰就是那個狙擊手的僱主。

  關東聯合——川上在大會上被我掃了面子,他最需要我死,而且他在軍隊裡有舊關係,能調動退役狙擊手。

  當然,也不排除還有別的勢力想要我的命。

  我來東京這一陣子得罪的人夠多了。」

  凜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夕陽最後一絲餘暉正好在這時沉入隅田川的河面,庭院裡只剩下白紙燈籠的暖黃色光暈。

  她把鋼筆放在老梅樹下的石桌上,轉過身對著田邊說:「田邊組長,帶人去巷口那棟舊公寓。

  頂層每一間房間都搜一遍,彈殼、腳印、任何能查到的東西全帶回來。

  如果人還在附近,活捉不了就留下——不管是誰,在雪之下家的地盤上開槍,這件事必須查出結果。

  另外從今天起龍崎會長在淺草的安全由你親自負責。」

  田邊沒有多說,只是微微欠身,轉身快步走出了庭院。

  「我說了,追不上。

  這種狙擊手一擊不中就會立刻撤離,他不會在狙擊點等你。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細節——剛才那顆子彈擦過我耳垂時,我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潤滑油味道。

  軍用級別的狙擊步槍保養油,跟普通槍油不一樣,更輕更薄,含一種特殊的添加劑用來防止高精度槍管在低溫環境下卡殼。

  這種油在關東地區的黑市上很難買到,只有兩個渠道——軍隊內部流出的,或者從沖繩那邊私人安保公司走私進來的。

  你們雪之下家如果能在附近找到彈殼,對照一下彈殼底緣的擊針痕跡,大概能判斷出槍型。」

  凜抬起頭看著他,幾秒後忽然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那個弧度極淡,但確實存在——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是因為剛才她在用盡全力壓住自己的恐慌和憤怒時,他竟然在分析槍油的化學成分。

  「龍崎會長,你剛才差點被人一槍打死,現在卻在跟我分析狙擊步槍的保養油型號。

  你到底是真的不怕死,還是已經習慣了這種事。」

  「習慣了。

  在戶亞留的時候被人埋伏的次數太多了,只不過那時候他們用的是土製手雷和霰彈槍。

  狙擊手還是頭一回。

  下次我應該穿防彈衣。」

  他說這句話時語調很輕鬆,但接下來他的表情忽然收斂了所有的玩笑意味,耳垂上的灼痕在燈籠光下泛著極淡的血色光澤,把周圍的皮膚映出一道細密的暗紅色輪廓。

  「凜小姐,我們說正事。

  極道大會結束到現在才一周,這一周里你把所有分部組長都叫來開會,每個人都表了態,表面上看起來一切都在你的控制之下。

  但你對他們的控制是建立在隆平先生的遺產上的——他們聽你的,是因為你姓雪之下,不是因為你比他們強。」

  「我知道。

  鈴木組長上周末私下帶關東聯合的人進來轉了一圈,田邊不在場,是他自己的人把對方帶進來的。

  他說是私人往來——老朋友喝茶。

  我暫時還沒有動他,因為一旦動他,其他幾個還在觀望的組長會全部倒向關東聯合那邊。」

  「那個狙擊手能在我從巷口拐出來的那一瞬間開槍,說明他提前知道我走的是那條巷子,也知道我是幾點到。

  我開車來的路上沒有發現任何跟蹤——對方不是靠跟蹤我確認位置的,是靠提前知道我跟你約定了今晚見面。

  這條信息只有你和你的幾個核心成員知道。

  你安排今晚見面的事跟誰提過。」

  凜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手指在石桌邊緣上停留了好幾秒。

  「田邊組長,負責今晚外圍安保的幾個近侍,還有鈴木組長——因為今晚按例是他在淺草這邊輪值,我讓田邊提前通知了他今晚有貴客來訪,讓他把外圍的巡邏加強。」

  「這就夠了。

  田邊是你的老臣,他不會出賣你;近侍是你父親留下的人,他們也不會。

  但鈴木——他上周末剛私下見過關東聯合的人,今晚你的貴客就在他的輪值區域遭到暗殺。

  如果我真死了,雪之下家和真龍會之間立刻變成死仇,而鈴木只需要在事後把責任推給田邊——說田邊負責安保卻讓刺客混進來了。

  田邊一倒,他在雪之下家內部就再也沒有能制衡他的人了。」

  龍崎真說完把手裡那根已經快燒到過濾嘴的煙在石桌邊緣按滅,然後把菸頭扔進旁邊白砂里的枯山水波紋中。

  白砂上留下一小撮灰色的菸灰,被晚風吹散之前在他腳邊打了幾個旋。

  凜沉默了好一陣,把石桌上那支鋼筆拿起來,重新扣上筆帽,動作不快,像是在用這個多餘的動作填補她暫時沒有說出的話。

  扣上筆帽之後她把鋼筆放回和服內袋裡,然後抬起頭看著龍崎真,語調恢復了她平時在極道大會上發言時那種平穩。

  「龍崎會長,我本來請你來淺草,是想跟你談合作的事。

  現在看來,在談合作之前,雪之下家需要先把自己內部清理乾淨。

  否則不管我承諾你什麼,一個連自己地盤都守不住的當主說出來的話沒有分量。

  今晚的事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鈴木既然敢在我的地盤上動槍,他就已經做好了跟我翻臉的準備。」

  龍崎真靠在老梅樹的樹幹上看著凜,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之前判斷的更有意思。

  她剛才在槍響之後衝出書房的姿態明明是一個人在慌亂中試圖守住自己最後的體面,但現在她在確認了內鬼是誰之後,語調反而比之前更穩了。

  有些人是在危機中被壓垮的,有些人是被危機磨得更鋒利的。

  凜顯然是後者。

  「你現在動鈴木還太早。

  他說帶人來喝茶是私人往來,你沒有抓到任何直接證據。

  今晚他安排了外圍安保,表面上他還在盡職盡責——你現在動他,底下的人會覺得你在藉機清除異己。

  不如先順著今晚的暗殺往下查,狙擊手既然在你的地盤上開了槍,總會留下些痕跡。

  就算抓不到狙擊手,只要能從彈道反推出狙擊點,再查出那個位置今天有哪些人進出過,就有線索了。

  順著這根線往下拉,拉到鈴木自己露出馬腳的時候,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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