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九條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霧沢仁的車停在巷口對面的馬路牙子上。一輛黑色的皇冠,車型不算新,車牌是戶亞留的號碼。

  車窗關著,發動機沒熄,排氣管冒出淡淡的白色尾氣,在路燈下慢慢散開。

  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盤邊緣,眼睛看著巷口的方向。

  車載菸灰缸里積了三個菸頭,都是今晚抽的。

  他在這裡停了快兩個小時。

  從龍崎真被那輛黑色SUV接走開始,他就跟在後面。

  不是緊跟著——隔了兩個路口,有時候是三個,保持在對方後視鏡看不到的距離。

  廢棄工廠外面他停過一次,聽到裡面傳來鋼管落地的聲音和斷斷續續的慘叫。

  他沒有進去。

  龍崎真沒有叫他,就說明不需要他。

  這種程度的麻煩,對龍崎真來說不算麻煩。

  後來龍崎真坐鬼冢的車去了歌舞伎町,他也跟過去。

  車停在巷口對面,看著龍崎真下了那輛破福特,推門進了深夜食堂的入口。

  他又點了一根煙。

  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把菸灰吹散在儀錶盤上。

  地下的動靜透過通風口傳上來——槍聲,霰彈槍的聲音,然後是更多人的慘叫,然後是安靜。

  現在巷口的鐵門又開了。

  一個高大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

  走得踉踉蹌蹌,半邊身子靠在牆上,左手垂在身側,袖口以下的部分在路燈下反著光——不是布料的光,是濕的。

  血還沒完全凝固。

  八岐猛站在巷口,眯著眼睛適應外面的光線。

  他在黑暗裡待了太久,路燈雖然昏暗,還是讓他覺得刺眼。

  他左右看了一下,像在找什麼,然後他看到了停在馬路對面的那輛黑色皇冠。

  車窗慢慢降下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頭髮剪得很短,臉上的線條很硬,像是用刀在木頭上刻出來的。

  他的眼睛在看八岐猛,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好奇,沒有憐憫,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人出來的平靜。

  八岐猛穿過馬路。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確認腳下的地面是實的。

  他走到車旁邊,沒有立刻開車門,先把那隻完好的右手放在車頂上,撐著。

  車頂的鐵皮被夜風吹得冰涼,掌心的溫度在上面留下一片霧氣。

  「先生。」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您是龍崎大人的人?」

  霧沢仁點了點頭。

  動作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就一下。

  八岐猛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座椅是真皮的,很涼。

  他坐下去的時候左手碰到了座椅邊緣,碎骨在皮肉里錯了一下位,他吸了一口氣,把那隻手從座椅上挪到自己的大腿上,讓它安靜地擱著。

  「能不能先去安排我的妻子和孩子——」他轉過頭看著霧沢仁的側臉,「她們在神奈川。我老婆不知道今晚的事。我怕九條家的人比我快。」

  「在你打電話的那一刻,」霧沢仁沒有轉頭,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已經有人去接了。」

  八岐猛張著嘴,停了幾秒鐘,然後整個身體往後靠,後腦勺壓在頭枕上。

  頭枕的皮革被他的汗浸濕了,發出一聲很輕的擠壓聲。

  車頂燈的光打在他的臉上,嘴唇乾裂,眼窩凹陷,額頭那塊磕在地板上的印記已經從紅色轉成了青紫。

  「那就好,那就好。」

  霧沢仁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左手碎了。

  碎骨從皮下撐出不規則的凸起,手指歪在不同的方向,腫脹已經從手掌蔓延到手腕。

  嘴唇發白,眼角有細小的紅點——那是疼痛到極限時毛細血管破裂留下的痕跡。

  「先帶你去醫院。」

  八岐猛搖頭。

  他的頭在頭枕上滾了一下,從左邊滾到右邊,然後又滾回來。

  動作很慢很無力,像是脖子上那根筋已經拉不動了。

  他說:「我沒事。」

  他其實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態不太好。

  那隻左手,從被踩碎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碎骨在裡面不斷錯位,每次心跳都帶著一陣鈍痛從小臂傳上來,像有把小錘子在骨頭縫裡一下一下地敲。

  嘴唇發乾,喉嚨發緊,胃裡泛酸——是失血前兆,他在道上二十年,見過太多次。

  但他不敢去醫院。醫院要登記,登記要留名字,留了名字九條家就能查到。

  查到他在醫院,查到他的病床號,查到他住在哪間病房——然後一個護士進來換藥,針管里多了一點什麼。

  一個清潔工進來拖地,在床單下面塞了一個塑膠袋。

  他在道上二十年,也幹過這種事。

  他怕自己躺在那張病床上,還沒來得及被推進手術室,就先被推進太平間。

  霧沢仁看著他還攥著衣角的那隻手——右手一直在發抖,指節因為剛才撓地板斷了兩片指甲,甲床滲出的血已經幹了,在指尖上凝成黑紅色的痂。

  他看著八岐猛那張灰白色的臉和眼角那些細小的紅點,把打火機放回口袋。

  「你的手要是不趕緊處理,以後筷子都拿不了。」霧沢仁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不管對方愛不愛聽都擺在那裡的事實。「至於你擔心的——你要明白,只要你在真龍會,沒人敢動你。哪怕在東京。」

  八岐猛轉過頭來看著霧沢仁。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然後他把頭轉回去,臉朝向窗外。

  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線在他臉上明暗交替,把那些疲憊、恐懼和殘餘的疼痛切成碎片。

  他喉結滾了一下,然後不再抖了。

  車子發動,拐出巷口,尾燈在夜色里逐漸變小,最後融進了遠處高架橋上流動的光帶里。

  ……

  九條家的宅邸在澀谷區南平台。

  不是在那些新建的高層公寓裡,是往深處走,過了兩條坡道,在西鄉山的山腳下。

  這片區域在東京叫「城南的腹地」,和港區的白金台、世田谷的深澤齊名。

  房子是昭和初期建的,九條正宗的祖父九條重光在戰後從一位沒落華族手裡買下來,重新翻修過兩次。

  第一次是昭和四十年,把木造的外牆換成了鋼筋混凝土。

  第二次是平成初年,加了一座西式的偏廳,專門用來招待外賓。

  宅邸占地大約三百坪。

  和式的正屋和洋式的偏廳中間隔著一個枯山水庭院,院子裡有五針松和幾塊從京都運來的鞍馬石。

  石頭上長著青苔,是自然長出來的,園丁每年秋天只清理落葉,不碰苔蘚。

  玄關是雙開的檜木門,門把手上雕著九條家的家紋。

  九條玲子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看電視。

  起居室在偏廳的二樓,是洋式的。

  沙發是義大利進口的皮革,顏色是深的干邑色,很軟,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會陷進去。

  她陷在沙發里,左手端著一杯紅酒,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隨著電視裡某個古典音樂節目的旋律輕輕地打著節拍。

  電視的音量很低,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馬友友的版本。

  琴聲從牆上的嵌入式音響里慢慢溢出來,像水從很細的壺嘴裡倒出來,在安靜的起居室里一層一層地鋪開。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真絲睡裙,外面披著同色的睡袍。

  睡袍沒有系帶子,敞著,露出鎖骨以下的一片皮膚。

  三十八歲。

  她的鎖骨還很分明,皮膚緊緻,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色。

  她每周去兩次健身房,一次普拉提,一次水中有氧。

  她的朋友都說她看起來像二十出頭。

  她知道這些恭維里有水分,但不介意。

  電視上,演奏者正進入第三樂章。

  那個韓裔大提琴手閉著眼睛,眉心微皺,像是在承受某種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重量。

  樓下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九條玲子沒有動。

  她端著紅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約兩秒鐘,然後繼續搖晃杯子,讓酒液在杯壁上掛出細密的弧痕。

  她聽出那個開門的方式——不是用鑰匙,是用指紋鎖。

  指紋鎖識別成功後會發出兩短一長的電子音,然後是門鉸鏈的聲響。

  門鉸鏈該上油了,開關的時候會發出一聲很細的金屬摩擦音。

  她跟管家說過兩次,管家說已經安排了工人下周來修。

  腳步聲從玄關經過,穿過走廊,到了樓梯口。

  腳步聲很重,不是體重的問題——九條正宗不胖,一米七五,大概七十公斤。

  是他走路的方式。

  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實,腳跟先落地,然後是整個腳掌,最後是腳趾。

  這種走法讓人感覺他不是在走路,是在把自己釘進地板里。

  他出現在樓梯口的時候,九條玲子聞到了酒氣。

  不是紅酒,不是威士忌。

  是日本酒,而且是那種便宜的、便利店裡賣的一盒裝紙盒酒。

  這種酒的氣味很沖,帶著發酵過度的米酸味,混在汗味和煙味里,像一件穿了好幾天沒洗的襯衫。

  九條正宗站在玄關和走廊交接的地方,開始脫鞋。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先把皮鞋的後跟踩下來,用手扶著鞋櫃保持平衡,然後把腳抽出來,彎腰把鞋放進鞋櫃最下面那一層。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九條玲子看著他。

  她的目光從他的皮鞋移到他的襪子——深藍色的,左腳大拇指的地方有一個很小的洞。洞的邊緣已經起毛了,說明不是今天才破的。

  他沒有發現,或者發現了也沒有換。

  然後她的目光移到他的臉上。

  五十歲。

  法令紋很深,嘴角往下垂,眼袋浮腫,下巴的輪廓線已經開始模糊。

  他年輕的時候不這樣——她記得他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他在財務省當課長助理,穿三件套的西裝,領帶系溫莎結,在國會聽證會上回答質詢的時候聲音很穩,很乾淨。

  現在他站在自己家的玄關里,滿身酒氣,襪子破了一個洞。

  九條正宗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她在看他。

  她手裡的紅酒杯還在轉,酒液在杯壁上畫著一圈一圈的弧線。

  她沒有移開目光,他也沒有。

  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的走廊對視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某種比這兩樣都更淡的東西。

  是「我知道你在看什麼,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懶得解釋」的笑。

  他把鞋放進鞋櫃,站起來,沒有說一句話。

  他穿著那雙破了洞的深藍色襪子踩在走廊的橡木地板上,腳步很穩——即使在喝了這麼多酒之後,他走路的方式還是沒有變。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跟,腳掌,腳趾,把自己釘進地板里。

  他經過起居室門口的時候沒有往裡看。

  他直接走向浴室。

  浴室的門在走廊盡頭,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沒有關嚴,從門縫裡漏出一線白色的光,然後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水聲很大,蓋過了電視裡的巴赫。

  九條玲子把紅酒杯放在沙發扶手上。

  杯底和皮革接觸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兒子出事了。」

  浴室里的水聲沒有停。

  過了大約五秒鐘,水聲停了。

  然後是毛巾被從架子上扯下來的聲音,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九條正宗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一塊白色的毛巾,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水珠。

  水珠順著他的法令紋往下流,流到下巴尖上懸著,被客廳的燈光照著,像一滴凝固的蠟。

  「說。」他吐出一個字。

  「和也在學校被人打了。」九條玲子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右手粉碎性骨折,左腳踝脫臼,下巴骨裂。生殖器官重度挫傷。手術做了三個多小時,醫生說可能會影響生育功能。」

  九條正宗用毛巾擦了一下臉。

  他擦臉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從額頭開始,然後是眼睛,然後是鼻子,然後是下巴。

  他把毛巾疊好放在走廊的矮柜上,然後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問「誰幹的」,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和也現在怎麼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現在是議員換屆的關鍵時期。事情處理得乾淨一些。」

  他的語氣很平穩,像是在交代秘書處理一份例行公文。

  九條玲子看著她的丈夫。

  他站在走廊里,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領帶歪在一邊,襪子破了一個洞,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水珠,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他站在這棟三百坪的宅邸里,站在檜木走廊和波斯地毯的交界處,站在她花了二十三年經營的所有東西中間,用那種公文口吻對她說話。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是某種比笑更冷的東西。

  「我就是替你處理髒活的保姆,對吧。」

  九條正宗把毛巾從矮柜上拿起來重新疊了一遍。

  他疊毛巾的方式很特別——先對摺,再對摺,然後把四個角都對齊。

  他在財務省幹了十年,處理過無數份預算報表,每一份報表的數字都要對到小數點後兩位。

  他疊毛巾的時候用的是同樣的標準。

  「別這麼說。」

  他把疊好的毛巾放在矮柜上,抬起頭看著她,「這麼多年,我也給你們花山院家帶來了不少利益。大家各取所需。」

  九條玲子深吸了一口氣。

  她吸這口氣的時候胸腔擴張,鎖骨下面的皮膚繃緊了,然後緩緩吐出來——那口氣從她的嘴唇之間慢慢地泄出去,帶走了她肩膀上的最後一點力氣。

  她沒有再說話。

  九條正宗轉身走進浴室,把門關上了。

  這次門關得很嚴。

  幾秒鐘後水聲重新響起,比剛才更大,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衝進下水道里。

  九條玲子從沙發上站起來。她走到酒櫃前,拿起那瓶已經開過的勃艮第,往杯子裡倒了小半杯。

  酒瓶在手中沉甸甸的,玻璃的涼意透過掌心傳到手腕,又從手腕往上走,經過小臂,在肘彎處停下來。

  她端著酒走回沙發,沒有立刻喝,把杯子舉起來對著壁燈看。

  燈光透過紅寶石色的酒液,在牆上投下一片暖紅色的光斑。

  她盯著那片光斑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把杯子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這瓶勃艮第是她上個月從銀座一家專賣店親自選的。

  店員是個年輕的法國人,說這瓶酒來自勃艮第最老的葡萄園之一,葡萄藤的根扎在地下十幾米深的地方。

  當時她想,十幾米深的根是什麼概念。

  就是說地面上發生了什麼,那些根都夠不著。

  乾旱也好,霜凍也好,蟲子把葉子啃光也好,只要根還在那個深度,來年春天還是能抽出新芽。

  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見到九條正宗,是在京都的一家料亭。

  不是那種隨便就能訂到的料亭——要提前三個月預約,從玄關到個室要走一條鋪滿白砂的小徑,砂子上灑了水防塵,踩上去會有輕微的沙沙聲。

  那天的菜單里有鯛魚刺身和松茸土瓶蒸。

  松茸是從和歌山空運來的,每一顆都有手掌那麼大,切成薄片放在土瓶里和鯛骨一起燉。

  她記得那道湯的味道,很鮮,很輕,舌尖一碰就化開了。

  九條正宗坐在她對面,穿了一身當時剛在東京流行起來的灰色西裝,領帶是藏青色的,系得很端正。

  整頓飯他沒有說過一句不得體的話。

  問什麼答什麼,不問的時候就安靜地吃菜。

  她父親問他關於消費稅改革的問題,他放下筷子,把嘴裡的東西咽乾淨,然後才開口。

  說的內容她不記得了。

  大概是某種很穩妥的政策分析,沒有漏洞,也沒有驚喜。

  她父親那天回去的路上說,這孩子穩。

  後來她知道那不是「穩」。

  是他在緊張。

  他緊張的時候會把自己整個人收起來,收到一個非常安全、非常標準、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殼子裡。

  這個殼子他穿了半輩子。

  他們第二次見面是在東京。

  她父親安排的。

  第三次見面也是。

  第四次的時候,兩家的律師已經把婚前協議草案擬好了。

  花山院家出資三億日元作為九條正宗下一次選舉的競選基金。

  九條家承諾在國會推動一項有利於花山院旗下銀行的金融監管改革。


  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也沒有人問過他。

  他不敢問。

  他怕問了就不穩了。

  婚後第一年,她試著當個好太太。

  學做味噌湯,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把湯煮好,盛在漆碗裡,旁邊放一雙新筷子。

  味噌湯煮了三個月,煮到後來她已經能分辨出不同產地的白味噌有什麼區別——信州的偏甜,仙台的偏咸,京都的西京味噌有一種很細的米香味。

  他把湯喝乾淨,碗放在水槽里,說謝謝。

  每天早上都是這兩個字。

  沒有別的話。

  也沒有看她。

  婚後第三年,她發現他出軌。

  對象是他的秘書。

  那個女孩比他小十歲,剛從早稻田畢業,笑起來有兩顆虎牙。

  不是什麼漂亮到讓人過目不忘的長相,是那種普通的、乾淨的、讓人安心的年輕。

  她在他西裝口袋裡翻到一張酒店房卡的時候沒有哭,把房卡拍照留底,把西裝掛回衣帽間原來的位置。

  然後坐在衣帽間的地板上想了很久。

  她在想一個問題——他出軌,是因為那個女孩比她年輕,還是因為那個女孩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男人。

  一個不需要被娘家施捨競選資金的男人,一個不需要在妻子家的銀行面前低頭簽協議的男人,一個襪子破了洞可以自己買新的而不是等管家來換的男人。

  他在那個秘書面前大概不會緊張吧。

  他大概可以放鬆地把腳翹在茶几上,可以把領帶扯歪,可以用便宜的酒把自己灌醉,然後說一些不那麼穩妥的話。

  他在那個女孩面前不是九條議員,不是花山院家的女婿,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他只是他自己。

  一個從地方選區一步一步爬上來的男人,考試永遠第一名,進了財務省之後發現自己的天花板就是課長助理,因為上面那些位子都是留給有家族背景的人的。

  他沒有家族背景。

  他的父親只是個普通的縣議員,連國會的門檻都沒摸到過。

  他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一半靠能力,一半靠娶了她。

  這是他的心結,也是她的。

  她沒有把房卡的事告訴父親。

  她把那張房卡鎖在自己梳妝檯的抽屜里,和他出軌的證據一起。

  她想也許有一天他會自己斷了。

  他沒有。

  他在那個秘書面前找到了某種她給不了的東西,然後他就再也不回這個家了——不是身體不回來,是魂不回來。

  他每天晚上準時回家,把皮鞋放進鞋櫃最下面一層,在走廊里說「我回來了」,然後洗澡,然後在書房看文件看到深夜,然後在客房的床上一個人睡。

  他出軌出得很認真。

  不是玩玩。

  她問他為什麼。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她也是。

  有些話不喝酒說不出口。

  她把那張房卡拍在餐桌上,房卡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他面前。

  他低頭看著那張卡,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酒杯放下,說了一句話。

  「在你家,我從來不是一個人。我是一個投資項目。」

  她沒有否認。

  她無法否認。

  她父親確實把這場婚姻當成投資。她母親也是。

  她的叔伯們也是。

  整個花山院家在二十三年前的那場聯姻里,沒有一個人問過她喜歡這個男人什麼。

  他們只問她一句話——你覺得他能走到哪一步。

  她說,不知道。

  他們又問,如果讓他走得更遠,你願意幫他嗎。

  她說願意。

  他們就把那份婚前協議草案拿出來了。

  但那是他們。

  不是她。

  她想告訴他——我沒有把你當投資項目,我沒有把我的人生和你的仕途放在天平上稱,我沒有每天晚上等你回家只是為了確認你有沒有做讓家族丟臉的事。

  我想好好和你過日子。

  每天早上煮味噌湯不是為了讓你在國會幫我父親說話,是想讓你喝完湯之後抬頭看我一眼。

  是想讓你說一句「好吃」。

  是想讓你告訴我你今天在想什麼——哪怕不是關於我,哪怕只是關於財政局裡某個討厭的上司,某份改不完的預算報表。

  我只想讓你告訴我一點什麼,隨便什麼都行。

  但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因為他在出軌之前,也從來沒有對她敞開過。

  他也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任何關於自己的事。

  他只是喝完湯,把碗放在水槽里,說謝謝。

  每天早上都是這兩個字,連續說了好多年。

  所以她說不出口。

  她沒辦法對一個出軌的男人說「其實我一直在等你」——不是尊嚴的問題,是邏輯的問題。

  如果他出軌之前,她就說了這些話,也許他不會出軌。

  也許他出軌之前,她就已經放棄了。

  但她那時候還沒放棄。

  她還站在廚房裡,繫著圍裙,等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男人回頭看她一眼。

  然後他出軌了。

  所有的可能性都斷了。

  她沒有那麼賤,她對自己說。

  一個出軌的男人不值得你等他回頭。

  那天晚上她把那張房卡收回抽屜里,和他出軌的證據一起。

  從此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後來這成了他們之間一種微妙的默契——他負責升官,她負責清理升官路上所有不乾淨的東西。

  他去國會辯論的時候,她在背後替他搞定那些會用醜聞威脅他政治生涯的人。

  他去財務省開會的時候,她在港區的慈善晚宴上和那些部長夫人交換情報。

  他們的婚姻從一種失敗的感情關係,變成了一台運轉精密的利益機器。

  兩台主機各自運行各自的程序,共享同一個硬碟,但從不訪問對方的文件夾。

  她坐在沙發上,聽到浴室的水聲停了。

  門開了,腳步聲穿過走廊往書房方向去了,然後是書房門關上的聲音。

  那扇門是實木的,關嚴之後什麼都聽不到。

  她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完。

  電視裡巴赫的曲子已經結束了,自動跳到下一首——也是巴赫,無伴奏小提琴組曲。

  這盤CD是她自己選的,選了十幾年沒換過。

  她可以閉著眼睛聽出每個樂章的區別。她可以閉著眼睛在這棟三百坪的宅邸里找到任何一件東西的位置。

  她可以閉著眼睛說出二十三年來每一個重要的日期——婚禮日,兒子的生日,丈夫當選那天,發現他出軌那天。

  所有的日期都整齊地排列在她的腦海里,像一本沒有灰塵的帳簿。

  手機在沙發扶手上震動起來。

  屏幕亮了,上面顯示的名字是「吉岡」。她認識這個名字二十年了,熟悉它勝過熟悉丈夫的筆跡。

  她把手機拿起來,滑開接聽鍵,把聽筒貼在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喘氣聲,像是在跑,又像是在某個很冷的地方縮著脖子說話。

  「夫人——不好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