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死無對證
第209章 死無對證
「我警告你，周城同志，嘴巴別這麼嚴，坦白從寬這句話你沒聽過嗎？」
審訊室里的同志表情嚴肅道。
周城有氣無力說：「我坦白了啊，那三萬多塊錢，是鐵路局給的預付貨款，我有《購銷合同》，還有一張臨時收據的存根，不是都給你們看過了？上面有公章，不信你們還可以去鐵路局問嘛。」
「那為何沒有入帳？」
「客戶是頭天下班時間才到的，那時候財務科已經下班了，第二天一早，又忙著裝車儀式，就給忘了。」
「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你始終無法解釋字畫交易的問題，說，那筆錢是不是你的贓款？」
「鄭同志，我冤枉啊————」
連續三天，審訊室里的同志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周城的答覆始終如一。
問罐頭廠的事，他反反覆覆就是那麼幾句話。
問字畫的事，他說那是朋友寄存的，他不懂行情，也不知道來路。
每一句話都說的不緊不慢，像一杯放涼的茶，讓對面的人端著，不知道該怎麼下口。
到第四天下午，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審訊員。
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皮包鋥亮。
他進門之前在門檻上頓了一下，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屋裡的陳設，然後才走進來，把皮包擱在桌角，自我介紹說是市法律顧問處的，受某方面委託，來為周城提供辯護。
周城從他進門就打量著他。
打量他的皮鞋，打量他擱皮包的位置，打量他進門前在門檻上蹭的那個習慣性動作。
最後，打量他從包里拿出的筆記本。
筆記本翻開，卻畫著幾支竹葉，邊上，題著兩行小詩。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等他再翻開到空白頁時，周城把茶杯往桌上輕輕一擱，垂下眼睛。
「不用了。」
「周同志，你可能還不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
「我清楚。」周城不等他說完，把頭往椅背上一靠，緩緩閉上眼睛，「我就問你一句話，我現在認罪，最快多久能出去？」
屋子裡靜了一下。
對面那人愣了愣，隨即微微前傾，把聲音壓得更低：「這個————要看具體情節，若是配合調查，認罪態度良好，罐頭廠那邊的事也處理妥當————最快，一個月。」
周城沉默著，沒有立刻開口。
他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桌沿上輕輕畫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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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行。」他說，「那我認。」
這個消息從看守所傳出來，中間經過了兩道人。
第一道，是值班的一個辦事員，當天下午換班的時候，在傳達室門口跟外面等候的一個男人說了幾句話，說完轉身進去，再沒出來。
第二道，是那個在傳達室門口等候的男人。
他騎著自行車，順著舊街繞了一圈，在郵電局門口停下來，進去，在窗口登了個記，等了片刻，進了隔間，說的什麼，沒人聽清。
這個過程前後不到兩個小時。
周城「認罪」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丹市的體制內外。
據說，周城扛不住連續的高強度審訊，已經承認那三萬塊錢的鐵路局預付款是帳外暗中截留，並且對倒賣字畫獲取暴利的指控供認不諱。
消息一出，最先做出反應的是李正道。
他在辦公室里氣的摔了一個茶杯，當即叫來秘書，口述了一份措辭嚴厲的批示：「對於青年罐頭廠出現的嚴重經濟違紀問題，市外辦必須立刻劃清界限，絕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我們招商引資和出口創匯的大局。責成二輕局和廠代辦班子，立刻進行內部整頓，消除惡劣影響。」
這份批示一貼出來，等於給周城判了死刑。
天，仿佛一下子就塌了。
絕味鹵貨加工廠里，此刻正大鬧著分家，一個個急的眼睛都紅了。
為民車船隊裡也起了內訂，羅賓和黃根發兩個差點打起來。
等消息傳進青年罐頭廠廠辦的時候，孫大有和陳思遠正在對帳，桌上擺著兩碟小菜，一瓶散裝白酒，各自夾著筷子，一邊吃，一邊翻單據。
陳思遠放低了聲音，把消息說完，末了補了一句：「聽說是連字畫那一塊也認了，說是幫朋友代為保管的，現在，全都往自己身上攬，這一認，光投機倒把還是輕的，倒賣文物這一條，往重里判，不是小事。」
孫大有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就那麼停著，停了足有五六秒，然後慢慢把筷子放下，拿起酒杯，往嘴裡倒了一口，咂了咂。
「樹倒了。」他意味深長地說。
「猢猻也該散了。」陳思遠接道。
兩人相視，各自嘿嘿笑了一聲。
「來，吃。」
消息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漣漪一圈圈漾開，越漾越遠。
消息傳到蔣飛那邊，已經是晚飯後。
蔣飛坐在兄弟聯運的里，把剔牙籤慢悠悠地扔掉，讓跑腿的再去核實一遍。
跑腿的帶回來第二個消息。
張毅輝在外面喝酒，喝多了，跟人說周城這回算是完了，他在廠里又沒正式職務，接下來自己都不知道往哪走。
蔣飛聽完，把茶杯擱下，轉過臉，眯著眼睛看向窗外。
「這張毅輝————」
他語氣里有一絲說不清楚是欣賞還是別的什麼，他看向旁邊的副手，「你找人探探他的口風，就說，我想見見他。」
「是，飛哥。」
這時，一個馬仔摸樣的人走進來，貼在蔣飛身邊，小聲說：「飛哥，孫大有找你。」
「他找來這裡幹什麼？」
蔣飛皺了下眉。
「好像是有急事。」馬仔說。
「去，把他叫來。」
「飛哥，不好了，出事了。」孫大有著急忙慌地跑進來，差點被一個油桶絆倒。
「有事說事，你急個屁啊。」蔣飛不滿道。
孫大有明顯急的不行，也不管蔣飛的臉色就僻里啪啦地說道：「我聽說，那個導遊佟文淵去把周城給告了，說是上一回，周城也是在為民號上給外賓賣字畫，還拍了照片，他這不是添亂嗎？」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蔣飛呷了口茶。
「他這麼做，是坐實周城的罪名，讓周城翻不了身。而且，沒有涉外經營許可就非法買賣，不管怎麼說，為民車船公司都保不住了。」
「可給周城的字畫是佟文淵牽的線，他不躲起來，還往外跳？」
「怕什麼，就算查到他頭上，只要讓陳四眼死無對證，這條線就算斷了。」
「你是說————」
孫大有張大了嘴，目光中流露出一絲驚恐，隨即又強壓了下去。
「我警告你，周城同志，嘴巴別這麼嚴，坦白從寬這句話你沒聽過嗎？」
審訊室里的同志表情嚴肅道。
周城有氣無力說：「我坦白了啊，那三萬多塊錢，是鐵路局給的預付貨款，我有《購銷合同》，還有一張臨時收據的存根，不是都給你們看過了？上面有公章，不信你們還可以去鐵路局問嘛。」
「那為何沒有入帳？」
「客戶是頭天下班時間才到的，那時候財務科已經下班了，第二天一早，又忙著裝車儀式，就給忘了。」
「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你始終無法解釋字畫交易的問題，說，那筆錢是不是你的贓款？」
「鄭同志，我冤枉啊————」
連續三天，審訊室里的同志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周城的答覆始終如一。
問罐頭廠的事，他反反覆覆就是那麼幾句話。
問字畫的事，他說那是朋友寄存的，他不懂行情，也不知道來路。
每一句話都說的不緊不慢，像一杯放涼的茶，讓對面的人端著，不知道該怎麼下口。
到第四天下午，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審訊員。
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皮包鋥亮。
他進門之前在門檻上頓了一下，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屋裡的陳設，然後才走進來，把皮包擱在桌角，自我介紹說是市法律顧問處的，受某方面委託，來為周城提供辯護。
周城從他進門就打量著他。
打量他的皮鞋，打量他擱皮包的位置，打量他進門前在門檻上蹭的那個習慣性動作。
最後，打量他從包里拿出的筆記本。
筆記本翻開，卻畫著幾支竹葉，邊上，題著兩行小詩。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等他再翻開到空白頁時，周城把茶杯往桌上輕輕一擱，垂下眼睛。
「不用了。」
「周同志，你可能還不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
「我清楚。」周城不等他說完，把頭往椅背上一靠，緩緩閉上眼睛，「我就問你一句話，我現在認罪，最快多久能出去？」
屋子裡靜了一下。
對面那人愣了愣，隨即微微前傾，把聲音壓得更低：「這個————要看具體情節，若是配合調查，認罪態度良好，罐頭廠那邊的事也處理妥當————最快，一個月。」
周城沉默著，沒有立刻開口。
他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桌沿上輕輕畫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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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行。」他說，「那我認。」
這個消息從看守所傳出來，中間經過了兩道人。
第一道，是值班的一個辦事員，當天下午換班的時候，在傳達室門口跟外面等候的一個男人說了幾句話，說完轉身進去，再沒出來。
第二道，是那個在傳達室門口等候的男人。
他騎著自行車，順著舊街繞了一圈，在郵電局門口停下來，進去，在窗口登了個記，等了片刻，進了隔間，說的什麼，沒人聽清。
這個過程前後不到兩個小時。
周城「認罪」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丹市的體制內外。
據說，周城扛不住連續的高強度審訊，已經承認那三萬塊錢的鐵路局預付款是帳外暗中截留，並且對倒賣字畫獲取暴利的指控供認不諱。
消息一出，最先做出反應的是李正道。
他在辦公室里氣的摔了一個茶杯，當即叫來秘書，口述了一份措辭嚴厲的批示：「對於青年罐頭廠出現的嚴重經濟違紀問題，市外辦必須立刻劃清界限，絕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我們招商引資和出口創匯的大局。責成二輕局和廠代辦班子，立刻進行內部整頓，消除惡劣影響。」
這份批示一貼出來，等於給周城判了死刑。
天，仿佛一下子就塌了。
絕味鹵貨加工廠里，此刻正大鬧著分家，一個個急的眼睛都紅了。
為民車船隊裡也起了內訂，羅賓和黃根發兩個差點打起來。
等消息傳進青年罐頭廠廠辦的時候，孫大有和陳思遠正在對帳，桌上擺著兩碟小菜，一瓶散裝白酒，各自夾著筷子，一邊吃，一邊翻單據。
陳思遠放低了聲音，把消息說完，末了補了一句：「聽說是連字畫那一塊也認了，說是幫朋友代為保管的，現在，全都往自己身上攬，這一認，光投機倒把還是輕的，倒賣文物這一條，往重里判，不是小事。」
孫大有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就那麼停著，停了足有五六秒，然後慢慢把筷子放下，拿起酒杯，往嘴裡倒了一口，咂了咂。
「樹倒了。」他意味深長地說。
「猢猻也該散了。」陳思遠接道。
兩人相視，各自嘿嘿笑了一聲。
「來，吃。」
消息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漣漪一圈圈漾開，越漾越遠。
消息傳到蔣飛那邊，已經是晚飯後。
蔣飛坐在兄弟聯運的里，把剔牙籤慢悠悠地扔掉，讓跑腿的再去核實一遍。
跑腿的帶回來第二個消息。
張毅輝在外面喝酒，喝多了，跟人說周城這回算是完了，他在廠里又沒正式職務，接下來自己都不知道往哪走。
蔣飛聽完，把茶杯擱下，轉過臉，眯著眼睛看向窗外。
「這張毅輝————」
他語氣里有一絲說不清楚是欣賞還是別的什麼，他看向旁邊的副手，「你找人探探他的口風，就說，我想見見他。」
「是，飛哥。」
這時，一個馬仔摸樣的人走進來，貼在蔣飛身邊，小聲說：「飛哥，孫大有找你。」
「他找來這裡幹什麼？」
蔣飛皺了下眉。
「好像是有急事。」馬仔說。
「去，把他叫來。」
「飛哥，不好了，出事了。」孫大有著急忙慌地跑進來，差點被一個油桶絆倒。
「有事說事，你急個屁啊。」蔣飛不滿道。
孫大有明顯急的不行，也不管蔣飛的臉色就僻里啪啦地說道：「我聽說，那個導遊佟文淵去把周城給告了，說是上一回，周城也是在為民號上給外賓賣字畫，還拍了照片，他這不是添亂嗎？」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蔣飛呷了口茶。
「他這麼做，是坐實周城的罪名，讓周城翻不了身。而且，沒有涉外經營許可就非法買賣，不管怎麼說，為民車船公司都保不住了。」
「可給周城的字畫是佟文淵牽的線，他不躲起來，還往外跳？」
「怕什麼，就算查到他頭上，只要讓陳四眼死無對證，這條線就算斷了。」
「你是說————」
孫大有張大了嘴，目光中流露出一絲驚恐，隨即又強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