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開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在亘古之前,宇宙一片渾沌。

  有大神自混沌中甦醒,神目望去,只有虛無。

  祂覺這樣的世界太過單調,便於虛無中抓住一柄斧頭,將混沌劈開,於是世間有了天地,而後演化自然。

  謝淵手中的軒轅斧,就是這方世界開天闢地時所誕生。

  但這應不是那位大神手中真正的開天斧,而只是這方世界的天蘊靈器,是規則所顯化。

  謝淵在不同的世界聽到同樣的創世神話,以他現在的見識,明白那恐怕是一位超出宇宙之外的強者所留下的投影。

  所以這開天斧不會是那原版,但同樣是這方世界的至高靈器,並和那真正的神斧、真正的大神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謝淵剛握住軒轅斧時,便心有所悟。

  為何他第一個領悟的便是斧技,為何他最初會成為樵夫,為何道源之中最古之力是那一斧……冥冥中自有原由。

  持斧之人,通今溯古,最後的起點與終點,便是這開天闢地的一斧。

  謝淵拿著軒轅斧,斧上黑金色光芒逐漸亮起,很快便連天穹上的天道都不能忽視。

  那無比巨大的眼眸看著謝淵,似乎有了罕見的情緒。

  謝淵沒有等太久,那占據半邊天空的巨口仍在吸食一切。

  他手中斧頭光芒大亮,而後緩緩揮動起來,就像轉動了整個世界。

  「開天闢地!」

  整座通天塔突然停滯,雲氣、光芒、大宗師們乃至天道,這一刻都陷入了靜止。

  只有謝淵緩緩揮動斧頭的身影仍然在動,軒轅斧朝著天道,遙遙斬出。

  下一刻,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然而天地卻巨震起來,似有無聲的狂吼、有還超出大宗師聽閾的狂吼響起。

  天穹震動,巨眼不斷閃爍,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似一張巨臉不斷搖擺,靠近或者遠離。

  而在巨眼和黑洞之間,有一道裂口出現,下起了金色的暴雨。

  巨眼和黑洞倏忽不見,半空中一道光影凝聚,正是天道化身。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他此時捂著頭閉著眼,面露痛苦之色;而他的臉正中,鼻樑已經被斬斷,金色的鮮血糊了一臉。

  大宗師們目瞪口呆,而後瞬間狂喜!

  謝淵,重傷了天道!

  此時的天道甚至不能自已,氣息和之前判若雲泥,渾身都是破綻。

  有大宗師按捺不住,喝了一聲,直接挺劍而出,要徹底結果天道。

  正在回氣的謝淵瞳孔一縮,大喊一聲:

  「回來!」

  那大宗師頓了一下,並沒停止。如此動作的還不在少數,他只是第一個。

  劍光到了捂著頭的天道身前一尺,突然停住了。

  那大宗師已算警醒,隔著老遠以劍光刺去,然而此時怎麼也刺不動,卻駭然發現自己也動彈不得!


  旁邊的大宗師們一驚,紛紛出招救援,玉虛真人和智靈神僧面色沉凝,各出玄光想要將那大宗師拉回。

  然而一切都無半分效果,天道另一隻手將所有攻擊都擋下,而抓住那大宗師的手猛地一捏。

  大宗師瞬間渾身赤紅,血脈僨張,眼珠都要爆出來,就像一個被捏得馬上要爆開的水袋。

  然而奇異的是,他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血跡湧出,只是忽然從頭頂冒出一股清氣,就像被這一捏擠出了真靈。

  天道一張口,瞬間將那道清氣吸入嘴中,氣息回升不少。

  他隨手將那已雙目呆滯的大宗師丟到一旁,就像丟一個破布娃娃。

  如此詭異的一幕讓所有大宗師都背心一涼,眼見天道開始尋覓第二個目標,奔過去的大宗師們都發一聲喊,慌亂後退。

  天道長臂一展,正要抓向跑得最慢的那一個,就見一柄黑金色的斧頭到了近前。

  鐺——

  謝淵的斧頭被天道揮拳隔開,面色沉凝。

  天道望著他,聲音雖不如之前恢弘,卻仍然震耳欲聾:

  「你的斧技,可圈可點。

  「但到此為止,在天道領域,爾等沒有任何機會。」

  隨著他話音落下,整座通天塔都震動起來。

  大宗師們陡然感覺自己的肉體、功力乃至真靈都隨著塔身一齊震動,似乎就要被搖盪出來。

  謝淵眼神一凝,持斧蓄勢,準備再度使出開天闢地。

  天道金色的瞳孔一陣閃爍,趁著謝淵蓄勢的空隙,忽然伸手抓向一名動彈不得的大宗師。

  謝淵神色微變,只得撤了開天闢地的起手,用斧頭去攔截天道。

  天道似是早有預料,拳頭劃了個圈便回來,狠狠砸向軒轅斧!

  謝淵虎口巨震,半身發麻。而天道則是晃了晃身,甩甩拳頭便無礙。

  謝淵看著周圍大宗師臉現痛苦,真靈躍躍欲出的模樣,眉頭緊蹙。

  這通天塔就是天道的食肆,在這裡所有人都受到壓制。

  若是稍不注意,天道就可以直接捕獲大宗師而吞噬。

  那一記開天闢地已經重傷了天道,只要再補上一記,乾坤便定。

  然而謝淵要用開天闢地,只要稍微放鬆對天道的牽制,他就能吞一大宗師而食之,恢復實力;

  而若是謝淵不用開天闢地,卻難以真正對天道造成什麼威脅。

  他一時陷入兩難,只得先提起斧頭,朝著天道狂斬而出。

  此時天道雖然受傷,比之前出手卻還要威力磅礴,更添無數靈動變化。和這樣的天道糾纏搏鬥,謝淵感受到了龐然壓力,每一招都是全力以赴才堪應對。

  天道雙拳如影,一邊對付謝淵,一邊還有餘暇說話:

  「你莫不是以為身具道源,就能和吾相提並論了?愚蠢。

  「這世間除了道源的一切,已皆在吾掌中。吾是天道,是世界,是萬物主宰!就算被你這小賊偷了東西,亦不是你敢褻瀆!

  「遊戲結束了!」

  他雙拳一震,瞬間將謝淵震飛出去。

  謝淵一個跟斗反過來,正要閃身再上,忽然感覺旁邊一隻大手襲來。

  明明沒有任何東西,天道也好端端的立在那裡。

  他神色一凝,猛地閃身躲開,而後感覺周圍仿佛有無數手掌抓來。

  不,不是手掌,這是錯覺。分明是周圍天地間有無形之力限制了他的行動,若非要形容,就像無數絲線纏繞過來,而謝淵在這天地中無限的絲線中,便如蛛網中的獵物。

  這是天地之力,規則之力,是天道真正的力量。

  他本不需要身軀、不需要動手。只是通天塔中的攀登和這一切,皆是他萬年枯燥後的興味。若是真正的天道,尚無如此惡劣,但他本不是原本的天道,亦還缺了道源。

  「看看你的道源,較天道如何!」

  恢弘的聲音層層迭迭,激盪開來。

  謝淵面色沉凝,一斧又一斧的朝著周圍劈開。

  他的斧技亦蘊含了此間至理,同樣有規則之力;然而和天道掌控整片天地的規則相比,相形見絀。

  在旁人眼中,他就像在朝著空處劈斧;而對他來說,周圍的絲線無窮無盡。

  謝淵只能不斷的劈開周圍,而後趁機斬出斧芒,糾纏天道。

  然而這樣的攻擊,天道應付起來遊刃有餘,只要謝淵的糾纏稍微慢一瞬,他便攝來一名大宗師,而後如擠出果肉一般取出真靈,吞噬吸食。

  如此一會兒,便又有兩名大宗師遭了辣手,在這通天塔中分毫抵抗不得。

  眾人皆目眥欲裂,看著天道逐漸恢復那高遠宏大、不可匹敵的氣勢,心中更是湧出濃濃的無力和絕望。

  天高難敵。

  再讓他恢復些許,謝淵的一斧便前功盡棄,屆時他便是想要稍作糾纏恐怕都是難上加難。

  他眼神沉凝,正要豁出自身去,忽見天道竟同時攝來兩名大宗師。

  一僧一道,正是智靈神僧和玉虛真人。

  縱然大宗師們受到天道和通天塔統一的壓制,抵抗卻也跟實力有關;天道之前攝取的,都是眾人中實力靠後、搖搖欲墜的人選。

  這時領袖群倫的兩大高人忽然被同時攝走,無論謝淵、眾位大宗師,哪怕天道似乎都覺出乎意料。

  一切盡在電光火石之間,智靈神僧和玉虛真人已經被天道飛速引來,甚至還在加速。

  天道金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無論兩人有什麼謀劃,此時他不及、也不會再撒手。

  其他大宗師覺得身形一輕,而籠罩兩位高人的吸力倏忽增加,很快便到了頂峰。

  他們駭然看見,智靈神僧和玉虛真人頭頂有扭曲的虛影出現,而那虛影和兩大高人的五官一模一樣!

  天道竟將兩位高人的真靈都要生生吸了出來!

  當此時,天地中突然響起了佛唱之聲,智靈神僧慈眉善目,豎掌念經,身上不斷發出一圈圈的金光。

  而鶴髮童顏的玉虛真人露出微笑:

  「修道百年,始覺此道非道。既如此,便捨去這一身道行,又能如何?天下武者到了最後,總還有一個法子。」

  他拂塵一擺,身上清光繚繞,不斷熾熱。

  「願天下後來者皆能自在習武。」

  佛道兩家的高人同聲誦道,而後一身登峰造極的功力亮到了極致。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起,伴隨著讓人睜不開眼的強光。

  「真人!」

  「大師!」

  道道驚呼響起,眾大宗師們看著兩位受人敬仰的高人以身殉道,皆是失聲。

  謝淵雙眼一熱,咬牙揮斧,感覺周圍的絲線鬆了許多,不由力氣大增,擺出開天闢地的架勢。

  天道被兩位高人捨命攻擊炸得連連後退,氣息紊亂,但仍然敏銳的察覺了謝淵的動靜。他瞬間抬起手,謝淵頓覺周圍的空間再度有無數的「絲線」纏繞過來,整片天地似乎都與他為敵。

  就在這時,忽然一聲長笑響起:

  「前輩們說的是,武者就算拳頭不奏效,總還有最後一個法子。」

  靈沙島島主谷玄通腳步一踏,猛地向天道衝去,身上氣息熾熱起來。

  這群武道上的巔峰高人,面對以武登頂的天道、真正的天道,一切手段都顯得太蒼白。

  但如玉虛真人所說,他們終究不是全無辦法。

  「謝淵,你可要加把勁!」

  轟!

  巨響聲伴隨著爽朗和期盼的囑託,天道化身再度震顫起來。

  混亂之中,又有數位大宗師眼神堅毅,放開抵抗,隨著天道的吸力往前遁去。

  那曾在謝淵面前倚老賣老的大宗師、槐山演武閣閣主梁贇捻著鬍鬚:

  「老夫活了一百五十載,孫兒都老死不少,何惜這把老骨頭?惟願天下後人,人人如龍,個個習武,再不用受賊天道的威脅。」

  「願天下後人,人人如龍,個個習武,再不受天道威脅。」

  轟!

  轟轟——

  巨響聲聲,天搖地動。

  天道的氣息瘋狂波動起來,終於反應過來,將吸力停止,化吸為斥,將這些發了瘋的補品推得遠遠的。

  謝淵感覺周圍的規則之力已經大大削弱,眼眶發紅,大喝一聲:

  「賊老天!今日,我便要將你劈個粉碎!」

  他舉斧就要劈出,而周圍的規則之力發了瘋一般的向他纏繞而來。

  天道渾身金光繚繞,將所有其他大宗師都推開之後,全力以赴的和謝淵糾纏,讓他無暇積蓄力量。

  當此關頭,謝淵只需一個空隙便能再斬出一記開天闢地,而天道也知道這一點,於是兩邊都將全付心神放在那軒轅斧上,以這最高層次的力量開始角力起來。

  謝淵感覺軒轅斧上有無數規則之力繚繞,阻礙著他。他咬緊牙關,牟足力氣,一寸一寸的前進,而那阻礙則一分一分的增強,漸漸僵持。

  天道萬年積累,坐擁世界之力,然而分心數用,又屢受創傷,氣息大不如前;

  謝淵身具道源,道行是人間巔峰,但積累太淺,本不足以和天道力抗。

  只不過兩邊此消彼長,此時形成微妙的平衡。

  大宗師們都看出了其中關竅,咬緊牙關想要上前。謝奕、李星拓等都用了全力,甚至七竅流血著要慢慢頂著壓力接近天道。

  「都滾開!」

  一道冷冷的聲音響起,隨後是曼妙的身影越眾而出。

  在眾多步履艱難的大宗師中,司徒婉如同在水面滑行,迅速接近了天道。

  「娘親!」

  司徒琴在後面哀婉的喚了一聲,想要阻止,卻不知道該如何阻止。

  司徒婉周身功力狂亂波動,和她的氣息意外的相符。她緊緊盯著天道化身,一道聲音卻傳到了謝淵耳中:

  「你好好待琴兒。」

  謝淵看著司徒婉接近天道,牙關緊咬,虎口都崩出鮮血,手中的軒轅斧劇烈顫動。

  天道看著司徒婉已然接近,眼中神光閃爍,忽而騰出手來指向了她。

  司徒婉的功力已經以百倍的速度運轉,然而竟然忽而頓住,凝停在空中。

  她感受到自己的功力竟然不受自己控制,奇異的放慢,逆轉而回。哪怕知道天道之能超出理解,她此時也覺駭然。

  最強的也是最後的一擊被堵了回去,司徒婉尚離天道有遙遠的距離就止步,血脈逆轉,周身崩碎無數傷口,不甘倒下。

  「娘!」

  哀鳴聲響徹通天塔。

  分出心神用出手段來處理了司徒婉,天道收回了手。

  他顯然不敢再承受如此強者的捨命一擊。那時他既壓制不了謝淵,要挨上開天闢地,又要受大宗師拼命之力,雙管齊下,便是末途。

  動用玄妙手段的天道仍保持著對謝淵的壓制,這時又騰出手來。清除威脅的他準備全力對付謝淵,卻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

  能威脅天道的寒意,這是他今日第二次感受到。

  天道霍然發現,本該被規則限制得揮不出這一斧的謝淵,雙目圓睜,已經開始揮動雙手。

  謝淵早已如壓抑到極致的火山,司徒婉的犧牲和司徒琴的悲傷則是最後點燃他的火苗。

  他突破所有規則之力的壓制,足以破開這天地的一斧斬了出去,無盡黑金光芒籠罩了天道化身。

  世界陷入了寂靜,而後開始坍塌。

  眾人莫名覺得天地歪斜,視野開始變幻不休。一會兒仍是翻滾的雲霧,一會兒是黑煙火雲繚繞的天空。

  大宗師們這才發現,是通天塔開始倒塌!

  嗡——嗡——

  震徹整個世界的嗡鳴巨響中,通天塔被一斧斬破!

  所有人全都出了塔外,回到天地之中,縱然是大宗師也在這樣的餘波里感覺氣血翻湧,五內震盪,一時分不清天南地北。

  謝淵提著斧頭懸立空中,手臂微微發抖。但他目光如火,緊緊盯著對面空中的高渺人影。

  天道渾身都被金色煙霞籠罩,看起來神聖無比。

  然而仔細看去,才發現那是他身上在不斷彌散的血液。

  天道已止不住自己的血。

  他站在光霧中,聲音不再恢弘,而是有幾分嘶啞:

  「我低估了你。沒想到你對道源的掌控到了這等地步,就算那渾噩無識的蒼天,也不能將其如此使用。

  「但你不該擊破通天塔……」

  謝淵聽天道如此說,眉頭頓時一皺。

  然後他便感受到有無數的絲線,以億萬計的規則,從天道身上散發出去……

  不,不是那些規則從天道而出,而是這本來就是以他為始、以他為終!

  天道身上聯通著萬物,他本就是這片天地。

  謝淵順著那些聯繫看去,頓時眼睛瞪大。

  億萬生靈的力量,正在順著這玄奧的通道不斷上升,匯聚到天道之上。

  天道的氣息正在逐漸回升,而億萬生靈、乃至整片天地都在消亡。

  天道緩緩張口,聲音又慢慢有了中氣:

  「塔是通天階,是天道所,是規則牢。你破了通天塔,我自然大損,卻也沒了這部分規則限制,終於可以直接影響這天地。

  「現在,你該如何面對我?我是天,我是地,我是神,我是這世界的主宰!只有神才可以擊破蒼天,只有神才可以對付神!哈哈哈——」

  他頭一回露出了生動的表情,好似曾經那個睥睨世界的武神暫時甦醒,轟隆隆的笑聲如他身上的霸道響徹世間。

  謝淵臉色一沉,奮起餘力,舉起斧頭。

  然而天道笑聲稍歇,晃了晃手臂,無數規則聯繫晃動,仿佛他手上牽著的鎖鏈:

  「你想清楚了嗎?」

  謝淵頓時止住。

  現在的天道和萬物直接相連,謝淵的確可以斬了他,但是與此同時,億萬生靈、乃至整片天地,都只有一個下場。

  然而謝淵若是不動,這片世界也在緩慢死亡,而天道卻逐漸恢復,直至全盛。介時他無人能制,甚至可以借世界殘破而脫離桎梏,以此為跳板到謝淵無論如何不願他涉足的相鄰世界去。

  謝淵陷入了世界上最大的兩難,天平的兩端是兩個世界。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即斬出這一斧,然而一斧下去便是億萬生靈,哪怕現在的謝淵,也實在下不了這個決心。

  「這個世界的毀滅已是註定!得趕快斬了這賊老天,免得夜長夢多!」

  「不、不能著急。這是一個鮮活的世界,我本為拯救這裡而來。還有辦法,還有機會……」

  「但是哪裡還有辦法?他就是世界,億萬生靈就是他。他在吸取世界的養分,大家早晚都是要死。與其婦人之仁、讓世界供養他而死,卻讓他恢復,不如現在就結果這一切!我沒有害死任何人,我只是讓早晚到來的命運略微加速而已……這和玉靜有什麼區別?」

  謝淵的思緒陷入了一瞬間的混亂。若鐵軌上綁著整個世界,這樣的電車難題實在太難。

  電光火石的猶豫間,天道已在肉眼可見的恢復,他身周的金色雲霞,已經化作象徵著至高力量的金色光暈。

  謝淵的額頭已經見汗,哪怕剛剛揮出開天闢地,也未曾如此。

  掙扎之間,一陣香風忽然接近。

  謝淵扭頭看去,看到那美到不可方物的俏臉,正是司徒琴。

  但司徒琴的神情讓他有些陌生。

  她語氣有些飄忽:

  「你知道灶教成立的目的是什麼嗎?」

  不等謝淵回答,她自顧自道:

  「揭開天地陰影,為世界帶來光明。點燃萬物之灶,將天付之一炬。

  「灶教的目的,本就是以萬物為柴,燒了這蒼天。

  「灶教不是魔教,這也是為什麼我最後願意成為聖女,成為這枚……火種。

  「謝淵,和你認識的一生,我很開心。」

  謝淵的雙眼染上血色,既有他自己的,又有倒映出的、從司徒琴腳底升起的熊熊焚天烈焰。

  他猛地伸出手去,然而那烈焰騰起,將他牢牢阻隔在外。

  司徒琴於虛空中蓮步輕移,走到哪裡,天道和萬物聯繫的絲線便被熔斷。

  烈焰順著天道規則如同蛛網般蔓延向整個世界,而司徒琴腳下的火焰同樣很快攀升,已經到了她小腿。

  繚繞的火舌繼續向上,讓她的絕色容顏都若隱若現。

  謝淵雙眼赤紅,看著那烈焰中露出絕美微笑的臉,一咬牙,不管不顧的將手探進那火里。

  天道烈焰足以點燃他,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只不過還沒碰到司徒琴,一隻手比他更快的伸進去,一把就把司徒琴提了出來。

  「我什麼時候把聖女之位傳給你了?」

  一道冷硬卻又透露出幾分溫婉的聲音響起。

  司徒琴一臉茫然的被塞到了謝淵懷裡,而後唰的一聲,高挑曼妙的身影帶著渾身鮮血,鑽進了那焚天烈焰的正中。

  火焰大熾。

  站在烈焰之中,司徒婉神色溫柔,第一回露出笑意:

  「傻孩子,為娘沒死,還輪不到你來。」

  「娘!」

  司徒琴反應過來,尖叫了一聲。

  司徒婉伸了伸手,就像隔著烈焰撫摸女兒的臉:

  「這些年苦了你了,是為娘的錯。但你不要為我傷心,我這是去見你的父親了,這樣,就是最好的結果……」

  她的手伸了一半,便化作了虛無。就如同烈焰中瑰麗的幻影,司徒婉融入焚天之焰,徹底消失。

  烈焰騰空而起,燃至整個天空與。

  不同於司徒琴,司徒婉並不在乎億萬生靈。

  於是不止那些絲線,天上所有一切都被點燃,火焰燃燒了整個天空,還迅速向地面萬物延伸而去,就如灶教的最終目的。

  漫天大火是規則被點燃的映射,自然反向影響了天道。

  謝淵看著燃火的世界,神情複雜。失而復得的感覺讓他緊緊的攬著司徒琴不願鬆手,但看著周身都被點燃的天道,他此時還有事情要做。

  若給天道時間,這火終會被他熄滅。

  但謝淵自然不會。

  他緩緩舉起了斧頭。

  天道看著謝淵,放下了掙扎的手。

  他神色平淡,靜靜問道: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回應他的是高舉的斧頭。

  天道搖搖頭:

  「你根本不知道我犧牲了多少,不知道你將要面對什麼。沒有我的守護,這個世界早就遁入了黑暗——」

  他話未說完,照亮整個世界、連烈焰都被吹熄一半的斧光制止了他。

  天道的身軀化為純粹的光,慢慢消散。

  在餘光之中,天道露出了不甘和怨恨,最後化為平淡:

  「你完了,你們將在後悔中被吞噬。」

  曾經的武神,最終失去了所有印記,融入了這一團光芒之中。

  象徵著天道的光芒在那靜靜懸浮一瞬,而後感受到了謝淵身上的道源之力,自動向他飛去。

  吸收天道規則之後,謝淵將成為此世真正的、完整的天道。

  但這需要一個過程,而世界已經燃火。

  天空如同被從中間點燃的蛛網,火焰順著蛛絲蔓延向下,迅速接近了地面的億萬生靈。

  眼看天地將要同燃,萬物便作飛灰。

  突然,一道覆蓋整個世界的金光亮起,護住了眾生。

  謝淵低頭,和金光中那白淨俊秀的和尚對視了一眼。

  高峰之上。

  慧覺雙手合十,面上無悲無喜,一片平和。

  旁邊的張均一雙眼通紅,淚痕未乾,緊緊握著拳頭。

  他哽咽著問:

  「你想好了嗎?」

  「你想好了嗎?」

  慧覺腦海里同樣有一個聲音問道。

  慧覺露出微笑,掌心一攤,露出七彩琉璃浮屠塔:

  「小僧取你佛國,不過就是為了今日。如今凡天所照,皆是佛法覆蓋之地,難道沒如大阿羅漢的願麼?」

  「本座可不想要這樣的佛國。小和尚,你想好了,以你的慧根和本座的指引,莫說羅漢,你修得菩薩、乃至佛陀果位,都是水到渠成之事。天下難渡,唯有點亮自身,光照十方世界。不要自誤。」

  慧覺口宣佛號,一臉平淡:

  「此乃佛法之小乘,你歷經千年萬年,也不過一羅漢便是緣此。

  「渡己是渡,渡人是渡,渡十人百人乃至億萬人,皆是一般,有何難處?佛法若不能渡盡天下,何談光照十方?此非是自誤,而是自渡矣!眾生在前受苦,就算耗盡佛緣,再入輪迴,小僧亦心甘情願。須知——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慧覺腦海里的聲音喃喃念叨,驀地變得高興,而後平淡。

  一道高大健壯的僧人虛影出現在他旁邊,雙手合十,微微低頭:

  「阿彌陀佛,貧僧受教了。」

  他轉向峰下,看著天下眾生,雙手合十,腳下有蓮花生成,梵唱陣陣:

  「不渡盡天下,誓不成佛。」

  「不渡盡天下,誓不成佛。」

  慧覺和羅漢虛影合為一體,同聲唱道。

  浮屠塔光芒大作,金光護佑眾生,擋下漫天火雨,牢不可破。

  慧覺的身軀不斷震動,身影越發虛幻,卻也越發高大,漸漸的高過山峰,高過雲天。

  雙手合十的年輕僧人,此時便是立於天地間的佛陀。

  謝淵看著合十閉目、神情恬淡的慧覺,露出幾分悲戚,雙掌合十,朝他微微鞠躬。

  忽然,那巨大的虛影悄然睜開一隻眼睛,眨了一眨,露出俏皮神色:

  「謝施主何苦作小兒女情狀?你成了天道,我成了佛陀,道士當上了大俠,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呵呵,若不是和尚不能飲酒,當浮一大白!」

  謝淵張了張嘴,此時卻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張均一正自悲傷,就聽溫和的聲音從天而降:

  「道士,別哭鼻子了。咱們說好了在人間鋤強扶弱,不去天上,天上留給謝施主就好。你就算成了大宗師進了通天塔,也救不了咱們師父,也救不了我。

  「這些年你幫了不少人,人間過去、今日,還有以後,都需要你。你這樣的人,活得越長越好,這個天下還得你來重建。至於小僧,生來便是為了今日,此時得償所願,你悲從何來?」

  張均一止住悲聲,抬頭望去,然而卻已沒了慧覺的影子。

  天上只有一片金光,和火雨熄滅、烏雲散開後耀眼的太陽。

  ……

  謝淵終於將天道之力全部吸收完畢。

  天道規則和核心道源之力歷經萬年,重新聚合到一起。

  此時的謝淵,便是這世界的天道,是有意識的完整天道,是這天地間有史以來的最強生靈。

  雖然出身凡人,然而融入了完整的天道之力後,謝淵的神色變得高遠、淡漠,情感似乎也在褪去……

  「你在想什麼呢?」

  耳邊一道悅耳的聲音響起。

  謝淵迅速回過神來,看著懷中的司徒琴,看著她疲憊而解脫的神情,感受著溫香暖玉滿懷。

  還有那麼多的犧牲、那麼多的歡笑和悲傷,那麼多的回憶和過往,他心中暗道:

  「去他的神仙……」

  他是天道,也永遠是那個凡人。

  ……

  地球。

  春江酒樓。

  謝淵坐在包間裡,司徒琴坐在旁邊,謝靈韻抱著謝君歸,好奇的打量著周圍,坐在另一邊。

  吳老闆一邊殷勤的不斷上菜倒酒,一邊搓著手:

  「還合口味嗎?」

  謝淵客氣道:

  「您的手藝,自不必說。」

  他放下筷子,微嘆道:

  「只不過,我如今能看到世界外面,才發現星空無垠,遠不止這相鄰的兩邊。那些世界各各有異,許多主宰既十分強大,又毫無善意——或許善意並不存在那些種族的概念里。」

  「你在擔心?」

  吳老闆笑吟吟道。

  謝淵點頭:

  「自然。」

  吳老闆呵呵笑著,舉起酒杯唱道:

  「朋友來了有美酒——

  「豺狼來了有獵槍!」

  他語氣認真幾分,道:

  「你領悟的斧技,有創世神明之韻,規格極高,沒幾人有你這般悟性的。多加揣摩,自保不成問題。終點也是起點,你路還可以很長。」

  「這樣……多謝指點。」

  謝淵微微頓首,敬了吳老闆一杯。

  正在這時,包間的門突然被推開。

  謝淵怔了一下,瞧了吳老闆一眼,見他一臉笑眯眯的吃菜。

  他沒感應到什麼,不過這裡畢竟不是他的地盤。

  進來的卻是謝國梁和王亞芳,看到兒子自然高興:

  「哎呀!你出差這麼久,終於回來了。來,正好跟你介紹一位姑娘,你也老大不小了,咳咳……這位是慕小姐,咱們新家的鄰居,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她自己才從海外留學回來,學歷高著呢……」

  謝國梁滔滔不絕的講著,臉色紅潤。身為老師,碰到這樣高學歷的年輕姑娘,自然迫不及待的想給兒子介紹。

  只是王亞芳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了他幾下,他都沒感覺到,最後被推了一個趔趄才反應過來:

  「……謝淵,今天還有你的朋友?」

  謝國梁臉色有些僵硬,看著同樣漂亮得不像樣子的司徒琴和謝靈韻,甚至還有一個看著虎頭虎腦、讓他覺得親切的不得了的小孩,既摸不著頭腦,又覺大事不妙。

  好像壞事了。

  然而謝淵一動不動,就像根本認不得自家的父母一般,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們身後的姑娘。

  司徒琴眼睛瞪得老大,神情驚喜非常;謝靈韻小嘴張成圓形,手不自覺一松,把謝君歸啪嘰一聲掉到地上。

  小孩兒天材地寶餵大,摔下來咚的一聲,將地板砸了個坑。

  他摳了摳腦袋,渾然不覺痛,只是不解的看看姑姑,又看看母親,再看看便宜老爹,最後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向那個陌生女人,莫名覺得打心裡的親近孺慕。

  一身白色連衣裙的清雅女子攏了攏頭髮,微笑道:

  「我說過的,我們總會再聚。」

  (全書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