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接哥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6章 接哥哥

  薩拉過了得州地界,又走了三天。

  得州這片地方,比路易斯安那乾燥得多。一路上沒有沼澤,全是黃草地和零星的橡樹林。

  帳本上記著的那個棉花莊園,叫「老橡園「,在一條小河邊上。

  薩拉在傍晚摸到了莊園外頭一處緩坡的草叢裡,藏了下來。

  她從草叢裡頭往莊園裡看。

  這莊園比博蒙特的小不少。一棟主宅,兩棟下房,棉花地大約有兩百英畝。主宅前頭種著一排上了歲數的橡樹,莊園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棉花地裡頭,二十來個黑奴在彎腰摘棉花。這季節棉花已經收尾了,剩下的都是先前漏掉的細碎活。

  薩拉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棉花地裡頭掃。

  她要找小約翰。

  小約翰被賣出去的時候,七歲。

  那是個跟小湯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孩子,只是個子高些,眼角有一道薩拉摔倒時留下的舊疤。薩拉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舊疤。

  她在棉花地裡頭掃了半個時辰,沒看見。

  她又把目光轉到下房那邊。

  下房門口有幾個小一點的黑奴在揀棉花籽。薩拉一個一個看過去。

  到第三個的時候,她的呼吸停住了。

  那孩子背對著薩拉,蹲在地上,手腳麻利地揀著棉籽。

  薩拉認得那個後腦勺的發旋。

  她憋了半天,才讓那孩子轉了一回身—她在草叢裡頭使勁咳了一聲。

  那孩子轉過來,朝薩拉這個方向望了一眼。

  眼角的舊疤,在夕陽底下,清清楚楚。

  是小約翰。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薩拉的手又開始抖。

  可這一回,她比上回在密西西比河邊那糖園控制得好。

  她蹲在草叢裡頭,先把孩子的樣子細細看了一遍。

  小約翰瘦,可沒有小湯姆瘦得脫形。這棉花園看起來,待人比那糖園松一些。

  孩子身上沒有明顯的鞭痕,左手腕上倒是有一圈淡紅的勒痕一許是繩子勒的,年頭不長。

  薩拉的心,又揪了一下。

  可她忍著。她得先看清楚這莊園的底。

  天黑以後,薩拉繞著莊園轉了一圈。

  她數了數。

  主宅裡頭,住的是一個上了歲數的白人女人一帳本上記著,男主人去年開春就被征去打仗了,到現在沒消息。莊園眼下由這老太太管著。

  監工有一個,五十來歲,瘸了一條腿,看模樣早年也是當過兵的,許是負過傷。這種瘸腿監工,南方眼下不少能打仗的都拉去前線了,莊園裡能使喚的就只剩這種。

  工頭有兩個,黑奴裡頭的。一個看棉花地,一個看下房。

  槍呢,薩拉數過,能使的不超過四桿。

  這點底子,比那密西西比河邊的糖園還薄。

  薩拉心裡有了數。

  不用等裡應外合。一個人,今夜就能辦了。

  可薩拉沒立刻動手。

  她想了一陣。

  她這一路走過來,沿途見過的那些棚子、那些跪著哭的人,讓她心裡頭壓住了點東西。她想起在密西西比河邊的時候,凱撒攔住她的那句話「你救一個,害一窩。」

  老橡園裡二十多口黑奴,跟小約翰一樣,都是被博蒙特的網撈過來的人。

  薩拉決定,按老法子辦。

  裡應外合。

  她得在莊園裡頭找一個能信得過的人,把信兒遞下去。讓莊園裡的黑奴有個準備,等她動手的時候,誰也別跑、誰也別慌。

  第二天晌午,薩拉找著了一個機會。

  一個上了歲數的黑奴女人,挑著一擔髒衣裳,到河邊來洗。

  這女人,從面相上看,至少六十歲。在莊園裡頭能活到這把歲數的,多半是看著兩代主人長大的「老人「。這種人,懂規矩,也懂分寸。

  薩拉等那女人挑著擔子走進了河灣裡頭的一片柳樹叢,跟過去。

  那女人頭也沒抬,就聽見了背後的腳步。她伸手摸向腰上的洗衣棒,轉過身。

  「你是誰?」那女人壓著嗓子。

  薩拉看著她,沒說話。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那是從博蒙特帳本上撕下來的一頁。

  那女人不識字。可她認得頁上記著的那個莊園的圖記—博蒙特的剝皮刀圖記,她這輩子見過幾回,刻在裝人的車上。

  「————博蒙特的人?」那女人的臉白了,「你是來收貨的?」

  「不。」薩拉低聲說,「博蒙特死了。我是從博蒙特莊園逃出來的。」

  那女人愣住了。

  「博蒙特————死了?」

  「一個多月前。」薩拉說,「他莊園裡三百多口人,全跑了。眼下窩在路易斯安那的一片大沼澤里。」

  那女人盯著薩拉看了很久。

  「你來這兒幹啥?」那女人最終問。

  「接我兒子。」薩拉說,「順道,接你們。」

  那女人不信。

  可薩拉接下來說的話,由不得她不信。

  薩拉跟她說了沼澤里那位神的事,說了那些被神賜了力量的人,說了一個人怎麼扯斷頸枷、撕開監工。

  那女人越聽,臉上的表情越複雜。

  「你拿啥證明?」那女人最後問。

  薩拉看了一眼柳樹叢外頭。柳樹叢擋著,外頭看不見裡頭。

  她把右手伸了出來。

  幾息之間,那隻手長出了一層暗綠的鱗片,手指變長,分出了一根細細的、分叉的舌頭從指縫裡鑽出來薩拉控制著,沒讓蛇尾長出來。

  那女人渾身一震,差點跪下去。

  她活了六十多年,聽她娘的娘講過老家的故事——人首蛇身的女神。她當那是哄人的話。

  如今,那哄人的話,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神————是真的?」那女人啞著嗓子。

  「真的。」薩拉收了鱗片,「神也在等你們這一窩人。」

  那女人在柳樹叢裡頭,跪了一會兒。

  她不是給薩拉跪。她是給她活了六十多年沒等到、這會兒才等著的那位神跪。

  跪完了,她站起來,把洗衣棒擱回擔子上。

  「小丫頭。」那女人這會兒薩拉聽她說,認得了她,莊園裡大伙兒管她叫「奶奶奶奶說,「你想咋辦?」

  「你今夜回去,」薩拉說,「悄悄把信兒遞給莊園裡手腳利索的幾個。讓大伙兒明夜後半夜都別睡死。聽見動靜,誰也別叫,等我喊。」

  「成。」奶奶把擔子挑起來,「另外,你要找的那孩子————眼角有舊疤的那個————是你的?」

  薩拉的眼睛紅了。

  「嗯。」

  「他這陣子,過得還行。」奶奶說,「監工嫌他個子小干不動重活,把他放到下房揀棉籽。我這老太婆,平時多看著他點。」

  薩拉聽了這話,咬住嘴唇,半天說不出話。

  那女人挑著擔子,回莊園去了。

  薩拉在柳樹叢裡頭,蹲了很久。

  她想起了奶奶剛才那句「我這老太婆,平時多看著他點「。

  這半年裡,小約翰能沒有被打得脫形,靠的就是有這麼一個老人,悄悄地護著他。

  這世上,從來沒有所謂的「神「白白救人。

  是這些跪著的人裡頭,自己還有人沒死透,還在悄悄護著別人。神來了,才有人接得住。

  薩拉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莊園。

  她攥緊了拳頭。

  明夜,就該動手了。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得州那片土地上,新亮起了一根針。

  那是柳樹叢裡頭跪下的那個老婦人。

  那根針,亮得很穩。一個活了六十多年的人,跪下來的心思,跟年輕人是兩樣的。年輕人是火,老人是水水流得慢,可壓不住。

  墨深心裡有數。

  老約伯當年也是這樣。

  「慢慢來。」墨深說。

  主宅裡頭,那個上了歲數的白人女主人,這會兒正坐在窗邊。

  她手裡拿著一封信,是兒子前線寫來的。

  信上說,他在戰場上,活著,可沒把握能撐過這個冬天。

  老太太把信疊起來,揣進懷裡。她莊園裡二十多口黑奴,她得看著。男主人不在,兒子也回不來,這一攤家業,全壓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明夜這一攤家業,就要換主人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