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造反
第69章 造反
莊園拿下來了，可事情才剛開頭。
老約伯站在主宅前頭的空地上，看著底下三百多口剛獲救的人。
這些人裡頭，能打的沒幾個。
大半是常年彎腰幹活、被抽得沒了脊樑的男人，是帶著孩子的女人，是干不動重活的老人。真要論拿槍上陣，湊不出三十個。
死掉那些白人留下的槍，加起來也就三十幾杆，子彈還不多。
老約伯心裡清楚，光憑這些人，擋不住外頭的救兵。
「都聽我說。」老約伯開了口，聲音不大，可底下靜了下來。
「糖坊里的存糧、庫房裡的東西，先清點出來，分了。」老約伯說，「能走動的，收拾乾糧、
毯子，準備進沼澤。老的、小的、走不動的，先送進沼澤深處那塊高地，那地方白人進不來。」
「能打的，留下。」老約伯接著說，「博蒙特派人搬救兵去了。救兵要來，咱們得有個準備。」
人群里有人慌了。
「救兵？還有救兵？」
「別慌。」凱撒站出來，他這會兒在這三百多人裡頭，已經有了威信，「沼澤裡頭，三十多個使槍的白人，進去一個沒出來。再來多少，都是一樣。」
人群的慌亂壓下去了些。
老約伯把分派的事交給凱撒和幾個機靈的黑奴去辦，自己進了主宅。
博蒙特被鎖在最裡頭那間屋子裡。
老約伯推門進去的時候，博蒙特縮在牆角，一夜沒合眼，眼睛裡全是血絲。
「帳本。」老約伯開門見山，「你這十幾年的帳本，在哪兒。」
博蒙特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老奴頭一件要的，竟是帳本。
「在————在帳房的鐵櫃裡。」博蒙特啞著嗓子說，「鑰匙在我身上。」
「拿出來。」
博蒙特哆嗦著從懷裡掏出鑰匙。
老約伯讓人開了鐵櫃，把那幾本厚厚的帳冊搬了過來。
他自己不識字。可獲救的人裡頭，有一個早年在主人書房伺候、偷偷學過認字的年輕人。老約伯把那年輕人叫了來，讓他一頁一頁地念。
帳本上記的東西，比老約伯想的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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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筆買賣，從哪個莊園買的人、花了多少錢、賣到哪兒去、賺了多少，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被賣掉的黑奴，名字、歲數、品相、價錢，列得整整齊齊。
那個識字的年輕人念著念著，聲音抖了。
「這上頭————記著好幾百個人。」年輕人說，「都是被這莊園買進來、又賣出去的。」
老約伯沉默地聽著。
他聽見了那個被鋸了胳膊、賣到河下游的小子的名字。
他聽見了好些他認得的、早些年從這莊園消失的人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頭，都標著一個價錢。
在博蒙特的帳本里，人就是這麼個東西個名字，一個價錢，一筆進項或者出項。
老約伯回頭看了一眼縮在牆角的博蒙特。
博蒙特避開了他的目光。
念到後頭，那年輕人忽然停住了。
「老約伯，」年輕人指著帳本上的一行，「這兒記著，上個月，這莊園跟鄰鎮一個棉花莊園做過一筆買賣。買進來兩個孩子，轉手又賣了。」
老約伯心裡一動。
他把薩拉叫了進來。
「薩拉，」老約伯說，「你那兩個孩子，是從哪個莊園賣出去的？」
薩拉的身子僵了一下。
「鄰鎮的棉花莊園。」薩拉的聲音很冷，「一個賣去了得州，一個賣去了密西西比。」
那識字的年輕人對照著帳本看了看。
「歲數對得上。」年輕人說，「這帳本上記的，許就是你的孩子。帳本上寫著買家的去處。」
薩拉一步上前，盯著那本帳冊。
她不識字，可她死死盯著那頁紙，像是要把那幾行字刻進眼睛裡。
「念。」薩拉說，「他們賣到哪兒去了。念給我聽。」
年輕人念了。
一個去了得州的一個棉花莊園，一個去了密西西比河邊的一個糖園。買家的名號、地界，帳本上都記著。
薩拉聽完，閉上了眼睛。
如今，孩子在哪兒，她知道了。
「老約伯，」薩拉睜開眼，眼裡那塊又冷又硬的石頭，燒起了火，「我要去。」
「會去的。」老約伯說，「可眼下，先過了這一關。」
博蒙特莊園外頭幾十里地，帳房先生騎著馬，跑死了一匹馬，換了一匹，終於跑到了鄰鎮。
他衝進鎮上，逢人就喊。
「博蒙特莊園遭襲了！黑奴造反了！」
鎮上一下子炸了鍋。
「黑奴造反」這四個字，是南方白人最怕聽到的。
鎮上很快聚起了人。可這些人裡頭，壯年男人沒幾個一能打仗的，大半都被抽去前線打仗了。剩下的，是上了歲數的莊園主、半大的小子、還有些躲兵役的。
鎮上管事的，是本地民團的一個頭目。這人四十多歲，早年當過兵，腿在一次事故里瘸了，留在後方管這支民團。
民團頭目聽了帳房先生的話，皺起了眉頭。
「先前沼澤那頭死了三十多人，」民團頭目說，「逃回來的人說是什麼鱷魚、什麼神、什麼怪物。這會兒你又說黑奴造反。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說不清！」帳房先生急得直跺腳，「我走的時候還沒出事，我是奉博蒙特先生的命來搬救兵的！您快帶人去吧，再晚博蒙特先生就沒命了！」
民團頭目把逃回來的幾個槍手也叫來問了。
那幾個人翻來覆去就那幾句一—沼澤里有怪物，槍打不穿，從水裡、草里、樹上往外冒。
民團頭目聽完，心裡有了自己的判斷。
「怪物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民團頭目對手下說，「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進了沼澤，迷了路，叫鱷魚咬死幾個，嚇破了膽，回來就編出這些鬼話。」
「依我看，」民團頭目接著說，「真正的事，是黑奴造反。」
他這麼判斷，自有他的道理。
林肯那個廢奴的文書下來大半年，南方的黑奴本就人心浮動。博蒙特莊園三百多口黑奴，要是趁著白人都進沼澤搜怪物、莊園空虛的當口反了，那才說得通。
至於沼澤里的「怪物「—許是黑奴裡頭有懂巫術的，弄些障眼法嚇人罷了。
民團頭目活了四十多年，打過仗，見過世面。他只信刀槍，只信人。神鬼怪物那一套，糊弄不了他。
「傳令。」民團頭目站起身，「召集民團，湊齊人手槍馬。明天一早，去博蒙特莊園平亂。」
「黑奴造反，按律當殺。」民團頭目說，「到了莊園，凡是拿著傢伙的黑奴，一律就地正法。
其餘的，捆回來，一個都不許跑。」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那片土地上，又有一股新的、敵對的意念在聚攏。
那是一群拿著槍、揣著殺心的白人，正朝博蒙特莊園來。
墨深也感覺到，老約伯、凱撒、薩拉那三根錨點，穩穩地扎在莊園那頭，半點沒有動搖。
還有那新亮起來的幾百根細針一三百多個剛獲救的黑奴。
這些針裡頭，有幾根格外亮。
墨深順著那幾根最亮的針看過去。
獲救的人裡頭，有那麼幾個，眼裡的火，比旁人都旺。
墨深心裡有了數。
「慢慢來。」墨深說。
莊園裡，老約伯把能打的人召到了一處。
三十幾桿槍，三十來個還有血性的漢子。加上他、凱撒、薩拉三個。
「明天，許是後天，白人的救兵就到了。」老約伯說，「硬碰硬，咱們這點人，擋不住。」
「那咋辦？」有人問。
老約伯回頭，看了一眼莊園西邊那片沼澤。
「還是老法子。」老約伯說，「把他們引進沼澤。那地方，是白人的墳。」
凱撒攥緊了拳頭。
薩拉站在一旁，眼裡的火沒滅。
她惦記著帳本上那兩個地名。可她也知道，先得把眼前這一關過了，才談得上別的。
莊園拿下來了，可事情才剛開頭。
老約伯站在主宅前頭的空地上，看著底下三百多口剛獲救的人。
這些人裡頭，能打的沒幾個。
大半是常年彎腰幹活、被抽得沒了脊樑的男人，是帶著孩子的女人，是干不動重活的老人。真要論拿槍上陣，湊不出三十個。
死掉那些白人留下的槍，加起來也就三十幾杆，子彈還不多。
老約伯心裡清楚，光憑這些人，擋不住外頭的救兵。
「都聽我說。」老約伯開了口，聲音不大，可底下靜了下來。
「糖坊里的存糧、庫房裡的東西，先清點出來，分了。」老約伯說，「能走動的，收拾乾糧、
毯子，準備進沼澤。老的、小的、走不動的，先送進沼澤深處那塊高地，那地方白人進不來。」
「能打的，留下。」老約伯接著說，「博蒙特派人搬救兵去了。救兵要來，咱們得有個準備。」
人群里有人慌了。
「救兵？還有救兵？」
「別慌。」凱撒站出來，他這會兒在這三百多人裡頭，已經有了威信，「沼澤裡頭，三十多個使槍的白人，進去一個沒出來。再來多少，都是一樣。」
人群的慌亂壓下去了些。
老約伯把分派的事交給凱撒和幾個機靈的黑奴去辦，自己進了主宅。
博蒙特被鎖在最裡頭那間屋子裡。
老約伯推門進去的時候，博蒙特縮在牆角，一夜沒合眼，眼睛裡全是血絲。
「帳本。」老約伯開門見山，「你這十幾年的帳本，在哪兒。」
博蒙特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老奴頭一件要的，竟是帳本。
「在————在帳房的鐵櫃裡。」博蒙特啞著嗓子說，「鑰匙在我身上。」
「拿出來。」
博蒙特哆嗦著從懷裡掏出鑰匙。
老約伯讓人開了鐵櫃，把那幾本厚厚的帳冊搬了過來。
他自己不識字。可獲救的人裡頭，有一個早年在主人書房伺候、偷偷學過認字的年輕人。老約伯把那年輕人叫了來，讓他一頁一頁地念。
帳本上記的東西，比老約伯想的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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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筆買賣，從哪個莊園買的人、花了多少錢、賣到哪兒去、賺了多少，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被賣掉的黑奴，名字、歲數、品相、價錢，列得整整齊齊。
那個識字的年輕人念著念著，聲音抖了。
「這上頭————記著好幾百個人。」年輕人說，「都是被這莊園買進來、又賣出去的。」
老約伯沉默地聽著。
他聽見了那個被鋸了胳膊、賣到河下游的小子的名字。
他聽見了好些他認得的、早些年從這莊園消失的人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頭，都標著一個價錢。
在博蒙特的帳本里，人就是這麼個東西個名字，一個價錢，一筆進項或者出項。
老約伯回頭看了一眼縮在牆角的博蒙特。
博蒙特避開了他的目光。
念到後頭，那年輕人忽然停住了。
「老約伯，」年輕人指著帳本上的一行，「這兒記著，上個月，這莊園跟鄰鎮一個棉花莊園做過一筆買賣。買進來兩個孩子，轉手又賣了。」
老約伯心裡一動。
他把薩拉叫了進來。
「薩拉，」老約伯說，「你那兩個孩子，是從哪個莊園賣出去的？」
薩拉的身子僵了一下。
「鄰鎮的棉花莊園。」薩拉的聲音很冷，「一個賣去了得州，一個賣去了密西西比。」
那識字的年輕人對照著帳本看了看。
「歲數對得上。」年輕人說，「這帳本上記的，許就是你的孩子。帳本上寫著買家的去處。」
薩拉一步上前，盯著那本帳冊。
她不識字，可她死死盯著那頁紙，像是要把那幾行字刻進眼睛裡。
「念。」薩拉說，「他們賣到哪兒去了。念給我聽。」
年輕人念了。
一個去了得州的一個棉花莊園，一個去了密西西比河邊的一個糖園。買家的名號、地界，帳本上都記著。
薩拉聽完，閉上了眼睛。
如今，孩子在哪兒，她知道了。
「老約伯，」薩拉睜開眼，眼裡那塊又冷又硬的石頭，燒起了火，「我要去。」
「會去的。」老約伯說，「可眼下，先過了這一關。」
博蒙特莊園外頭幾十里地，帳房先生騎著馬，跑死了一匹馬，換了一匹，終於跑到了鄰鎮。
他衝進鎮上，逢人就喊。
「博蒙特莊園遭襲了！黑奴造反了！」
鎮上一下子炸了鍋。
「黑奴造反」這四個字，是南方白人最怕聽到的。
鎮上很快聚起了人。可這些人裡頭，壯年男人沒幾個一能打仗的，大半都被抽去前線打仗了。剩下的，是上了歲數的莊園主、半大的小子、還有些躲兵役的。
鎮上管事的，是本地民團的一個頭目。這人四十多歲，早年當過兵，腿在一次事故里瘸了，留在後方管這支民團。
民團頭目聽了帳房先生的話，皺起了眉頭。
「先前沼澤那頭死了三十多人，」民團頭目說，「逃回來的人說是什麼鱷魚、什麼神、什麼怪物。這會兒你又說黑奴造反。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說不清！」帳房先生急得直跺腳，「我走的時候還沒出事，我是奉博蒙特先生的命來搬救兵的！您快帶人去吧，再晚博蒙特先生就沒命了！」
民團頭目把逃回來的幾個槍手也叫來問了。
那幾個人翻來覆去就那幾句一—沼澤里有怪物，槍打不穿，從水裡、草里、樹上往外冒。
民團頭目聽完，心裡有了自己的判斷。
「怪物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民團頭目對手下說，「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進了沼澤，迷了路，叫鱷魚咬死幾個，嚇破了膽，回來就編出這些鬼話。」
「依我看，」民團頭目接著說，「真正的事，是黑奴造反。」
他這麼判斷，自有他的道理。
林肯那個廢奴的文書下來大半年，南方的黑奴本就人心浮動。博蒙特莊園三百多口黑奴，要是趁著白人都進沼澤搜怪物、莊園空虛的當口反了，那才說得通。
至於沼澤里的「怪物「—許是黑奴裡頭有懂巫術的，弄些障眼法嚇人罷了。
民團頭目活了四十多年，打過仗，見過世面。他只信刀槍，只信人。神鬼怪物那一套，糊弄不了他。
「傳令。」民團頭目站起身，「召集民團，湊齊人手槍馬。明天一早，去博蒙特莊園平亂。」
「黑奴造反，按律當殺。」民團頭目說，「到了莊園，凡是拿著傢伙的黑奴，一律就地正法。
其餘的，捆回來，一個都不許跑。」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那片土地上，又有一股新的、敵對的意念在聚攏。
那是一群拿著槍、揣著殺心的白人，正朝博蒙特莊園來。
墨深也感覺到，老約伯、凱撒、薩拉那三根錨點，穩穩地扎在莊園那頭，半點沒有動搖。
還有那新亮起來的幾百根細針一三百多個剛獲救的黑奴。
這些針裡頭，有幾根格外亮。
墨深順著那幾根最亮的針看過去。
獲救的人裡頭，有那麼幾個，眼裡的火，比旁人都旺。
墨深心裡有了數。
「慢慢來。」墨深說。
莊園裡，老約伯把能打的人召到了一處。
三十幾桿槍，三十來個還有血性的漢子。加上他、凱撒、薩拉三個。
「明天，許是後天，白人的救兵就到了。」老約伯說，「硬碰硬，咱們這點人，擋不住。」
「那咋辦？」有人問。
老約伯回頭，看了一眼莊園西邊那片沼澤。
「還是老法子。」老約伯說，「把他們引進沼澤。那地方，是白人的墳。」
凱撒攥緊了拳頭。
薩拉站在一旁，眼裡的火沒滅。
她惦記著帳本上那兩個地名。可她也知道，先得把眼前這一關過了，才談得上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