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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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衝突

  晨光斜斜地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李景站在空地中央,單手握刀,走了一遍千疊破浪刀的路線。

  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猛,更沉,像是山間的雪水匯進了溪流,溪流匯進了江河,江河匯進了大海,後力綿綿不絕,壓著前力一路往前滾去。

  金行真元裹在刀意之中流轉,使每一刀的穿透力都遠比表面看起來的更為犀利,那一絲鋒銳的氣息從刀身透出來,在晨光里幾乎看不見,但李景自己能感覺到,清晰而確實。

  他收了勢,在晨光里站了片刻,調勻呼吸,隨後將伏波刀插回刀鞘,換了個站位,開始走穿雲遊蝶步的步法路線。

  步子細碎而輕,左移,右錯,腳尖在青石板上輕點,身形隨之一擰,角度變了,落點也變了,整個人像是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方向捉摸不定。

  他在步法的變換中將刀勢的切入角度一併帶了進去,步法與刀法在這一個月的打磨中已經磨合得愈發順暢,不再是兩件分開的東西,而是逐漸擰成了一股。

  步子踏出去,刀勢跟著走,刀勢落下去,步子已經換了位,兩者之間的銜接越來越自然,中間的間隙越來越小,小到幾乎感覺不出來。

  他正走到第三個變位上,院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有些亂,不似平日裡韓江穩穩的步子,李景側耳,金行真元帶來的細膩感知讓他幾乎在第一時間便察覺出那腳步的異樣。

  步子比平時輕,落地也比平時急,像是有什麼事情壓著,走得匆忙,而且微微有些拖沓,右腳的落地聲比左腳略重,像是右臂的重心有些撐不住。

  他收了步法,轉過身來。

  韓江站在院門口,嘴角帶著一道血跡,顏色已經有些發暗,是被人打了不短時間的樣子,臉上還有幾處紅腫,左手按著右臂,右臂的袖子有些凌亂,隱約可以看見裡面的布料被蹭破了一塊。

  「總旗。」

  韓江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幾分強撐的意味,努力站得筆直,卻有些撐不住的跡象。

  李景看了他一眼,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平靜地開口。

  「說。」

  韓江深吸了一口氣,將事情說了出來。

  今日清晨,天威武館的幾個弟子和怒濤武館的幾個弟子在坊內的青石街上碰了面,起初只是互相看了兩眼,兩邊走路的方向恰好相對,誰也沒有先讓,便在那條街道上僵住了o

  誰也沒料到,其中一個天威武館的弟子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旁人聽不清

  楚,但怒濤武館那邊的人當場變了臉色,兩撥人就在街道中間硬碰了起來。

  普通弟子打起來,動靜不算大,但事情沒有就此平息。

  天威武館的大弟子黃覺不知從何處得了消息,當場趕了過來,怒濤武館的大弟子盧達遠也幾乎同時出現,兩人在街上二話不說就拆了起來,拆的是真刀真槍,勢頭比往常那幾次摩擦兇猛了不止一倍。

  韓江說他聽到消息,立刻帶著幾個手下趕了過去,打算在兩人之間強行插開,喝令雙方停手。

  然而兩人打得正凶,黃覺的一掌帶著凌厲的勁風掃了過來,韓江躲閃不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嘴角當場裂了,另有兩個手下也被波及,一個挨了肘擊,一個被人推倒在石板上,擦破了皮,傷勢不重,但那兩人明顯是不打算讓旗司的人插手的架勢。

  韓江說到這裡,頓了頓,抬起眼來看了李景一眼,聲音壓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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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旗,那兩人打起來的時候,我瞧著不太對。」

  李景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打是真打,勁也是真勁,但兩人的眼神對上過幾次,都是一掃而過,沒有那種真的要把對方打死的意思,倒像是在演給旁人看的。」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且兩人出現的時機也太巧,黃覺和盧達遠幾乎是前後腳趕到的,普通弟子剛剛起了衝突,消息還沒有來得及傳開,這兩人就已經到了,像是早就在附近等著。」

  李景在腦子裡將這句話壓了壓,將韓江的神情也看了一遍,隨後點了點頭。

  「你下去休息,讓手下受傷的幾個人去領療傷藥。」

  韓江應了,卻沒有立刻走,又開口道。

  「總旗,黃覺和盧達遠現在還在街上,兩撥人都沒有散,眼看著還要繼續,周圍商鋪的掌柜都關了門,也沒人敢出來勸。」

  李景已經走向放刀的架子,伸手取下伏波刀,將刀鞘扣好,掛在腰間。

  「知道了,你去。」

  韓江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再開口,轉身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李景在屋中站了片刻,將腰間的刀鞘扣帶拉了拉,確認穩當,隨後走出去,在院中叫了一聲。

  「韋觀。」

  片刻後,一個身量不高的年輕人從側邊的廊下轉了出來,麵皮微黃,眼睛很亮,是新晉的小旗韋觀,在旗司里管著東側的一片區域,為人踏實,處事也算沉穩,這段日子跟在

  李景身邊,話不多,但安排下去的事都做得妥帖。

  李景看了他一眼。

  「跟我去一趟。」

  韋觀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跟上來。

  兩人走出旗司,沿著青石街道往東行去。

  天盛酒樓就在天威武館和怒濤武館之間的那條街道旁邊,是清河坊里數得上號的酒樓。

  三層的木樓,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樓里的雅間布置得頗為講究,向來是坊內有頭有臉的人談事情的去處。

  二樓靠窗的一間雅間裡,三個人圍著一張矮桌坐著。

  桌上擺著兩壺溫酒和幾碟小菜,菜是清淡的幾樣,酒也只是尋常的黃酒,不顯山不露水,窗子開了一條縫,街道上的動靜隱約地透進來。

  陳子濤坐在主位上,身上穿著一件不顯眼的深色布袍,神情閒適,手裡拈著一顆花生米,不急不慢地嚼著,像是只是來喝酒敘舊的。

  左邊坐著的是天威武館館主韓昂,五十上下,身形魁梧,臉上有兩道深紋,下頜留著短須,坐姿隨意,手裡捏著酒盞,慢慢地轉著,眼神不時地朝窗外那條街道上掃一眼。

  右邊是怒濤武館館主丁寒,年紀與韓昂相仿,略微消瘦,眼神裡帶著幾分算計,說話時習慣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分量,就連飲酒也是小口小口地抿,從不一口喝盡。

  陳子濤將酒盞舉起來,朝兩人各虛敬了一下,語氣平和。

  「今日這事,多謝兩位館主配合。」

  韓昂擺了擺手,將酒飲了一口,將酒盞放回桌上,聲音沉而隨意。

  「陳總旗客氣,些許小事,不費什麼。」

  丁寒也端起盞來,微微頷首。

  「這本就是分內的事。」

  三人沉默了片刻,街道上隱約傳來幾聲喝呼聲,又歸於嘈雜。

  韓昂眯起眼,偏過頭去聽了聽,隨後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在意。

  「那位新來的總旗,年紀輕輕,這些日子倒是沉得住氣,一直壓著沒有出手,只靠著在中間站著發兩眼眼神,便想把清河坊的局面壓住,真是初生牛犢。」

  他頓了頓,換了個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似的說了下去。

  「倒是陳總旗你在清河坊那幾年,手上有分寸,腦子清楚,坊內各家的關係擺得平,大家都知道你是什麼路數,有事也願意往你這邊靠,那才是做總旗該有的樣子。」

  陳子濤聽了這話,神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謙和地擺了擺手。

  「韓館主過譽了,我那時也不過是摸著石頭過河,哪裡談得上什麼分寸。」

  丁寒將酒盞放下,微微笑了一下,聲音低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說到底,還是太年輕,不懂規矩。」

  他慢慢地轉了轉手中的酒盞,繼續說下去。

  「新來的總旗,不管是哪裡派下來的,到了地方上,總要先打個招呼,讓各家知道你是什麼路數,各家也好知道該如何配合,日後才好共事,這是規矩,不是面子上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仍是那般平穩,不高不低。

  「他來了這麼久,各家的門檻他踏過幾家,各家的當家人他見過幾個,這些事他一件都沒做,一頭扎進去就想直接管事,就憑著旗司總旗這幾個字把人壓住。」

  陳子濤聽著兩人說話,臉上掛著一個溫和的笑,不輕不重,時機恰好,等兩人都說完了,他才慢慢地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清晰。

  「兩位說的是,李景這個人,我也有所耳聞。」

  他將酒盞輕輕擱在桌上,沒有再拿起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地點了一下。

  「門內的事我不方便多說,只是聽說,他在門內也不是人人都服氣的,資歷淺,根子也不深,有幾位師兄對他頗有微詞,這種人,出來當差,又不懂得在地方上經營關係,早晚是要出岔子的。」

  他抬起眼來,掃了兩人各一眼,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干係的事。

  「兩位放心,該有的,都會有的,兩位只管按著自己的路數來,不必顧慮太多。」

  韓昂慢慢地將酒盞端起來,又放下,沒有再說話,只是朝窗外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淺地掛在那裡。

  丁寒也沒有再開口,只是將杯中剩下的酒慢慢地抿完,將空盞擱在桌上,神情平靜,像是已經將事情都算好了,只等著結果一步步地落下來。

  街道上的嘈雜聲又大了幾分,隱約夾著木器被撞倒的聲響,以及周圍人群的譁然。

  李景和韋觀走到那條街道的入口時,遠遠地便看見了前面那一團烏泱泱的人群。

  人擠在街道的中段,密密麻麻地堆著。

  外圍站著一圈看熱鬧的,有攤販,有路人,還有幾個從鋪子裡探出頭來張望的夥計,都縮在自家的門框後面,沒有人往前走,人人臉上帶著那種事不關己卻又看熱鬧的神情,偶爾往前探一探,又縮回去。

  李景站在入口處掃了一眼,氣海中的金行真元輕輕流動,那種細膩的感知將整條街道的動靜都收進來,一絲一毫地落進他的感知里。

  人群密集,但沒有那種真正混戰時才有的亂勁,人和人之間的站位有著隱約的規律,不像是自然散開的看客,倒像是有人有意無意地將空間留了出來,呼喝聲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不像是失控,倒像是有人在掌著節拍,又像是專門為了製造聲勢而喊出來的。

  他抬步往前走,韋觀跟在身後,兩人穿過外圍的人群往裡走。

  人群里有人眼尖,偏過頭來,目光落在李景腰間的刀鞘和腰牌上,神情動了一下,隨後偏過頭去,低低地說了兩個字。

  聲音不大,混在嘈雜里幾乎聽不見,但那團人群里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悄悄地變了。

  原本稍顯鬆散的人群驟然向中間一收,人和人之間的間距縮小了,外圍的人往兩側擠了擠,將中間的空地讓得更大了,像是有什麼無形的信號在人群里傳遞過去,每個人都在接到信號之後不動聲色地往兩邊退了半步。

  黃覺和盧達遠的身形隨之變得清晰起來。

  兩人打得熱鬧,拳來腳去,盧達遠的掌法凌厲,每一掌都帶著紮實的勁風,黃覺的腿法沉重,踢出去時帶著低沉的破風聲,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落著,不是虛招。

  然而李景站在外圍看了片刻,那種細膩的感知將兩人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收進來,越

  看越覺得有些不對。

  兩人的出招都很真,力道也都是實打實的,但落點總在恰好的地方停一停,像是給對方留了半分反應的餘地,又像是在無聲地商量著下一步往哪裡走。

  每一刀每一掌,打得熱烈,卻沒有真正往要害去的意思。

  而目兩人的腳步在交錯纏鬥之間,總是隱約地朝著兩側的商鋪方向靠,黃覺的一個橫掃腿踢在旁邊一家賣綢緞的鋪子的木柱上,木屑簌簌地往下掉,那家鋪子的掌柜躲在門後,臉色煞白,卻不敢出聲,甚至不敢把頭再往外探。

  盧達遠跟著走了兩步,側肩一撞,旁邊一家賣雜貨的攤子架子被撞倒了半邊,幾件瓷器滾落在地,碎成了幾塊,攤主蹲在一旁,把碎瓷片一塊一塊地往懷裡撿,低著頭,眼眶紅了,卻一句話都沒有,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圍的商鋪紛紛將門關上,有兩家乾脆將門板也插上了,整條街道上,敢開著門的鋪子越來越少。

  李景將這些都看在眼裡,收回目光,沉聲開口。

  「都住手。」

  兩個字,不重,不高,但清晰地落在整條街道上,人群里的嘈雜聲為之一頓,有幾個看熱鬧的人偏過頭來,往這邊看了一眼。

  黃覺掃了一眼,眼神從李景臉上滑過,像是沒聽見,下一刻已經轉向了盧達遠,拳頭

  帶著勁風砸了出去。

  盧達遠也是一樣,接了黃覺的拳,順勢往旁邊的木柱上一靠,再回身踏出兩步,逼得旁邊綢緞鋪子的木門框又被撞掉了一塊漆皮,掌柜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小的哀鳴,將門後的門板抱得更緊了。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聲,隨即被周圍的嘈雜聲淹沒。

  韋觀在李景身後,低聲道了一句總旗,聲音裡帶著幾分詢問的意味。

  李景沒有再開口說第二遍。

  他抬起腳,穿雲遊蝶步的步法在腳下自然地展開。

  第一步踏出去,輕而無聲,像是落在水面上的羽毛,不帶半點聲響。

  第二步擰身,整個人的位置錯了半個身位,從黃覺側面的一個盲角切了進去,角度偏而刁。

  是尋常步法走不出來的方向。

  第三步踏出,身形已經繞進了黃覺和盧達遠的中間,腳尖在青石板上輕點,整個人的位置落得不偏不倚,恰好在兩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地方。

  他沒有出刀。

  右手和左手各自抬起,以掌代刀。

  分別落在黃覺和盧達遠的後頸處。

  借著步法帶出的身位優勢,將兩人的腦袋同時往下一壓。

  力道不輕,也不重,恰好夠用。

  恰好是讓人站不住腳卻又沒有到傷筋動骨的那個分寸。

  「你!」

  兩人眼中驚駭湧上來,根本來不及反應。

  砰!

  一聲巨響!

  兩張臉幾乎同時貼上了青石板。

  周圍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安靜得出奇,連原本壓著嗓子說話的聲音都停了,只剩下不遠處一家鋪子的門板被風吹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小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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