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射日死神
第204章 射日死神
愛卡西亞火焰雨落下後，一切便已天翻地覆。
它分割了戰場，將原本血戰一天的雙方短暫分開，為他們各自提供了些許喘息之機，也讓他們都能盡情欣賞這毀天滅地的一擊所造成發的結果。
這場恐怖的毀滅風暴直接將尼弗迦德人的前半部軍陣吞沒，抹殺了三萬多人的同時，也將他們僅存的人數優勢消滅殆盡。
同時他們的組織度也就此降至為0，莫說傳達軍令、令行禁止，就連整齊的隊列都難以保持————
待到最後一抹火焰消退，雅魯加同盟軍與太陽十字騎士團同時開始了前進。
戴克里先所率步兵從西邊繞過那個駭人的大坑，邁著整齊的步伐向著那些精神瀕臨崩潰、已然歇斯底里的尼弗迦德人靠去。
維賽基德元帥所率步兵則從東邊繞行，這些來自雅魯加河兩岸的士兵們在此時陷入了最狂熱的情緒，甚至都開始不聽指揮。
而當完成整隊、集結並確立指揮權的瑪那達旅、莎依拉韋德旅、多爾·布雷坦納志願軍以及趕來支援的救贖之翼旅合兵一處，匯聚成一萬多騎兵的洪流，徑直向著尼弗迦德軍陣發起正面衝鋒————
這些步兵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從最基層的士兵到中上層的軍官，絕大多數人都如脫韁野馬一般竄出，不管不顧的向前衝去。
還有理智的高級軍官們試圖喝止，但在情緒的裹挾下卻沒多少人聽令。
維賽基德元帥見此，也只能暗罵這群人缺乏軍事常識以及軍事素養，隨後下達了全軍突擊的命令。
反正他下不下令都一樣了。
步兵們怒吼著，以散亂的陣型朝著尼弗迦德人脆弱的防線衝去。
嘶喊聲沖天而起，遠遠望去更是一片人山人海，猶如一股純粹的憤怒之潮。
而在他們的前面，則是一眼看不見盡頭的鐵騎匯聚成的海洋。
面對那些隊形潰散、陣型混亂的尼弗迦德人，厄瑞玻斯直接命令最前排的救贖之翼旅重騎兵排成了一道森白的鐵線。
牆式衝鋒戰術。
應對密集重步兵陣列是找死，但應對散漫步兵————
那將被稱為「碾壓」，物理意義上的碾壓。
每名騎兵之間的距離不應該超過半米，騎兵與騎兵的膝蓋應該能碰到一起。
排排騎士長槍被整齊放下，作為先鋒的一千多名重騎兵全都做好了準備。
隨著厄瑞玻斯一聲令下，騎兵們開始了加速。
原本嚴密的隊形逐漸散了，有的馬沖得快，有的馬沖得慢，使得那條鐵線開始如同波浪般起伏。
可落在遠方的尼弗迦德人眼中，卻並沒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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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騎兵離他們近，哪個騎兵離他們遠—他們可看不清這些。
他們只知道，有一道鋼鐵洪流正在試圖將他們淹沒。
它排山倒海，它無可阻擋。
在屍橫遍野的焦土上，數萬隻馬蹄踏過。
映著天空中一點殘紅的余火，每個銀甲騎兵身上似乎都披著一層橙紅薄紗。
大地轟隆作響，震顫的一如他們被絕望、恐懼吞噬的心。
他們知道他們無法阻擋。
那是一個個人馬皆披甲的鐵人與鐵馬，他們的刀劍，長槍，戰錘都無法對他們的鎧甲造成什麼有效傷害。
可那些唯一能遲滯這些鐵騎衝鋒的法師們，如今卻都不知跑去了哪裡。
「嘩啦啦————」
中後部的弓騎兵咬牙拉開弓弦，對準一片紅黃交織的天空，放出了一輪箭矢。
箭雨劃破天空，撕裂蒼穹，而後落下。
這輪拋射而來的羽箭落在了尼弗迦德人的軍陣中，也成了那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已經堅持了太久，在絕望中掙扎求生了不知多久。
在這片野蠻人的土地，他們面對的是一群不接受任何投降、擇人而噬的野獸。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們不斷前進，可如今他們卻猛然發覺死亡不可避免。
於是這些尼弗迦德人本就瀕臨崩潰的精神，於這一刻徹底墮入塵土。
一聲悽厲的嘶喊過後，第一個士兵丟到了手中的長槍，轉身逃去。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被推倒，第一朵浪花越過大壩。
隨後便是一片土崩瓦解。
摩天大樓的崩塌只在一瞬間，帝國軍隊的潰散也只在一聲大喊過後。
救贖之翼旅的軍旗刺入了尼弗迦德大軍之中，而這一次—再無人能阻擋他們。
他們沒有停止衝鋒，就這麼一路向前衝殺，壓根不曾回頭去看。
直到第一名救贖之翼旅的騎兵將長槍捅進了一名突然竄到眼前的尼弗迦德騎兵後背，他才恍然發覺尼弗迦德人的左翼已經被他們甩在身後了。
他回頭看去，卻見輕騎兵們已然在四處屠戮，追著那些滿地亂跑的步兵們肆意砍殺。
而他和他的同伴們則衝進了北方聯軍騎兵與尼弗迦德騎兵的戰場，加入了這場已然徹底混亂、毫無章法的騎兵混戰。
似乎勝利已經註定了。
接下來便是漫長的收尾過程。
他們要追的尼弗迦德人漫山遍野跑，殺的他們血流成河，不留活口。
他們要搜索每一座山峰，查清每一片森林，找出任何一個試圖躲藏其中的尼弗迦德人。
一個都不能放過————
在這大廈崩塌之時，門諾·庫霍恩卻似乎陷入了沉默。
沒有命令，沒有指揮。
尼弗迦德大軍的大腦就這麼一言不發，看著它的身體寸寸解體，它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刀劍之下哀嚎著死去。
其實這一刻早該到來。
但卻被門諾·庫霍恩硬生生拖到了今天。
他已經做得夠好，也做得夠多，更沒有對不起帝國和皇帝。
於是到了現在，他也能心安理得地說出那句話————
「還要多久才能打開傳送門？」門諾·庫霍恩皺著眉頭說道，手已經按在腰間劍柄上。
而他面親頭纏黑布的術士抹了把汗，頗為緊張地回答道：「還需要————不，我也不知道！元帥！」
「魔力已經紊亂了！那些火元素在干擾我們的魔法！除了火元素魔法，我們幾乎施展不了其他魔法————」
門諾·庫霍恩聞言不由更加焦急，他轉頭看去，卻見一百個多個術士居然一個成功的都沒有。
那些不會傳送法術的也就算了，可那些畫像都被掛進帝國術士學院的術士居然也在那裡滿頭大汗？
該死的————
「砰！」
忽然之間，有個術士手中光輝猛地綻放，一道傳送門竟然奇蹟般地洞開了。
門諾·庫霍恩眼前一亮，剛想張口想誇讚兩句，可緊接著就看見那個打開傳送門的術士毫不猶豫地奮力一躍。
「嗡————」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傳送門裡面，而那扇傳送門也在下一刻瞬間潰散。
他跑了，一個人跑了。
門諾·庫霍恩氣得直接抽出了腰間長劍，可卻不知道該斬向何方。
到最後他也只能恨恨地命令自己身邊的將校軍官全都站到那些術士身邊，好好盯著他們。
只不過事情到了此時此刻，也早就變了味。
哪怕閉上眼睛門諾·庫霍恩都能感覺到自己身邊這群人那多變、詭譎的心思。
每個人都想著跑。
每個人都想著先跑。
而為了能讓自己先跑，他們恐怕會不惜一切代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可第二扇傳送門卻遲遲沒有打開。
門諾·庫霍恩愈發焦急，戰場局勢正在如同雪崩一樣極速惡化。
他們已經毫無還手之力了，要是再不快點逃出去————
那他恐怕真的會都死在這！
如今左翼的步兵已經徹底崩潰，右翼在太陽十字騎士團的步步緊逼下也正在陷入潰散。
這些士兵們別說像之前一樣向死而生，現在的他們甚至連拔劍戰鬥的勇氣都沒了。
看見敵人來了，他們只會下意識的後退再後退。
直到和同伴的背撞在一起，直到他們退無可退，直到敵人的劍已經快要貼近他們的臉，他們才會在絕望中殊死一搏。
但這樣的人也並沒有多少。
在這最絕望的末日時分，在這全線崩潰的敗軍之際，滿地儘是各種荒唐事。
有人高喊著整腳的北方通用語，聲稱他也是半個北方人。
有人倒地一躺，試圖裝死矇混過關。
有人跪地祈求太陽，瘋瘋癲癲，毫無理智。
也有人大喊大叫，到處亂跑亂撞。
還有人高聲陳述著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宣揚著自己的價值，希望能藉此投降，保住一命。
只不過迎接他們的只有那些沉默的，不斷前進的鐵甲步兵們。
以及同一種鐵一般的態度。
「殺」。
刀劍無情揮動，將塵世碾過。
一言不發的戰士們絲毫不去理會敵人的任何動作，正如對方曾經所做的一切一樣。
當初他們冷漠無情地向著那些平民揮下屠刀之時，不知道有沒有設想過今天一有沒有想過有一天，那些被他們視為奴隸的野蠻人也會拿起刀劍，將他們如同牲畜一般宰殺。
這一刻，他們不是那隻帝國的猛虎，更不是那些身負榮耀的征服者。
他們只是四處逃竄的待宰羔羊。
可他們放眼望去，卻發現四處都是人。
他們前面是敵人堅不可摧的重步兵陣線，左面和後面則是一片片騎兵來回穿梭的戰場，他們這些步兵要是趕衝進去，恐怕瞬間就會被不知哪來的馬蹄一腳踢死。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右邊，也就是那夕陽逐漸落下的—西方。
然而在他們微微縮小的瞳孔中，倒映出來的卻不只是那昏黃的太陽，以及燦爛的火燒雲。
還有一道不斷涌動、起伏的黑色地平線。
在路過平原上的一處水潭時，阿喀琉斯向著那幽深的潭水瞥了一眼。
一開始，那金黃的陽光將微微蕩漾的水面照的好像貴族用的金餐盤。
而隨著他逐漸接近，那些金黃之色也逐漸開始了退散。
最終，那水潭倒映出的一切清晰地展現在了他的眼中。
僅僅是一剎那。
仿若幻覺，也仿若他心底的所思所想被投射到了現實。
水中的愛黎瑞恩旅的弓騎兵們輕裝簡行，正在和他一起飛一般掠過這片青青草原，捲起了無數泥點、草根。
天上的飛鳥與他們伴行，那潔白的羽翼庇護著他們的天空。
陣陣微風與他們擦肩而過，讓馬鬃、長發、衣擺、披風共同在空中肆意飛揚。
天邊的風起，雲也涌動，那輪微微發紅的夕陽於其中若隱若現。
而後阿喀琉斯才注意到水中的自己。
可他卻沒有騎著馬，甚至手無寸鐵，只穿著一件單衣。
同時他也變矮了好多好多，那張臉也無比稚嫩，就像————就像八九歲的自己？
一瞬間，阿喀琉斯腦海中的蒼白記憶頓時湧上，與現實逐漸重合。
許多人都曾經是孩子。
但只有極少數人記得。
那水面上下，似乎分為了兩個世界。
水面之外的草原上，愛黎瑞恩旅正在向著東方疾馳而去。
千騎襲向遠方的山丘，夕陽追逐著他們的影子。
阿喀琉斯昂首挺胸，面容略有滄桑，卻滿是堅毅。
水面之下的山坡上，年幼的阿喀琉斯正大笑著在向著遠方奔跑。
那天湛藍如海，那山青翠欲滴，遠方是和平的村莊，以及幾縷炊煙。
悶熱的下午突然颳起了大風，吹得樹梢如同海面一樣波動。
夏風吹著樹梢，蟬鳴鳥叫不絕於耳，歡聲笑語迴蕩天際。
於這無拘無束的天地間，有個孩子無憂無慮地狂奔。
他不知道什麼叫做苦難，更不知道什麼叫做壓迫。
在這片祥和的小山坡上，唯有幾名夥伴、幾棵大樹、幾隻鳥兒能陪他解悶。
那個叫做小金花的精靈少女正捧著一頂花環追逐著阿喀琉斯的背影，試圖為他戴上那頂有失男子氣概的花環。
而阿喀琉斯卻抹了把汗，接著一邊大呼小叫著，一邊繼續逃跑。
他越跑越遠。
越來越遠。
直到天色暗沉如夜。
直到那個少女逐漸隱沒於黑暗之中。
直到周圍的一切全都煙消雲散，而後又緩緩從暗影中浮現。
直到村莊變成廢墟，山坡屍橫遍野，天空中禿鷲盤旋。
直到————
他提著劍坐在那些強盜的屍體上，將臉與淚全都埋進膝蓋，不敢抬頭。
三名同伴站在他身旁，按著他的肩膀，於沉默中陪他共同守護那些金黃的回憶。
夢裡的海市蜃樓，多麼像個童話。
夢外的白雲羽化成她，讓故事永遠停留在了那天高雲淡，暖風徐徐的一天。
於是阿喀琉斯又想起來了。
那是他離鄉的那天。
他下定決心要去學習武藝，日後成為名揚天下的劍術大師。
在臨別之際，那個已經含苞待放的精靈少女笑著為他戴上了那頂花環。
而這一次阿喀琉斯沒有拒絕。
他也很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因害羞拒絕，而是選擇了直面青春的躁動情愫。
因為那已經是————這個被稱為「小金花」的女孩最後一次觸碰他的臉頰。
自始至終，阿喀琉斯都沒能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即便最後為她刻下墓志銘時，他也只能寫上兩行刻骨銘心的小字。
「布倫威爾的小金花。」
「她善良，美麗，可愛，永遠都是人世間萬千朵花中最瑰麗的一朵。」
不盡歲月滾滾流，轉眼浮生數十年。
從美好的童年到壓抑的少年，再到漂泊的青年，流浪的中年。
他已經走過了自己生命的第八十一個年頭。
而今。
他步入了一生中最輝煌的壯年。
天風剛烈，呼嘯怒吼。
地上的騎兵奔騰如長河，震撼天地與雲霄。
他們秉承著不朽之意志，手持著精鋼之長劍。
更懷揣百鍊之志，欲要跨越蒼茫之大地。
到了如今，歲月洗盡了鉛華，大浪也淘盡黃沙。
浮浮沉沉半生過後，阿喀琉斯找到了為何而戰的意義。
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戰友。他們就在他身邊，願意與他一同向著這個黯淡的世界衝鋒。
既然這黑暗時代一直試圖吞沒他夢中的盛世浮華，欲要將他心中的殘念抹去。
那——就讓它看看究竟誰愛誰恨誰怕！
就向這世間的命運與時間亮劍！看看這世間無二的偉業，究竟能不能被他們親手鑄成！
看看這紛亂的世間，究竟由誰的意志主宰沉浮！
山川叢林從他視線之中急速向後掠去，狂風愈發暴烈，在他耳邊怒吼，催著他繼續前進。
周圍的一切都在倒退，唯有他快馬加鞭，飛速向前。
而終於，在某個時刻—阿喀琉斯撥開了重重帷幕，眼中倒映出了遠方人潮洶湧的大地。
他看見了太陽十字的黑白旗幟在驅逐著金太陽的黑旗，一輪又一輪金太陽的旗幟紛紛倒下。
他聽見了身邊其餘軍官的大喊聲。
他們興奮地喊著，疲憊的臉在此時掛上了笑容，聲音里滿是亢奮。
阿喀琉斯命令他們開始減速，最後在一處寬闊的地方停下。
短暫的休息與恢復體力過後，他們也完成了整隊。
從行軍隊列轉換為作戰陣型，也僅僅需要不到五分鐘的混亂。
而後，阿喀琉斯拔出了自己的劍，將其立於自己胸前。
那泛著金芒的劍頂天立地，將他眼中的世界分成兩半，也將他堅毅的臉一分為二。
他身後的整齊騎兵軍陣微微躁動，每一個精靈都已經握緊了韁繩，每一個精靈都已經迫不及待。
軍旗捲起日落西，激昂怒吼與風一同呼嘯。
「同胞們，同袍們！」
「我英勇的同伴們！」
「你們是一代精靈的希望！手握著艾恩·希德再一次輝煌、偉大的機會！」
「那個—最後的機會！」
「我們已經有了屬於我們的一片天空！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還有更多的同胞正生活在壓迫中！」
「為了解放他們，為了讓這片蒼天下所有的艾恩·希德都生活在自由與和平之下！」
「我們要繼續向前衝鋒！繼續解放更多的土地！讓自由的意志掙開他們的枷鎖！」
「愛黎瑞恩旅的戰士們啊！」
「我們會完成愛黎瑞恩未竟的事業！會解放我們所有的同胞！
」
「現在一」
「以愛黎瑞恩的名義，為了—太陽十字的意志而戰！」
「為了太陽十字！」
「戰無不勝的太陽十字萬歲！」
「萬歲————」
遠道而來的愛黎瑞恩旅騎兵自夕陽而來，沐浴著夕日光輝。
當他們俯下身，那金黃餘暉便盡數落在了他們的背上，於他們閃亮胸甲的背面熠熠生輝。
那甲光向日，好似片片金鱗展開，望去一如夕陽時分波光粼粼的大海。
而他們則是海中洶湧的波濤，於遙遠的地方滾滾而來，將要洗淨人世的一切污濁。
最後一枚骰子落下，最後一枚拼圖補上。
最後一個缺口被堵住。
四面合圍已然成形。
尼弗迦德士兵們最後一個當逃兵的機會，如今也悄然而逝。
對他們來說，就連多苟延殘喘幾天的願望都成了那遙不可及的奢望————
戰場已然徹底淪為了殺戮場。
也徹底陷入了混亂。
唯一還能保持陣型、執行分割包圍戰術的部隊只剩下了太陽十字騎士團的步兵，而其餘的一不論是騎兵還是步兵，都只不過是在人堆之間互相廝殺罷了。
一開始他們還能通過一些身上的標識—比如軍服顏色，手臂上綁著的飄帶，以及盔甲上特意塗抹的顏料來分辨敵我。
但到了後面，隨著混亂加劇，絕大部分人都免不了在廝殺中於泥坑中打滾，或是被血噴了滿臉滿身。
於是唯一識別身份的手段就變成了語言。
騎兵們聽見尼弗迦德語的聲音，便朝著那個方向衝鋒；步兵們聽見眼前之人說尼弗迦德語，就朝著對方揮劍。
而與此同時，還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戰場。
眼見兩方軍隊已經徹底混到了一起，後方的弓箭手、擲彈兵乃至操縱投石機的工程師也全都丟下手中的傢伙，轉而提起武器衝進了一線戰場。
甚至醫護兵們也加入了進去他們一手提著長劍，一手拽著倒地不起的傷者，時而拖著傷員快速後撤，時而放下傷員拔劍戰鬥，用盡全部手段搶救每一個逐漸消逝的生命。
哪怕他們自己的生命因此消逝，也不曾退卻。
尼弗迦德人還在拼死反抗，還在試圖從茫茫人海中殺出一條血路。
但若從天上去看，便會發現他們兜兜轉轉到處亂躥了半天，也不過是在那個口袋陣里打轉罷了。
一來沒有統一的指揮，哪怕突圍都不知道往哪去；二來在指揮鏈全面崩潰的當下，他們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門諾·庫霍恩元帥的旗幟。
於是他們都下意識的往那裡靠。
可那杆元帥大旗卻一直在陣中紋絲不動，沒有絲毫試圖突圍的跡象。
這些絕望的士兵們心中甚至一度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許元帥大人還留下了某些後手？也許他們還有機會反敗為勝？
就像，馬里波那次一樣？
會不會又有一支伏兵殺出，將他們從地獄中解救？
他們如此想著，也在心中自言自語著，將其不斷重複，宛如給自己洗腦。
到最後他們甚至徹底相信了，自顧自地將其認定為了現實。
然而，幻想終究有破滅的一天。
於某個時刻，有人猛然回首看去。
卻剛好看到那象徵主帥的大旗，就這麼在一陣搖晃過後————
轟然倒下。
一道傳送門特有的藍色光輝在那個法師手中陡然閃現，門諾·庫霍恩的兩眼也在物理意義上亮起—這一刻，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了純粹的藍色！
藍色，希望的光輝！
生的希望！
元帥的表情一瞬間崩塌，變得極其失態，極其狼狽。
就像一個落水之人終於看見了岸邊的幻影一樣，他止不住地面露喜色。
他大喜過望，他欣喜若狂。
那癲狂的喜悅與他往常的嚴肅與決然大相逕庭，此時顯得滑稽又可笑。
門諾·庫霍恩伸出了手，迫不及待地想要觸碰那逐漸張開的傳送門。
只差一點。
就差一點。
那觸手可及的光芒，那唾手可得的希望！
他會活下去————他一定會活下去！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只要還活著，那就永遠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他一定能東山再起————
門諾·庫霍恩的全部心神都被投入到了這扇傳送門，腦海中也全都是以後的計劃。
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如何再一次掌握權力，如何挽救帝國的危局————
而外面的世界，則被他全然忽略、遺忘。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注意到那眼角的一抹白芒。
那道璀璨耀眼，如同星辰的白色鋒芒————
而他眼中的咫尺之間，不知不覺間已是天涯之遠。
「大人！」
貝尼托大聲對著阿喀琉斯喊道，直接將劍往地上一丟，以他這輩子最快的一次速度從馬鞍側面抽出了弓。
「告訴我——哪個是他們的元帥！」
阿喀琉斯猛然回頭望去，卻見貝尼托正一手持弓，一手指向了前方。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阿喀琉斯才突然發現他們已經沖的太深，太遠！
尼弗迦德人的後部潰軍已經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後，在騎兵們的砍殺、射殺中狼狽逃竄，甚至有人乾脆躺在地上等死。
而阿喀琉斯則已經帶著他的直屬部隊和兩個連的騎兵一直突進到了————距離尼弗迦德人帥旗不足百米的距離！
貝尼托所指的地方，正是敵軍的主帥大旗！
那麼，那個帥旗下的光頭————
阿喀琉斯的視力很好，同時記憶力也不錯。
所以他記得那張臉，並且永遠也不能遺忘。
作為太陽十字騎士團中少數目睹過尼弗迦德元帥真容的人————他絕沒有可能認錯！
「光頭的便是門諾·庫霍恩！」
阿喀琉斯扭頭朝著貝尼托大吼道，面上逐漸浮現出激動與期待。
「明白！」
貝尼托立刻抽出了一根白色的羽箭，那箭頭赫然是一根完整的鐵針，由精鋼鍛造而成，足以擊穿這個時代絕大部分的鎧甲一甚至就連那些稍微劣質的鐵製板甲，也是一樣。
而後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開始拉弓。
貝尼托的體力也已經瀕臨極限了。
從遠方一路疾馳而來，又在戰場中揮了不知多少次劍、射殺了不知多少個敵人，他此時甚至都不敢調整自己騎馬的姿勢。
他生怕稍微一動，就會讓他身上疲勞到極致的肌肉直接抽筋。
但此時此刻，貝尼托一聲怒吼，卻是硬生生強撐著不堪重負的肌肉，將那張專門為他定製，威力格外巨大的弓拉開————
不止是拉開。
他甚至直接將弓拉的如同滿月，將他自己與弓身、弓弦全都統統壓榨到了極限。
阿喀琉斯看著面目猙獰、咬牙切齒的貝尼托，看著那微微顫抖的弓與箭，更看著那極速充血的小臂他沒有說什麼鼓勵的話，更沒有在這種時候關心貝尼托的身體健康。
他只是向著前方奮力一揮劍，同時大聲喊道一「射殺他！白死神！」
「啊啊啊！！！」
貝尼托怒吼一聲，終於鬆開了弓弦。
如滿月般的弓一瞬間回歸常態，那根裹著森然寒意的鐵箭也在一剎那化作流光飛去。
此箭如流星，能撕裂斜陽的餘暉，穿透百米長空。
此箭如長虹，能與數十上百人擦肩而過，而不染纖塵。
或許往後的數百上千年，再也沒有人能復刻這一箭的奇蹟。
也再也沒有人能如阿喀琉斯一樣全程目睹這一箭的風采。
鐵箭從萬軍叢中掠過，只在須臾之間便抵達了它的終點。
其實本來貝尼托在射出箭後就已經心底一沉，因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一箭絕對射偏了。
他瞄準的是門諾·庫霍恩的上半身，但這支箭卻向著門諾·庫霍恩身前飛去。
毫無疑問的，這支箭大概不會命中，它只會像尋常流矢一樣與元帥擦肩而過，不過虛驚一場。
但緊接著，貝尼托還沒來得及懊悔，就發現門諾·庫霍恩忽然將身子前傾。
從箭離弦的那一刻開始算，到現在也不過兩秒不到。
但就是這兩秒的時間，卻足以改變一切。
阿喀琉斯看著門諾·庫霍恩忽然身體傾身，並伸出了手，似乎正試圖觸摸什麼東西。
戰場上人來人往，他看不清對方具體在幹什麼，但他能看得見那隻箭。
在門諾·庫霍恩身體向前的那一剎那，它剛好抵達。
剛好擦著門諾·庫霍恩的肩甲，剛好避開了門諾·庫霍恩盔甲上那些裝飾性的褶皺與雕飾。
而後，它剛好橫著插進了門諾·庫霍恩的脖子裡。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門諾·庫霍恩帶倒在地，周圍的尼弗迦德人驚慌失措，紛紛圍了上來。
而門諾·庫霍恩則再也沒能站起，直到那些尼弗迦德軍官、術士四散而逃，他標誌性的光頭也始終沒有出現在阿喀琉斯的視線里。
直到此時，阿喀琉斯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扭頭看向貝尼托，手微微發抖，眼裡滿是震撼。
百米距離。
混亂的戰場。
一個隨時會動的人。
阿喀琉斯捫心自問，要是讓他來射這一箭，他恐怕射一百次、一千次也不見得能成功射中目標一次。
他射出的箭可能在中途碰到旗幟、刀劍、盔甲甚至個別倒霉之人，就此被攔下。
甚至他也射出的箭也未必能命中，大概率會是因為門諾·庫霍恩的那一下動作而錯過，也可能會命中門諾·庫霍恩的胳膊、身體、或是肩膀。
並且有著那身精良盔甲，這一箭也恐怕做不到致命的地步。最大的可能是彈開，小概率才會淺淺嵌入對方的身體，造成一些普通外傷。
然而貝尼托不僅讓這一箭毫無阻礙地穿過了百米戰場而未受阻攔甚至他還預判了門諾·庫霍恩的動向？
他是怎麼知道門諾·庫霍恩會突然前傾的？
不止如此，他還算出了門諾·庫霍恩身體前傾後的位置，讓那支箭精準地擦著邊插進了門諾·庫霍恩的脖子—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若說射中頭顱那阿喀琉斯尚能勉強理解，可貝尼托偏偏射中的是那從遠處看壓根看不到一絲影子的脖子。
在阿喀琉斯看來，貝尼托和先知先覺幾乎沒兩樣了。
這一切都被他算到了，這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內。
神乎其神，無法理解。
阿喀琉斯沒見過這樣的事，更沒見過貝尼托這樣的人。
他看不懂貝尼托的這一箭，只覺得貝尼托的身影正在他眼中被無限拔高。
那個雙臂下垂，再也沒有力氣握劍的身影，逐漸變成了一座山。
一座箭術一道上無法逾越的大山。
他就站在箭術之路的盡頭，大口喘著氣，閉著眼仰天面向天空。
所有人都在追尋著他的背影，卻再也無人能超過他。
貝尼托·鞏·坦雷瑞安————
傳說中的白死神。
神射之人。
神話里的英雄。
據說在曾經金日炙烤大地的舊夜時代，是他一箭射落了天上的太陽，逼著它向西邊沉去。
從此太陽才會東升西落，人間才有了晝夜循環。
愛卡西亞火焰雨落下後，一切便已天翻地覆。
它分割了戰場，將原本血戰一天的雙方短暫分開，為他們各自提供了些許喘息之機，也讓他們都能盡情欣賞這毀天滅地的一擊所造成發的結果。
這場恐怖的毀滅風暴直接將尼弗迦德人的前半部軍陣吞沒，抹殺了三萬多人的同時，也將他們僅存的人數優勢消滅殆盡。
同時他們的組織度也就此降至為0，莫說傳達軍令、令行禁止，就連整齊的隊列都難以保持————
待到最後一抹火焰消退，雅魯加同盟軍與太陽十字騎士團同時開始了前進。
戴克里先所率步兵從西邊繞過那個駭人的大坑，邁著整齊的步伐向著那些精神瀕臨崩潰、已然歇斯底里的尼弗迦德人靠去。
維賽基德元帥所率步兵則從東邊繞行，這些來自雅魯加河兩岸的士兵們在此時陷入了最狂熱的情緒，甚至都開始不聽指揮。
而當完成整隊、集結並確立指揮權的瑪那達旅、莎依拉韋德旅、多爾·布雷坦納志願軍以及趕來支援的救贖之翼旅合兵一處，匯聚成一萬多騎兵的洪流，徑直向著尼弗迦德軍陣發起正面衝鋒————
這些步兵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從最基層的士兵到中上層的軍官，絕大多數人都如脫韁野馬一般竄出，不管不顧的向前衝去。
還有理智的高級軍官們試圖喝止，但在情緒的裹挾下卻沒多少人聽令。
維賽基德元帥見此，也只能暗罵這群人缺乏軍事常識以及軍事素養，隨後下達了全軍突擊的命令。
反正他下不下令都一樣了。
步兵們怒吼著，以散亂的陣型朝著尼弗迦德人脆弱的防線衝去。
嘶喊聲沖天而起，遠遠望去更是一片人山人海，猶如一股純粹的憤怒之潮。
而在他們的前面，則是一眼看不見盡頭的鐵騎匯聚成的海洋。
面對那些隊形潰散、陣型混亂的尼弗迦德人，厄瑞玻斯直接命令最前排的救贖之翼旅重騎兵排成了一道森白的鐵線。
牆式衝鋒戰術。
應對密集重步兵陣列是找死，但應對散漫步兵————
那將被稱為「碾壓」，物理意義上的碾壓。
每名騎兵之間的距離不應該超過半米，騎兵與騎兵的膝蓋應該能碰到一起。
排排騎士長槍被整齊放下，作為先鋒的一千多名重騎兵全都做好了準備。
隨著厄瑞玻斯一聲令下，騎兵們開始了加速。
原本嚴密的隊形逐漸散了，有的馬沖得快，有的馬沖得慢，使得那條鐵線開始如同波浪般起伏。
可落在遠方的尼弗迦德人眼中，卻並沒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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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騎兵離他們近，哪個騎兵離他們遠—他們可看不清這些。
他們只知道，有一道鋼鐵洪流正在試圖將他們淹沒。
它排山倒海，它無可阻擋。
在屍橫遍野的焦土上，數萬隻馬蹄踏過。
映著天空中一點殘紅的余火，每個銀甲騎兵身上似乎都披著一層橙紅薄紗。
大地轟隆作響，震顫的一如他們被絕望、恐懼吞噬的心。
他們知道他們無法阻擋。
那是一個個人馬皆披甲的鐵人與鐵馬，他們的刀劍，長槍，戰錘都無法對他們的鎧甲造成什麼有效傷害。
可那些唯一能遲滯這些鐵騎衝鋒的法師們，如今卻都不知跑去了哪裡。
「嘩啦啦————」
中後部的弓騎兵咬牙拉開弓弦，對準一片紅黃交織的天空，放出了一輪箭矢。
箭雨劃破天空，撕裂蒼穹，而後落下。
這輪拋射而來的羽箭落在了尼弗迦德人的軍陣中，也成了那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已經堅持了太久，在絕望中掙扎求生了不知多久。
在這片野蠻人的土地，他們面對的是一群不接受任何投降、擇人而噬的野獸。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們不斷前進，可如今他們卻猛然發覺死亡不可避免。
於是這些尼弗迦德人本就瀕臨崩潰的精神，於這一刻徹底墮入塵土。
一聲悽厲的嘶喊過後，第一個士兵丟到了手中的長槍，轉身逃去。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被推倒，第一朵浪花越過大壩。
隨後便是一片土崩瓦解。
摩天大樓的崩塌只在一瞬間，帝國軍隊的潰散也只在一聲大喊過後。
救贖之翼旅的軍旗刺入了尼弗迦德大軍之中，而這一次—再無人能阻擋他們。
他們沒有停止衝鋒，就這麼一路向前衝殺，壓根不曾回頭去看。
直到第一名救贖之翼旅的騎兵將長槍捅進了一名突然竄到眼前的尼弗迦德騎兵後背，他才恍然發覺尼弗迦德人的左翼已經被他們甩在身後了。
他回頭看去，卻見輕騎兵們已然在四處屠戮，追著那些滿地亂跑的步兵們肆意砍殺。
而他和他的同伴們則衝進了北方聯軍騎兵與尼弗迦德騎兵的戰場，加入了這場已然徹底混亂、毫無章法的騎兵混戰。
似乎勝利已經註定了。
接下來便是漫長的收尾過程。
他們要追的尼弗迦德人漫山遍野跑，殺的他們血流成河，不留活口。
他們要搜索每一座山峰，查清每一片森林，找出任何一個試圖躲藏其中的尼弗迦德人。
一個都不能放過————
在這大廈崩塌之時，門諾·庫霍恩卻似乎陷入了沉默。
沒有命令，沒有指揮。
尼弗迦德大軍的大腦就這麼一言不發，看著它的身體寸寸解體，它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刀劍之下哀嚎著死去。
其實這一刻早該到來。
但卻被門諾·庫霍恩硬生生拖到了今天。
他已經做得夠好，也做得夠多，更沒有對不起帝國和皇帝。
於是到了現在，他也能心安理得地說出那句話————
「還要多久才能打開傳送門？」門諾·庫霍恩皺著眉頭說道，手已經按在腰間劍柄上。
而他面親頭纏黑布的術士抹了把汗，頗為緊張地回答道：「還需要————不，我也不知道！元帥！」
「魔力已經紊亂了！那些火元素在干擾我們的魔法！除了火元素魔法，我們幾乎施展不了其他魔法————」
門諾·庫霍恩聞言不由更加焦急，他轉頭看去，卻見一百個多個術士居然一個成功的都沒有。
那些不會傳送法術的也就算了，可那些畫像都被掛進帝國術士學院的術士居然也在那裡滿頭大汗？
該死的————
「砰！」
忽然之間，有個術士手中光輝猛地綻放，一道傳送門竟然奇蹟般地洞開了。
門諾·庫霍恩眼前一亮，剛想張口想誇讚兩句，可緊接著就看見那個打開傳送門的術士毫不猶豫地奮力一躍。
「嗡————」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傳送門裡面，而那扇傳送門也在下一刻瞬間潰散。
他跑了，一個人跑了。
門諾·庫霍恩氣得直接抽出了腰間長劍，可卻不知道該斬向何方。
到最後他也只能恨恨地命令自己身邊的將校軍官全都站到那些術士身邊，好好盯著他們。
只不過事情到了此時此刻，也早就變了味。
哪怕閉上眼睛門諾·庫霍恩都能感覺到自己身邊這群人那多變、詭譎的心思。
每個人都想著跑。
每個人都想著先跑。
而為了能讓自己先跑，他們恐怕會不惜一切代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可第二扇傳送門卻遲遲沒有打開。
門諾·庫霍恩愈發焦急，戰場局勢正在如同雪崩一樣極速惡化。
他們已經毫無還手之力了，要是再不快點逃出去————
那他恐怕真的會都死在這！
如今左翼的步兵已經徹底崩潰，右翼在太陽十字騎士團的步步緊逼下也正在陷入潰散。
這些士兵們別說像之前一樣向死而生，現在的他們甚至連拔劍戰鬥的勇氣都沒了。
看見敵人來了，他們只會下意識的後退再後退。
直到和同伴的背撞在一起，直到他們退無可退，直到敵人的劍已經快要貼近他們的臉，他們才會在絕望中殊死一搏。
但這樣的人也並沒有多少。
在這最絕望的末日時分，在這全線崩潰的敗軍之際，滿地儘是各種荒唐事。
有人高喊著整腳的北方通用語，聲稱他也是半個北方人。
有人倒地一躺，試圖裝死矇混過關。
有人跪地祈求太陽，瘋瘋癲癲，毫無理智。
也有人大喊大叫，到處亂跑亂撞。
還有人高聲陳述著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宣揚著自己的價值，希望能藉此投降，保住一命。
只不過迎接他們的只有那些沉默的，不斷前進的鐵甲步兵們。
以及同一種鐵一般的態度。
「殺」。
刀劍無情揮動，將塵世碾過。
一言不發的戰士們絲毫不去理會敵人的任何動作，正如對方曾經所做的一切一樣。
當初他們冷漠無情地向著那些平民揮下屠刀之時，不知道有沒有設想過今天一有沒有想過有一天，那些被他們視為奴隸的野蠻人也會拿起刀劍，將他們如同牲畜一般宰殺。
這一刻，他們不是那隻帝國的猛虎，更不是那些身負榮耀的征服者。
他們只是四處逃竄的待宰羔羊。
可他們放眼望去，卻發現四處都是人。
他們前面是敵人堅不可摧的重步兵陣線，左面和後面則是一片片騎兵來回穿梭的戰場，他們這些步兵要是趕衝進去，恐怕瞬間就會被不知哪來的馬蹄一腳踢死。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右邊，也就是那夕陽逐漸落下的—西方。
然而在他們微微縮小的瞳孔中，倒映出來的卻不只是那昏黃的太陽，以及燦爛的火燒雲。
還有一道不斷涌動、起伏的黑色地平線。
在路過平原上的一處水潭時，阿喀琉斯向著那幽深的潭水瞥了一眼。
一開始，那金黃的陽光將微微蕩漾的水面照的好像貴族用的金餐盤。
而隨著他逐漸接近，那些金黃之色也逐漸開始了退散。
最終，那水潭倒映出的一切清晰地展現在了他的眼中。
僅僅是一剎那。
仿若幻覺，也仿若他心底的所思所想被投射到了現實。
水中的愛黎瑞恩旅的弓騎兵們輕裝簡行，正在和他一起飛一般掠過這片青青草原，捲起了無數泥點、草根。
天上的飛鳥與他們伴行，那潔白的羽翼庇護著他們的天空。
陣陣微風與他們擦肩而過，讓馬鬃、長發、衣擺、披風共同在空中肆意飛揚。
天邊的風起，雲也涌動，那輪微微發紅的夕陽於其中若隱若現。
而後阿喀琉斯才注意到水中的自己。
可他卻沒有騎著馬，甚至手無寸鐵，只穿著一件單衣。
同時他也變矮了好多好多，那張臉也無比稚嫩，就像————就像八九歲的自己？
一瞬間，阿喀琉斯腦海中的蒼白記憶頓時湧上，與現實逐漸重合。
許多人都曾經是孩子。
但只有極少數人記得。
那水面上下，似乎分為了兩個世界。
水面之外的草原上，愛黎瑞恩旅正在向著東方疾馳而去。
千騎襲向遠方的山丘，夕陽追逐著他們的影子。
阿喀琉斯昂首挺胸，面容略有滄桑，卻滿是堅毅。
水面之下的山坡上，年幼的阿喀琉斯正大笑著在向著遠方奔跑。
那天湛藍如海，那山青翠欲滴，遠方是和平的村莊，以及幾縷炊煙。
悶熱的下午突然颳起了大風，吹得樹梢如同海面一樣波動。
夏風吹著樹梢，蟬鳴鳥叫不絕於耳，歡聲笑語迴蕩天際。
於這無拘無束的天地間，有個孩子無憂無慮地狂奔。
他不知道什麼叫做苦難，更不知道什麼叫做壓迫。
在這片祥和的小山坡上，唯有幾名夥伴、幾棵大樹、幾隻鳥兒能陪他解悶。
那個叫做小金花的精靈少女正捧著一頂花環追逐著阿喀琉斯的背影，試圖為他戴上那頂有失男子氣概的花環。
而阿喀琉斯卻抹了把汗，接著一邊大呼小叫著，一邊繼續逃跑。
他越跑越遠。
越來越遠。
直到天色暗沉如夜。
直到那個少女逐漸隱沒於黑暗之中。
直到周圍的一切全都煙消雲散，而後又緩緩從暗影中浮現。
直到村莊變成廢墟，山坡屍橫遍野，天空中禿鷲盤旋。
直到————
他提著劍坐在那些強盜的屍體上，將臉與淚全都埋進膝蓋，不敢抬頭。
三名同伴站在他身旁，按著他的肩膀，於沉默中陪他共同守護那些金黃的回憶。
夢裡的海市蜃樓，多麼像個童話。
夢外的白雲羽化成她，讓故事永遠停留在了那天高雲淡，暖風徐徐的一天。
於是阿喀琉斯又想起來了。
那是他離鄉的那天。
他下定決心要去學習武藝，日後成為名揚天下的劍術大師。
在臨別之際，那個已經含苞待放的精靈少女笑著為他戴上了那頂花環。
而這一次阿喀琉斯沒有拒絕。
他也很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因害羞拒絕，而是選擇了直面青春的躁動情愫。
因為那已經是————這個被稱為「小金花」的女孩最後一次觸碰他的臉頰。
自始至終，阿喀琉斯都沒能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即便最後為她刻下墓志銘時，他也只能寫上兩行刻骨銘心的小字。
「布倫威爾的小金花。」
「她善良，美麗，可愛，永遠都是人世間萬千朵花中最瑰麗的一朵。」
不盡歲月滾滾流，轉眼浮生數十年。
從美好的童年到壓抑的少年，再到漂泊的青年，流浪的中年。
他已經走過了自己生命的第八十一個年頭。
而今。
他步入了一生中最輝煌的壯年。
天風剛烈，呼嘯怒吼。
地上的騎兵奔騰如長河，震撼天地與雲霄。
他們秉承著不朽之意志，手持著精鋼之長劍。
更懷揣百鍊之志，欲要跨越蒼茫之大地。
到了如今，歲月洗盡了鉛華，大浪也淘盡黃沙。
浮浮沉沉半生過後，阿喀琉斯找到了為何而戰的意義。
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戰友。他們就在他身邊，願意與他一同向著這個黯淡的世界衝鋒。
既然這黑暗時代一直試圖吞沒他夢中的盛世浮華，欲要將他心中的殘念抹去。
那——就讓它看看究竟誰愛誰恨誰怕！
就向這世間的命運與時間亮劍！看看這世間無二的偉業，究竟能不能被他們親手鑄成！
看看這紛亂的世間，究竟由誰的意志主宰沉浮！
山川叢林從他視線之中急速向後掠去，狂風愈發暴烈，在他耳邊怒吼，催著他繼續前進。
周圍的一切都在倒退，唯有他快馬加鞭，飛速向前。
而終於，在某個時刻—阿喀琉斯撥開了重重帷幕，眼中倒映出了遠方人潮洶湧的大地。
他看見了太陽十字的黑白旗幟在驅逐著金太陽的黑旗，一輪又一輪金太陽的旗幟紛紛倒下。
他聽見了身邊其餘軍官的大喊聲。
他們興奮地喊著，疲憊的臉在此時掛上了笑容，聲音里滿是亢奮。
阿喀琉斯命令他們開始減速，最後在一處寬闊的地方停下。
短暫的休息與恢復體力過後，他們也完成了整隊。
從行軍隊列轉換為作戰陣型，也僅僅需要不到五分鐘的混亂。
而後，阿喀琉斯拔出了自己的劍，將其立於自己胸前。
那泛著金芒的劍頂天立地，將他眼中的世界分成兩半，也將他堅毅的臉一分為二。
他身後的整齊騎兵軍陣微微躁動，每一個精靈都已經握緊了韁繩，每一個精靈都已經迫不及待。
軍旗捲起日落西，激昂怒吼與風一同呼嘯。
「同胞們，同袍們！」
「我英勇的同伴們！」
「你們是一代精靈的希望！手握著艾恩·希德再一次輝煌、偉大的機會！」
「那個—最後的機會！」
「我們已經有了屬於我們的一片天空！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還有更多的同胞正生活在壓迫中！」
「為了解放他們，為了讓這片蒼天下所有的艾恩·希德都生活在自由與和平之下！」
「我們要繼續向前衝鋒！繼續解放更多的土地！讓自由的意志掙開他們的枷鎖！」
「愛黎瑞恩旅的戰士們啊！」
「我們會完成愛黎瑞恩未竟的事業！會解放我們所有的同胞！
」
「現在一」
「以愛黎瑞恩的名義，為了—太陽十字的意志而戰！」
「為了太陽十字！」
「戰無不勝的太陽十字萬歲！」
「萬歲————」
遠道而來的愛黎瑞恩旅騎兵自夕陽而來，沐浴著夕日光輝。
當他們俯下身，那金黃餘暉便盡數落在了他們的背上，於他們閃亮胸甲的背面熠熠生輝。
那甲光向日，好似片片金鱗展開，望去一如夕陽時分波光粼粼的大海。
而他們則是海中洶湧的波濤，於遙遠的地方滾滾而來，將要洗淨人世的一切污濁。
最後一枚骰子落下，最後一枚拼圖補上。
最後一個缺口被堵住。
四面合圍已然成形。
尼弗迦德士兵們最後一個當逃兵的機會，如今也悄然而逝。
對他們來說，就連多苟延殘喘幾天的願望都成了那遙不可及的奢望————
戰場已然徹底淪為了殺戮場。
也徹底陷入了混亂。
唯一還能保持陣型、執行分割包圍戰術的部隊只剩下了太陽十字騎士團的步兵，而其餘的一不論是騎兵還是步兵，都只不過是在人堆之間互相廝殺罷了。
一開始他們還能通過一些身上的標識—比如軍服顏色，手臂上綁著的飄帶，以及盔甲上特意塗抹的顏料來分辨敵我。
但到了後面，隨著混亂加劇，絕大部分人都免不了在廝殺中於泥坑中打滾，或是被血噴了滿臉滿身。
於是唯一識別身份的手段就變成了語言。
騎兵們聽見尼弗迦德語的聲音，便朝著那個方向衝鋒；步兵們聽見眼前之人說尼弗迦德語，就朝著對方揮劍。
而與此同時，還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戰場。
眼見兩方軍隊已經徹底混到了一起，後方的弓箭手、擲彈兵乃至操縱投石機的工程師也全都丟下手中的傢伙，轉而提起武器衝進了一線戰場。
甚至醫護兵們也加入了進去他們一手提著長劍，一手拽著倒地不起的傷者，時而拖著傷員快速後撤，時而放下傷員拔劍戰鬥，用盡全部手段搶救每一個逐漸消逝的生命。
哪怕他們自己的生命因此消逝，也不曾退卻。
尼弗迦德人還在拼死反抗，還在試圖從茫茫人海中殺出一條血路。
但若從天上去看，便會發現他們兜兜轉轉到處亂躥了半天，也不過是在那個口袋陣里打轉罷了。
一來沒有統一的指揮，哪怕突圍都不知道往哪去；二來在指揮鏈全面崩潰的當下，他們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門諾·庫霍恩元帥的旗幟。
於是他們都下意識的往那裡靠。
可那杆元帥大旗卻一直在陣中紋絲不動，沒有絲毫試圖突圍的跡象。
這些絕望的士兵們心中甚至一度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許元帥大人還留下了某些後手？也許他們還有機會反敗為勝？
就像，馬里波那次一樣？
會不會又有一支伏兵殺出，將他們從地獄中解救？
他們如此想著，也在心中自言自語著，將其不斷重複，宛如給自己洗腦。
到最後他們甚至徹底相信了，自顧自地將其認定為了現實。
然而，幻想終究有破滅的一天。
於某個時刻，有人猛然回首看去。
卻剛好看到那象徵主帥的大旗，就這麼在一陣搖晃過後————
轟然倒下。
一道傳送門特有的藍色光輝在那個法師手中陡然閃現，門諾·庫霍恩的兩眼也在物理意義上亮起—這一刻，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了純粹的藍色！
藍色，希望的光輝！
生的希望！
元帥的表情一瞬間崩塌，變得極其失態，極其狼狽。
就像一個落水之人終於看見了岸邊的幻影一樣，他止不住地面露喜色。
他大喜過望，他欣喜若狂。
那癲狂的喜悅與他往常的嚴肅與決然大相逕庭，此時顯得滑稽又可笑。
門諾·庫霍恩伸出了手，迫不及待地想要觸碰那逐漸張開的傳送門。
只差一點。
就差一點。
那觸手可及的光芒，那唾手可得的希望！
他會活下去————他一定會活下去！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只要還活著，那就永遠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他一定能東山再起————
門諾·庫霍恩的全部心神都被投入到了這扇傳送門，腦海中也全都是以後的計劃。
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如何再一次掌握權力，如何挽救帝國的危局————
而外面的世界，則被他全然忽略、遺忘。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注意到那眼角的一抹白芒。
那道璀璨耀眼，如同星辰的白色鋒芒————
而他眼中的咫尺之間，不知不覺間已是天涯之遠。
「大人！」
貝尼托大聲對著阿喀琉斯喊道，直接將劍往地上一丟，以他這輩子最快的一次速度從馬鞍側面抽出了弓。
「告訴我——哪個是他們的元帥！」
阿喀琉斯猛然回頭望去，卻見貝尼托正一手持弓，一手指向了前方。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阿喀琉斯才突然發現他們已經沖的太深，太遠！
尼弗迦德人的後部潰軍已經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後，在騎兵們的砍殺、射殺中狼狽逃竄，甚至有人乾脆躺在地上等死。
而阿喀琉斯則已經帶著他的直屬部隊和兩個連的騎兵一直突進到了————距離尼弗迦德人帥旗不足百米的距離！
貝尼托所指的地方，正是敵軍的主帥大旗！
那麼，那個帥旗下的光頭————
阿喀琉斯的視力很好，同時記憶力也不錯。
所以他記得那張臉，並且永遠也不能遺忘。
作為太陽十字騎士團中少數目睹過尼弗迦德元帥真容的人————他絕沒有可能認錯！
「光頭的便是門諾·庫霍恩！」
阿喀琉斯扭頭朝著貝尼托大吼道，面上逐漸浮現出激動與期待。
「明白！」
貝尼托立刻抽出了一根白色的羽箭，那箭頭赫然是一根完整的鐵針，由精鋼鍛造而成，足以擊穿這個時代絕大部分的鎧甲一甚至就連那些稍微劣質的鐵製板甲，也是一樣。
而後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開始拉弓。
貝尼托的體力也已經瀕臨極限了。
從遠方一路疾馳而來，又在戰場中揮了不知多少次劍、射殺了不知多少個敵人，他此時甚至都不敢調整自己騎馬的姿勢。
他生怕稍微一動，就會讓他身上疲勞到極致的肌肉直接抽筋。
但此時此刻，貝尼托一聲怒吼，卻是硬生生強撐著不堪重負的肌肉，將那張專門為他定製，威力格外巨大的弓拉開————
不止是拉開。
他甚至直接將弓拉的如同滿月，將他自己與弓身、弓弦全都統統壓榨到了極限。
阿喀琉斯看著面目猙獰、咬牙切齒的貝尼托，看著那微微顫抖的弓與箭，更看著那極速充血的小臂他沒有說什麼鼓勵的話，更沒有在這種時候關心貝尼托的身體健康。
他只是向著前方奮力一揮劍，同時大聲喊道一「射殺他！白死神！」
「啊啊啊！！！」
貝尼托怒吼一聲，終於鬆開了弓弦。
如滿月般的弓一瞬間回歸常態，那根裹著森然寒意的鐵箭也在一剎那化作流光飛去。
此箭如流星，能撕裂斜陽的餘暉，穿透百米長空。
此箭如長虹，能與數十上百人擦肩而過，而不染纖塵。
或許往後的數百上千年，再也沒有人能復刻這一箭的奇蹟。
也再也沒有人能如阿喀琉斯一樣全程目睹這一箭的風采。
鐵箭從萬軍叢中掠過，只在須臾之間便抵達了它的終點。
其實本來貝尼托在射出箭後就已經心底一沉，因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一箭絕對射偏了。
他瞄準的是門諾·庫霍恩的上半身，但這支箭卻向著門諾·庫霍恩身前飛去。
毫無疑問的，這支箭大概不會命中，它只會像尋常流矢一樣與元帥擦肩而過，不過虛驚一場。
但緊接著，貝尼托還沒來得及懊悔，就發現門諾·庫霍恩忽然將身子前傾。
從箭離弦的那一刻開始算，到現在也不過兩秒不到。
但就是這兩秒的時間，卻足以改變一切。
阿喀琉斯看著門諾·庫霍恩忽然身體傾身，並伸出了手，似乎正試圖觸摸什麼東西。
戰場上人來人往，他看不清對方具體在幹什麼，但他能看得見那隻箭。
在門諾·庫霍恩身體向前的那一剎那，它剛好抵達。
剛好擦著門諾·庫霍恩的肩甲，剛好避開了門諾·庫霍恩盔甲上那些裝飾性的褶皺與雕飾。
而後，它剛好橫著插進了門諾·庫霍恩的脖子裡。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門諾·庫霍恩帶倒在地，周圍的尼弗迦德人驚慌失措，紛紛圍了上來。
而門諾·庫霍恩則再也沒能站起，直到那些尼弗迦德軍官、術士四散而逃，他標誌性的光頭也始終沒有出現在阿喀琉斯的視線里。
直到此時，阿喀琉斯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扭頭看向貝尼托，手微微發抖，眼裡滿是震撼。
百米距離。
混亂的戰場。
一個隨時會動的人。
阿喀琉斯捫心自問，要是讓他來射這一箭，他恐怕射一百次、一千次也不見得能成功射中目標一次。
他射出的箭可能在中途碰到旗幟、刀劍、盔甲甚至個別倒霉之人，就此被攔下。
甚至他也射出的箭也未必能命中，大概率會是因為門諾·庫霍恩的那一下動作而錯過，也可能會命中門諾·庫霍恩的胳膊、身體、或是肩膀。
並且有著那身精良盔甲，這一箭也恐怕做不到致命的地步。最大的可能是彈開，小概率才會淺淺嵌入對方的身體，造成一些普通外傷。
然而貝尼托不僅讓這一箭毫無阻礙地穿過了百米戰場而未受阻攔甚至他還預判了門諾·庫霍恩的動向？
他是怎麼知道門諾·庫霍恩會突然前傾的？
不止如此，他還算出了門諾·庫霍恩身體前傾後的位置，讓那支箭精準地擦著邊插進了門諾·庫霍恩的脖子—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若說射中頭顱那阿喀琉斯尚能勉強理解，可貝尼托偏偏射中的是那從遠處看壓根看不到一絲影子的脖子。
在阿喀琉斯看來，貝尼托和先知先覺幾乎沒兩樣了。
這一切都被他算到了，這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內。
神乎其神，無法理解。
阿喀琉斯沒見過這樣的事，更沒見過貝尼托這樣的人。
他看不懂貝尼托的這一箭，只覺得貝尼托的身影正在他眼中被無限拔高。
那個雙臂下垂，再也沒有力氣握劍的身影，逐漸變成了一座山。
一座箭術一道上無法逾越的大山。
他就站在箭術之路的盡頭，大口喘著氣，閉著眼仰天面向天空。
所有人都在追尋著他的背影，卻再也無人能超過他。
貝尼托·鞏·坦雷瑞安————
傳說中的白死神。
神射之人。
神話里的英雄。
據說在曾經金日炙烤大地的舊夜時代，是他一箭射落了天上的太陽，逼著它向西邊沉去。
從此太陽才會東升西落，人間才有了晝夜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