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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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沿著鎮子邊緣的土路往東走,越走越荒。

  路過最後一排民宅後,前方只剩一片枯草坡地。

  坡地盡頭孤零零落著一座低矮的石砌院落。

  這便是清平鎮上的義莊。

  院牆早塌了一半,碎石滾得到處都是,瓦頂長滿枯草。

  兩扇木門歪斜著,門板上的黑漆剝落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茬。

  這義莊本是鎮上修給橫死無主的死人停屍的地方。

  但上一回開門,還得追溯到十幾年前。

  自打沈七他爹帶著年幼的沈七落腳鎮上後,沈家父子什麼活都接。

  髒的臭的、死相再難看的,來者不拒。

  鎮上的人但凡家裡死了人,寧可多花錢也要找沈家收拾妥帖。

  過路的行商、染了疫病死掉的人,衙門也會出錢讓沈家收拾了。

  久而久之,這義莊便荒廢了下來。

  沈七看著那歪斜的木門,緊了緊背上的工具箱。

  當年他爹也是拖著病體,不挑不揀地接活,才在這鎮上紮下根。

  如今他走在這條路上,竟與當年毫無二致。

  走到義莊門口,兩個衙役就齊刷刷停住了。

  領頭那個往門縫裡瞟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梗著脖子退了兩步。

  另一個乾脆直接背過身去,一手捂鼻一手擺手。

  「七哥兒,我們哥倆就不進去了,在門口給你把風,你快去快回罷。」

  沈七看著兩人一副慫樣,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好推門走了進去。

  義莊內部比外面看著還要破敗幾分。

  屋頂漏了幾個窟窿,光柱斜斜插下來,照出空氣里慢悠悠翻轉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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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角結了蛛網,地上的青磚縫裡鑽出幾蓬枯黃的野草。

  屋子正中並排擺著兩張石板床,上面各躺著一具蓋了白布的屍體。

  一股淡淡的異味瀰漫在屋子裡。

  清平鎮地處北方,入了秋末,天地轉涼,屍體腐敗得不算快。

  說不上沖鼻,但也不好聞。

  遠沒有茶館裡那街坊說的都臭了那麼誇張。

  沈七放下工具箱,翻出一副羊皮手套戴上。

  他走到左側石板床前,伸手掀開了白布。

  是趙瘸子。

  死狀和王老三如出一轍。

  嘴角撕裂,整張臉扭曲得不成人形,因為死了有段時間了,眼珠倒是不再外凸,反而凹了下去。

  趙瘸子的麵皮已經開始鬆弛塌陷,嘴角的裂口處泛著青黑色。

  屍斑從頸側一路蔓延到耳後,暗紫色的斑塊鋪散開來。

  下頜和面頰上隱約可見一層灰白的蠟狀物。

  若非天涼,屍蠟怕是已經成型了,到時候皮肉滑膩,反而不好收拾。

  沈七伸出手指,輕輕按了按趙瘸子的面頰。

  指尖陷下去,皮膚久久不能回彈,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屍僵已經完全消退,四肢關節可以自由活動。

  他又抬起頭,看向趙瘸子的頭頂上方。

  命絲幾乎散盡了。只剩末端最後一點殘絲懸浮著。

  沈七盯著那一絲殘餘,神色漸漸凝重。

  這命絲外層呈灰白色,與鎮上尋常百姓一般無二。

  但灰白絲線的中間,夾著幾道暗紅色的細絲。

  他快步走到第二張石板床前,掀開白布。

  孫鐵匠死狀同樣慘烈。但因為晚死了兩天,屍身保存稍好。

  頭頂的命絲同樣也只剩末端。

  沈七湊近細看,同樣的結構。灰白包裹著稀疏的暗紅絲線。

  和趙瘸子的命絲,和他沈七自己的命絲,大差不差。

  他開始回憶周文遠和王老三的命絲。

  這二人命絲或暗紅、或赤紅,但都是純色,並無雜色。

  再看眼前的趙瘸子和孫鐵匠。

  灰白為底,暗紅稀薄,不仔細辨認根本看不出來裡面的暗紅。

  兩者之間簡直是雲泥之別。

  沈七嘴角抿緊。

  趙瘸子和孫鐵匠的武脈被標註為劣等。

  哪怕命絲和武脈不是一種東西,二者也必然關聯著。

  純色為優,雜色為劣。

  而他沈七現在的命絲,恰恰就是這副模樣。

  灰白為主,雖然內里是赤紅並非暗紅,但差別並不大。

  他得出一個不太好的結論。

  他沈七,多半也是劣等武脈。

  應當是之前同化了王老三的赤紅命絲後,短時間內體質劇變,氣血翻騰得厲害,這才讓周文遠看走了眼,產生了誤判。

  想通了這一層,沈七不僅沒有失落,反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周文遠認定他是璞玉也好,往後發現他是頑石也罷,那都是以後的事。

  眼下最要緊的,是活過這一關。

  他收回雜念,開始幹活。

  兩人死了好幾天,該僵的已經僵透又軟回來了,反而比新鮮的好擺弄。

  沈七手法利落,用膏脂填補塌陷的面頰,用細針將撕裂的嘴角一點點縫合。

  趁著整理面容的間隙,沈七伸出手指,挨著碰了碰兩人頭頂懸浮的殘絲。

  將兩具屍體的殘絲全部融入後,沈七仔細感受了一下。

  命絲多了一縷,但微乎其微。

  體內的氣血也沒有任何增長的跡象,也沒有記憶湧現。

  完全不能和王老三的命絲相比。

  想要變強,想要在這武道世界裡走下去,他必須獲得高品級的命絲。

  沈七站起身,最後掃了一眼兩具屍體。

  他們大概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上藏著武脈,只當自己力氣比旁人大些罷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擦乾手上的膏脂,把工具一件件收進箱子裡,背起來推門出了義莊。

  門口,兩個衙役正蹲在牆根底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見沈七出來,兩人連忙站了起來。

  「好了?」

  領頭的衙役急切地問。

  「面容都整理過了,通知喪家來收殮入棺就行。」

  衙役長出一口氣。

  他趕緊從懷裡摸出用布包著的碎銀子數了數,連同先前說好的二兩一併塞到沈七手裡。

  「七哥兒,夠義氣!改天哥哥請你喝酒!」

  話音未落,兩人轉身就走,生怕在這多留一刻。

  沈七往荷包里攏了攏碎銀子,也跟了上去。


  義莊在身後越縮越小,鎮子的輪廓還遠在前方。

  沈七的腳步快了起來。

  秋風從背後追上來,灌進他的衣領。

  沈七的腳步猛地一頓。

  周圍的蟲鳴聲,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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