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3章 一壺茶,一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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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戶部當了那麼多年侍郎,在蜀庭可以說是位高權重了,能讓他用命去護地,除了你這位尚書大人,還能有誰?」

  宋明義沒有否認,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耶律楚休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捏著杯壁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

  「趙成死後,針對戶部的調查就戛然而止了。所有的線索都斷在他那裡,再往上追,乾乾淨淨,什麼也查不到。

  可越是這樣乾淨,本殿就越覺得不對。

  所以,我又用了一次引蛇出洞的計策,故意讓你離開前線,回蜀庭籌措糧草。

  在本殿身邊你不敢輕舉妄動,可回了江寧城,你就是屈指可數的高官。

  天高魚躍任鳥飛,總該動了吧?」

  「原來殿下是故意讓我回江寧城的。」

  宋明義聽到這裡,終於有了一抹釋懷和瞭然:

  「所以我在江寧城私會李泌,殿下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沒錯,從你回江寧的第一天開始,所做的每一件事、見的每一個人我都清清楚楚。

  只不過當時還不確認是李泌,守在外面的探子也不敢自作主張把人截下,只好讓他安然離去。」

  耶律楚休豎起一根手指:

  「但能確定的是,與你見面的,一定是玄軍高層!」

  「明白了。」

  宋明義悵然一聲:

  「前前後後,殿下放了兩次魚餌,只不過第一次引出了趙成,第二次引出了我。

  這麼說的話,此戰部署也都是幌子了,就是想借我的手將情報送到玄軍手裡,然後將計就計?」

  「聰明。」

  耶律楚休笑了,笑容很淡,可卻帶著一種由衷的開心:

  「你放飛的信鴿還沒飛出大營就被我給截下了,那麼大的雪,信鴿可飛不高。

  信我看了,嘖嘖,裡面的情報寫得格外詳細,與本殿推測的一字不差。

  當然了,信鴿我又放走了。

  想必對面的洛羽,已經按照你送出的情報排兵布陣了。」

  宋明義微微抬頭,眼眸中終於閃過濃濃的寒意:

  「殿下的手段還真是高深莫測,宋某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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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辦法啊。」

  耶律楚休露出一抹羞愧之色:

  「我等父汗之命鎮守蜀庭,穩固東進中原的前進基地,這裡承載了我大羌太多太多的希望。

  可自從蜀庭開戰以來,我軍連戰連敗,連丟六州之地,損兵十餘萬。

  如今更是被燕國偷襲腹背,形成兩面夾擊之勢,這一仗若是翻不了身,我還有何臉面回草原?」

  宋明義一言未發,可卻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明顯帶著一種被騙的憤怒。

  「其實我一直不理解,蜀皇趙煜殺了你全家,洛羽和趙煜更是至交。

  按理來說,你和他們有血海深仇,為何還要替他們賣命?」

  耶律楚休問出了心中的疑惑,縱然這次大戰已經勝券在握,可他想聽到答案。

  「你錯了,趙煜是殺了我全家,可這不是血海深仇。」

  宋明義的回答讓耶律楚休眉頭一皺,可他並未打斷,接著聽。

  「我父親貪污軍餉,致使軍營譁變,死傷無數,這放在歷朝歷代都是死罪,沒什麼好說的。

  可我的命,是李泌救下的,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耶律楚休目光微顫,感情宋明義能逃脫滅族之禍是李泌出手。

  「但我做這些事,絕不是為了報答李泌的救命之恩。」

  宋明義坦然道:

  「我自幼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再加上家境優越,在江寧城也算是一號才子。

  滿肚子的墨水救不了我的全族,也改變不了蜀國滅亡的悲劇,可卻讓我能明辨是非。

  蜀皇是蜀皇,蜀人是蜀人,他們不同。

  憑心而論,趙煜可謂是明君了,這樣的帝王本該帶著蜀國中興,可惜,老天爺沒給他時間。

  蜀人,更沒有錯!

  我宋明義不是什麼聖人,可看到蜀地的百姓飽受爾等欺凌,我的心也會痛,也會恨!

  羌兵自入境以來,濫殺無辜、姦淫婦女、無惡不作!

  但凡被你們盯上的百姓、商賈,無一不是家破人亡!他們有什麼錯!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不在草原好好待著,而是要侵我田地、殺我百姓?

  難道我蜀人的命就如此低賤!」

  說到這裡,宋明義已然滿臉怒意。

  這種仇恨絕不是裝出來的,而是深深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耶律楚休默然不語。

  軍中軍紀如何他清清楚楚,其實他已經在努力約束,可改變不了根本。

  這些草原軍卒跟著他出生入死,離家遠征,若是連這點好處都不給他們,還有誰肯替你賣命?肯替耶律皇族賣命?

  「當初李泌找到我的時候問過一句話,難道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就是為了在山野鄉村等死?

  難道不想為蜀地的百姓做點什麼?」

  宋明義抬起頭來,直視耶律楚休:

  「所以,我出山入仕,所以,我心甘情願為間。

  我所做的這一切不為趙煜、不為李泌、不為洛羽,都是為了蜀地的百姓。

  我是蜀人,趙大人、柳大人,都是蜀人。

  我們想告訴你們,草原的屠刀可以征服蜀國,可踏不碎我蜀人的脊樑!

  我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從今往後所有蜀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鏗鏘有力的嗓音迴蕩在帳中,這番話終於解答了耶律楚休心中所有的疑惑。

  他心裡沒來由地生出一股佩服。

  草原的鐵蹄征服了蜀國,卻沒有征服這些蜀人的心。

  耶律楚休不再多言,而是緩緩提起茶壺,注入那隻空杯。

  茶湯傾注而下,蒸騰起一縷白汽,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明顯是上好的茶葉。

  倒了八分滿他才停下,將杯子朝宋明義的方向輕輕推了過去。


  耶律楚休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簡簡單單地宣告了一個人的死亡:

  「這麼多年來,外人一直說羌人粗鄙,都是有勇無謀的莽夫,可本殿不是。

  你替蜀人做了那麼多,是個有骨氣的文人,本殿敬你這份氣節,不願看到你被刀斧加身、血濺五步。

  一壺茶、一杯毒,走得體面些。

  就當是本殿對你這些年盡心辦事的賞賜吧。」

  宋明義低頭看著那杯茶。

  茶水還在微微晃動,水面映著燭火的碎影,像一輪被揉皺了的月亮。

  他伸手握住杯壁,茶水不燙,剛好是能喝的溫度。

  這一刻,無數畫面在他眼眸中閃過:

  還是莘莘學子時,李泌講學的場面;

  滿門抄斬時,家人盡死的悲痛;

  渾渾噩噩時,李泌的循循善誘;

  更多的,是這些年來見過的百姓苦難、羌人蹂躪……

  他沒有抬頭,只是輕聲呢喃了一句:

  「人終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自當干一番大事業,一死何懼?

  我宋明義能力有限,只能做這麼多。

  可我相信,死我一人,會喚醒千千萬萬的蜀人。

  蜀地,永遠不會亡國滅種!」

  耶律楚休就這麼看著他,深邃的眼眸中出現了些許波動。

  若是拋開敵我離場不談,這份氣節確實值得人尊敬。

  帳中燭火晃動,宋明義輕抬茶杯,微微一笑:

  「那就,謝殿下賜茶。」

  話音落下,茶湯入喉。

  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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