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0章 戰端一開,即為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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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虎口

  正如吳重峰所言,此地乃是安陵關周邊唯一一處險地,也卡著從安陵關深入境內的交通要道,楚軍若想長驅直入奔襲干國腹地,此乃必經之處。

  伏虎口的地勢像一把鐵鉗從兩面山脊中合攏,只留下中間一道山路。兩側的山坡並不算高,卻十分陡峭,山體上覆著乾枯的灌木和裸露的岩層,滑不留腳,想從側面攀越幾乎不可能。

  這種地勢,只要牢牢守住中間的谷道,便能將敵軍擋在外圍,堪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地,說明吳重峰的眼光還是很好的。

  天色明亮,呼啦啦的寒風吹過山谷,無數身影正在山谷間勞作:

  有人掄著斧頭砍伐道旁的枯木,將樹幹削尖後斜插在土裡,一層層堆疊成拒馬,露出朝外的尖角;有人從山腳搬來碎石,在山道拐角後方壘成齊胸的石牆,縫隙間填上凍土拍實;弓弩手沿著山坡兩側的灌木叢中尋找射位,用短鏟在凍土上挖出淺淺的掩體,將箭矢一捆捆碼放在手邊……

  谷道深處的拐角,幾名老兵正用粗繩將幾根削尖的樹幹捆成一道橫欄,卡在兩側岩壁之間。一名年輕士卒蹲在旁邊啃干餅,被路過的偏將拍了拍肩膀:

  「吃完趕緊去搬石頭,天黑之前要把那道石牆壘到齊胸高。楚軍騎兵快,咱們不能讓他們在谷道里跑起來。」

  「明白!」

  年輕士卒嚼著干餅含糊地應了一聲,三兩下咽完,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便起身朝石堆走去。谷道中到處是這樣的忙碌景象,碎石敲擊、木頭切割、粗重的呼吸和簡短的號令聲混在一起,在山谷中迴蕩不絕。

  冬日的風從山中穿過,帶著山野中特有的乾冷氣息。

  所有人都在忙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之色,細看他們的穿著,有一部分穿著正兒八經的大幹軍卒,但還有許多人穿著捕快、衙役的衣服。

  此地的兵馬,乃附近郡縣拼命全力湊出來的。

  山谷後方臨時搭起了一片軍帳,吳重峰的帥帳就坐落在此,此時此刻,帳中眾將林立,每個人都面帶肅殺之氣,更有一股陰霾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

  邊關失守,楚軍入境,這是何等大事啊?

  天塌了。

  吳重峰最先開口:

  「各地的兵馬都集結的如何了?」

  一名身著鎧甲的中年武將邁前一步,拱手沉聲道:

  「將軍,末將已將從周邊十八縣抽調的人馬清點完畢。各縣駐軍、衙役、捕快、甚至倉曹的民壯,能拿得動兵器的全都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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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三萬人里真正打過仗的老卒不到三成,剩下的……有的這輩子連刀都沒握過,手裡還攥著平時巡街用的棍棒。甲冑更是不齊,末將看了一圈,能湊出一身整齊鐵甲的不到三千人,其餘大多穿著厚棉袍,胸口用木板綁了當護心甲。」

  另一員偏將跟著站出來,面色沉鬱:

  「糧草方面也不樂觀,附近幾個郡縣的糧倉本就不滿,加上安陵關的糧草也沒帶出來,咱們眼下能撐到十天的口糧。藥材就更少了,傷藥和繃帶都缺,只怕一場硬仗下來,傷得比戰死的還要難辦。」

  帳中一時沉默,誰都知道這點家底在楚軍精銳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可沒辦法,這已經是他們能湊出來的所有兵馬、物資了。

  「十天的糧草嗎?足夠了。」

  老將軍目光微抬,只說了一句話:

  「我們守不住十天的。」

  滿帳將領愕然抬頭,眼眸中閃過一抹絕望,可他們知道吳重峰說的是實情。雖然眼下還不知道入境楚軍的具體兵力,但既然敢掀起兩國大戰,那絕不下於十萬。

  十萬人,十萬楚軍精銳,絕不是他們這群散兵游勇能擋得住的。

  吳重峰走到案前,那隻完好的右手按在粗糙的地圖上,沿著谷道的走向緩緩划過。他沒有抬頭,聲音也不高:

  「全軍三萬人,分為十營,每營三尉,將老兵和衙役、青壯混在一起,儘可能地加強戰鬥力,就由你們這些人分別領兵。

  十營之卒,梯次布置,層層抵抗。

  谷口最窄處放一營,不要多,多了展不開,給楚軍填牙縫都不夠。

  楚軍一到,先反擊,然後僵持,後撤,將他們的兵馬引入山谷,再用弓弩手放箭。谷內地形狹窄,他們的兵力優勢會被最大程度地減弱。

  然後每一營……」

  滿帳武將皆屏氣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靜靜聽著老將軍的戰事安排,帳內只有吳重峰蒼老的嗓音在迴蕩。

  許多人不由得露出佩服之色,每一道防線的布置都堪稱完美,每一營的兵力都被儘可能地利用起來。

  帳中靜了片刻,吳重峰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環顧滿帳將佐。

  這些面孔有的蒼老、有的年輕,有常年戍邊的老卒,幾乎都是他的老部下了,老人從閬東道到安陵關,一輩子都在沙場上待著。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卻也更沉了一些:

  「國內的情況大家都知道,沒什麼好隱瞞的,陛下遠在東境,與郢軍鏖戰,南越的二十萬主力還被拖在都城外圍。朝中無兵可調,後方無援可期。

  咱們這支人馬,是從十八個縣裡一塊一塊拼出來的,有兵、有捕快、有扛著鋤頭來的青壯,除此之外,我們不會再有任何援兵了。」

  眾人心頭一沉。

  他抬起那隻完好的手,朝帳外谷道的方向指了一下:

  「這道谷口後面是什麼?是咱們的家鄉!是咱們的爹娘、婆娘、兒女住的村子,是那些還沒被戰火燒過的田地和街巷!

  楚軍不仁,悍然犯境,安陵關已經丟了,要是再過了伏虎口,前面就是一馬平川,再無險可守。到時候他們的鐵騎能一路跑到京城腳下,沿途的每一個村子、每一座城、所有老弱婦孺都會成為楚軍的戰利品,任人蹂躪!」

  老人握緊了拳頭,嗓音一點點冷了下來:

  「所以咱們沒有退路。這道山口,守不住也得守!

  老夫不瞞你們——楚軍兵力雄厚,精銳盡出,咱們這三萬人能擋住他們三天已經是老天開眼了。可咱們要做的不是擋住他們三天、五天,而是用咱們的命把他們拖在這裡,拖到陛下的大軍回師。

  每多拖一天,後方就多一天準備的時間,京城的城門就多一天加固的時間。

  為我大幹,爭取一線生機!」

  老人的眼光要比人和人看得都長遠,他很清楚,楚軍是奔著滅國之戰來的,而他要做的,就是奮力一搏!

  帳中寂靜如死,所有武將的目光都變得通紅。

  吳重峰挺直了腰背,那隻空蕩蕩的袖管在火光中輕輕晃了一下,隨即被他穩穩地用腰帶別住。

  老人一字一頓,嗓音鏗鏘有力:

  「諸位,我等乃軍人!家國江山之堅盾!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大敵當前,絕無退縮之理!

  此戰,關乎大幹存亡。

  戰端一開,即為死戰!全軍不得後退一步!

  傳本將軍令,退者,斬;懼者,斬;臨陣脫逃者,斬!

  全軍上下,無人例外!

  誓與伏虎口共存亡!」

  接連三個斬字,一聲重過一聲。

  滿帳將佐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碰撞的聲音在帳中激起一陣迴響,每個人都嘶聲怒吼,匯成同一句滾燙的話:

  「誓與伏虎口共存亡!」

  風從帳簾縫隙間擠進來,將案上那盞孤燈吹得晃了一晃,火光在每一張臉上跳了一下又穩住。

  吳重峰遙望遠方,喃喃道:

  「就讓我這把老骨頭,埋在伏虎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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