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8章 今日之大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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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閬東道

  隨著各路援軍陸續抵達,東境的戰線總算是穩住了。

  曠野上,營帳連綿不絕,一層層鋪向天際。朔風卷著細碎的雪花掠過營房,將漫天矗立的軍旗吹得獵獵作響。

  一隊隊哨騎自營門魚貫而出,沿著官道與田埂向四方散開,每個人的背上都揹著令旗,在灰白的天幕下越去越遠,最終化作十幾個黑點消失在遠山的折角里。

  軍營內的軍卒往來不絕,佇列嚴整,井然有序:

  有人挑著箭垛往靶場走去,有人推著糧車在帳間穿行,更有操練的怒喝聲響徹雲霄。

  粗略一看,此地至少駐紮著十萬大軍,而且軍威嚴整,絕非此前吃了半個月敗仗的東境兵馬。

  皇帳設在營地正中,比尋常軍帳高出整整一丈,外罩三層厚氈,帳頂的明黃緞帶在寒風中瑟瑟發顫,更有一面碩大的金黃龍旗迎風而立,繡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景!

  帳內燃著四座銅爐,炭火燒得暗紅,熱氣瀰漫,將帳外的寒氣隔得嚴嚴實實。

  文武重臣分列兩側,人人面色肅然,目光聚於主位。

  「咳咳,咳咳咳。」

  景淮端坐在龍椅之上,披著一件略厚的狐裘,面容在爐火的暖光中依舊顯得蒼白,一聲接一聲的咳嗽。

  其實此刻還是初冬,大部分人甚至感受不到人,但景淮已經咳嗽成這個樣子,足見其身體的虛弱。

  從京城到東境,千里之遙,一路上車馬勞頓,對景淮而言可是吃了一番大苦頭的。即使有蘇懷素以及一眾太醫隨行,這位大幹皇帝的身體還是越發的差。

  兩側武將分別以齊王景霸、代北道都護使曹斌為首。

  景霸自然不用說,大幹朝正兒八經的第一虎將,而曹斌此前名不見經傳,但十天前那一場伏擊戰一戰成名,僅以三千精銳就大敗六千郢軍,還陣斬敵軍前鋒大將。

  算是干郢開戰以來的最大勝仗。

  「咳咳。」

  景淮捂著嘴唇輕咳幾聲,嗓音沙啞的問道:

  「各部兵馬集結得如何了?」

  景霸迅速邁前一步,沉聲道:

  「回陛下,微臣所部三萬精銳和代北道的三萬兵馬皆已到位,閬東道、嶺東道兩地邊軍合計四萬人,再加上兩萬禁軍也分別安營紮寨,總計兵馬十二萬。

  糧草方面,自代北及閬東各郡徵調的軍糧已陸續運抵,加上戶部從京城調撥的糧秣,大軍一月所需已全部湊齊。

  被褥、冬衣等軍需物資已分發各營,按每名士卒三套棉衣、兩床厚褥配給,足夠撐過這個冬天。

  只是前線缺藥材,大軍征戰,勢必傷亡巨大,太醫院隨行的藥材有限,還需後方加緊調運。」

  景淮微微點頭,手指在案沿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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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材的事傳信京城以及周邊各郡縣,讓當地官吏想盡辦法籌措,再調一批過來,沿途驛站優先通行,不得耽擱。」

  「微臣遵旨!」

  「郢軍呢,這些天可有什麼動向?」

  「自熊輝陣亡之後他們便老實多了,停下了東進的腳步。

  據哨騎探報,月青凝已下令全線轉入防禦,沿東河城一線修築工事,分兵據守各處險要。

  眼下敵軍在閬東道境內的兵力約莫十五萬左右,略勝我軍一籌,但他們的工事修得很紮實,壕溝、鹿角、箭樓層層疊疊,顯然是做好了長期對峙的打算。

  再加上此前連戰連捷,敵軍士氣旺盛,怕是不好對付。」

  帳中諸將面色凝重,郢軍暫停進攻不是怯戰,而是蓄勢,他們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發起更加猛烈的進攻。

  景淮緩緩撐住案沿站了起來,腳步似乎有些踉蹌,兩側的近侍想要伸手去扶,卻被他擺手拒絕。

  這位大幹皇帝將腰背一寸一寸挺直,蒼白的臉上寫滿了虛弱,還泛著一抹紅暈,像是爐火將他僅存的氣血都燒到了面頰上。

  景淮環視全場,緩緩開口:

  「諸位都知道,我大幹二十萬主力如今還困在南越,那座南越都城已經被我們圍了半年,破城在即。

  現在郢軍一入境,南越的殘兵敗將便像是看到了希望,守得越發拼命。

  郢國選在這個時候入侵邊關,不是碰巧,而是算準了我大幹兵力分散,三線作戰,算準了朕手裡無兵可用、無將可調!」

  全場肅穆,眾將屏氣凝神,都在靜靜地聽著景淮發言。

  景淮頓了一下,強忍住想要咳嗽的感覺,嗓音越發高昂:

  「可他們算錯了一件事,他們算錯了我大幹軍人的脊梁骨是壓不彎的!

  南越二十萬大軍回不來,那就不回來;齊王和代北的兵馬來了,閬東道、嶺東道的邊軍來了,朕也從京城來了!

  沒錯,這就是朕手裡所有的牌,是咱們能湊出來的所有兵馬,不多。

  可朕覺得,夠用!」

  眾將齊刷刷挺胸抬頭,凝重的眼眸中閃過些許光芒。

  「諸位。」

  景淮的眼神從一位位悍將身上依次掃過:

  「此戰若敗,郢軍將會長驅直入,東境沃土盡失,百姓流離,國本動搖。到時候咱們就算退守京城,也不過是多活幾天,苟延殘喘而已。

  所以這一仗,關乎社稷存亡、關乎大幹興衰!

  我等,決不能退!」

  景淮攥緊了拳,呼吸急促了幾分,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越發灼亮:

  「朕站在這裡就是要告訴你們,告訴全軍將軍,朕與你們同在!朕這副身子雖然不爭氣,可朕,絕不會後退一步!

  這片土地是我干人的江山,這些人,是朕的子民,為君者,豈能置百姓不顧、豈能置江山不顧?

  我們的身後,是家園故土,是妻兒老小。

  告訴朕,我們能退嗎?」

  「不能!」

  眾將齊聲怒吼,眼眶泛紅。

  「咳咳。」

  景淮喃喃道:

  「出征之前,皇后還有六部重臣極力勸阻,說朕身子骨弱,在京城運籌帷幄就好,親臨前線太過危險。

  但是朕要告訴你們,告訴對面的月青凝,我大幹朝和以前不一樣了。」

  說到這裡,景淮停住了,眾將皆屏氣凝神,等著皇帝的最後一句話。

  景淮豎起一根手指,目光冷厲,一字一頓:

  「從今往後,我大幹該是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轟!」

  帳中諸將心神凜然,齊齊單膝跪地。

  景霸第一個開口,嗓音沉渾如鐵:

  「臣等願隨陛下死戰!」

  「臣等願隨陛下死戰!」

  曹斌緊隨其後,一眾將領齊聲應和,吼聲匯聚成一股滾燙的洪流,將帳外的寒氣都逼退了三分。

  景淮望著滿帳跪伏的悍將,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整片東境的天地說的:

  「打完這一仗,朕帶你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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