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6章 燭光燈火獵浮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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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樂齊鳴,其樂融融。

  夜深了,跳舞的歌姬換了一批又一批,酒宴進入到了後半段。

  鼓樂依舊喧囂,舞姬水袖翻飛間已是第五輪斟酒。殿中百官臉上俱是酒意薰染的酡紅,連方才緊繃的腰背都鬆了幾分,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笑語聲與編鐘的餘響混在一處,將這一夜的熱鬧推至頂點。

  好像並沒有人想要知道郢國的議和條件,只要你肯退兵,條件隨便你開,先享受生活才是最要緊的。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忽然從末席站了起來。

  那是一名著紫袍的中年官員,品級不高,面生得很,先前滿殿宴飲時也不曾見他主動開口。此刻他邁出席間,趨步至殿中,朝著爾朱晉深揖一禮,嗓音不高卻清晰異常:

  「陛下,微臣有本啟奏!」

  殿中樂聲略低了幾分,爾朱晉放下酒盞,笑道:


  紫袍官員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了左首第一席那道端坐的身影,嗓音漸漸拔高:

  「臣要彈劾一人。

  此人竊據高位、擁兵自重,凱旋之後未經詔令便率大軍回京,已是僭越之舉。更有甚者,此人在朝中結黨營私,軍中士卒只知其名、不知朝廷;地方將領多有攀附,往來密信不絕,實有……不臣之跡!」

  滿殿的笑聲一下子熄了。

  沒有人再碰酒盞,沒有人再動箸。

  方才的歡慶氣氛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連舞姬都僵在原地不敢再轉。

  百官們面面相覷,從那名紫袍官員所站的方位、所立的姿態、所控訴的每一條罪狀,都清晰地指向了一個人。

  不是,你個芝麻大的小官,彈劾他?

  殿中死寂,連銅燈里的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碎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竟有此事?」

  爾朱晉目光微凝,冷冷地問了一句:

  「愛卿彈劾的是誰?」

  「荒王,浮屠!」

  紫袍官員的手臂筆直地指向左首第一席,指尖微顫,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嗓音陡然拔高:

  「臣彈劾荒王浮屠以下三罪:

  其一,私吞軍餉。千荒軍歷年糧草銀錢皆由朝廷撥付,可據臣所查,近三年來至少有數十萬兩銀錢去向不明,盡數落入荒王私庫!

  其二,私蓄甲兵。千荒軍制本有定數,可荒王麾下近年多出數千無名之卒,皆未入兵部名冊。甲冑兵刃遠超所報之數,打造鐵器之地更不在官府監管之內。此為私造兵器,圖謀不軌!

  其三,荒王常年以面具覆面,從不以真面目示人。陛下面前亦不摘面,此為大不敬!臣斗膽問一句,一個連真容都不敢露的人,如何能保證他對陛下忠心耿耿?」

  話音落下,滿殿如墜冰窟。

  一些腦子聰明的官員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尋常,此人不過一個五六品的小官,怎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彈劾燕國第一異姓王?

  貌似,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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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的死寂之後,側席又有一名官員站了起來。那人身形瘦小,聲音卻尖厲刺耳:

  「陛下,臣附議!

  荒王自鎮守千荒道以來,私征賦稅、枉法縱兵,千荒道百姓苦不堪言,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句句屬實!」

  緊接著第三個人邁步而出,似是酒意上頭,語氣卻異常清醒:

  「臣亦有本要奏。

  荒王麾下將領多桀驁不馴,曾有人當街毆殺朝廷命官,荒王非但不治罪,反將死者家屬逐出薊城。此人目無王法至此,朝廷法度何在?」

  「臣也附議……」

  第四個、第五個……

  陸續有人起身,有人言辭激烈,有人聲調平緩,彈劾的內容真假難辨,可鋪天蓋地而來,全都直指浮屠!

  這時候就算文武百官再傻,也明白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彈劾,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圍獵。

  細看那些站出來彈劾的官員,有人是張方淵的門生,有人是吏部提攜的舊部,分明是同一黨同一派。

  而張方淵又是什麼人?那可是皇帝陛下最為倚重的心腹。

  其實這些年大家都清楚,皇帝對浮屠越發不滿,想要奪其兵權,可是浮屠勢大,輕易不敢出手。

  難道,就在今夜?

  滿殿死寂。

  再看皇帝的表情,沒有人敢出聲替浮屠說話。

  武如柏依然端坐在左首第一席,那張青銅鬼面平靜得近乎凝固。

  沒有人能透過面具看見他的表情,只有那雙露出的眼睛低垂著,望著案上那盞已經空了的琉璃杯,一動不動。

  「竟有此事!」

  爾朱晉的臉上閃過一抹怒色:

  「爾等所言可屬實?荒王乃我大燕的頂樑柱,國之柱石,豈容爾等污衊!」

  「陛下,臣等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

  「如此藐視國法、心懷不軌的狂賊,應當立刻懲治,抄家滅族!」

  「……」

  幾人全都跪在地上,拍著胸脯保證這些罪證都是真的。

  爾朱晉這才看向浮屠,嗓音冰冷:

  「愛卿,他們說的,可是事實?」

  所有目光都齊刷刷的看向了武如柏,如此局面下,不管真假,你又能如何呢?

  下一刻,武如柏緩緩抬頭,竟然直視著皇帝的目光,沒有任何反駁之言,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

  「既然陛下已經決意在今夜動手,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話語中滿是譏諷之意,全場譁然,所有人的瞳孔驟然一縮。

  看來今夜,雙方真的要撕破臉了。

  這位皇帝的表情終於一點點陰沉下來,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還真是,狂妄至極啊。」

  「放肆!竟敢對陛下大不敬!」

  對面的張方淵見時機已到,拍案而起:

  「來人,給我拿下這個不軌之徒!」

  「砰!」

  話音未落,殿側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便被人從外面猛然推開。

  甲冑碰撞的鏗鏘聲驟然灌滿大殿,無數全副武裝的侍衛魚貫而入,人人手持長戟與彎刀,眨眼間便將左首第一席團團圍住。

  方才還端著酒盞的官員們手忙腳亂地退向兩側,有人撞翻了案幾,酒壺落地摔得粉碎;有人往後縮得太急,絆在席墊上仰面摔倒。

  驚呼聲、桌椅碰撞聲、杯盞碎裂聲混作一團,方才還歌舞昇平的大殿剎那間亂如沸鼎,幾個膽小的文官已經縮到了殿柱後面,只露出一雙驚惶的眼睛偷看場中局勢。

  舞姬們早已退到角落,抱作一團瑟瑟發抖。樂師手裡的樂器叮叮噹噹地落了一地,編鐘被誰撞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悠長的餘響,遲遲不散。

  殿中央,武如柏依然端坐在席間,紋絲未動。

  周圍的刀鋒離他不過三四尺遠,刀光映在那張青銅鬼面上,將鬼臉上的獠牙紋路照得愈發猙獰。

  他沒有起身,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彷佛被圍住的是別人,而不是他。

  種師衡等幾位隨行武將倒是站了起來,沒有兵器的他們赤手空拳,渾身肌肉緊繃。但武如柏沒有下令,他們便沒有動作。

  見大事已成,一切盡在掌控,張方淵獰笑道:

  「浮屠,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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