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4章 除腹心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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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持續了近一年的燕郢之戰終於落下帷幕,但郢軍並未退出燕國國境,只是後撤了百里,然後遣使者去薊城,和燕國皇帝商談和談的條件。

  雖然沒有徹底將郢軍趕出境內,可燕國到底是緩了一口氣,亡國之危算是暫時化解了,整個朝野緊繃的心神終於放了下來。

  皇城深宮內,提心弔膽大半年的燕國皇帝爾朱晉斜靠在龍椅上,長舒一口氣:

  「郢軍總算是撐不住了,知道他們提出的議和條件是什麼嗎?」

  侯在旁邊的文臣趕忙邁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燕國的使者尚還在路上,暫時未聽說議和的條件。但此次他們吃了一場大敗,後退百里,想必是無力再戰,議和條件定然不會太過苛刻。

  陛下無需憂心。」

  這位文臣約莫四十多歲的樣子,名為張方淵,很早之前就是晉王府的門客,算是爾朱晉的左膀右臂,隨著爾朱晉登基繼位,這位謀士也一步登天,直接成了大燕國的吏部尚書,權勢滔天。

  這些年爾朱晉為了壓制浮屠的兵權,越發重用文臣和皇室子弟,張方淵就是他的重點培養物件,此人也提出過不少計策,不斷削弱浮屠的兵權。

  「說的也是。」

  爾朱晉微微點頭,憤憤地說道:

  「若只是想要些金銀珠寶就罷了,暫且給他們,待我燕國重整國力、振奮軍心,再找他們復仇!」

  「陛下說的是!」

  張方淵的眼珠子咕嚕一轉,輕聲道:

  「另外,荒王已經班師回朝了,大軍距離薊城也就只剩下兩日的路程。」

  聽到荒王兩個字,爾朱晉的麵皮便抖了抖,皺眉道:

  「朕並未讓前方大軍班師啊,他怎麼就回來了?」

  張方淵苦笑一聲:

  「他說郢軍已退,戰事結束,為了減輕朝廷供應軍需糧草的壓力,就回來了。」

  「簡直,簡直無法無天!」

  爾朱晉氣得牙痒痒:

  「朕連一道聖旨都沒下,他就帶著大軍回師,難不成要造反嗎!混帳!」

  爾朱晉氣歸氣、罵歸罵,可他拿浮屠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畢竟浮屠手裡握著五萬千荒軍,乃是眼下燕國最精銳的戰力,得罪了他,燕國早就被郢國的鐵蹄給踏碎了。

  張方淵眼觀鼻、鼻觀心,待爾朱晉罵聲稍歇才小心翼翼地邁前半步,壓低嗓音道:

  「陛下息怒。不過荒王此舉……確實僭越了。」

  爾朱晉冷哼一聲,手指叩著龍椅扶手:

  「何止僭越,簡直就是把朕當擺設!朕是天子,大軍班師不經天子詔令,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皇帝?」

  「陛下!」

  張方淵順著話頭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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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斗膽說一句不中聽的話,荒王手握五萬千荒軍,一向軍權深重,此次燕郢之戰又立下赫赫戰功,聲望如日中天。他在軍中一呼百應,麾下軍卒只知有浮屠將軍,不知有朝廷。

  如今他未經詔命便自行班師,帶甲入京……若說他全無二心,臣是不信的。」

  爾朱晉的眼皮跳了跳,攥著扶手的指節已經微微發白:

  「你的意思是他想?不可能吧,他畢竟跟了朕這麼多年……」

  嘴上說著不信,爾朱晉的心裡實則是有些怕的,燕國這兩百年換了多少皇帝?哪一次不是權臣悍將起兵造反?就連他們爾朱氏自家不也是先當權臣,再坐上龍椅?

  「陛下。」

  張方淵再次加重了語氣:

  「俗話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萬一此賊禍膽包天,日後真做出不軌之事,那可如何是好?

  早日解決,方為上策,也可保陛下皇位無虞!」

  「這……」

  爾朱晉低頭沉思,擺擺手:

  「你接著說。」

  張方淵見皇帝未斥責自己,膽子更大了些,往前又湊了半步:

  「陛下,浮屠此次回朝按慣例是要入宮面聖的。微臣可以想辦法讓千荒軍皆駐紮城外,屆時他身邊親衛至多不過數十人,宮中宿衛卻是陛下的心腹。若能雷霆一擊……」

  他的手掌在虛空中輕輕一划,眼神驟然陰冷:

  「只要殺了浮屠一人,那五萬千荒軍便群龍無首,還能翻出什麼浪來?陛下只需一道詔書,將千荒道的兵馬拆分、調防、換將,不出半年,這支鐵騎便成了朝廷的軍隊,再不是他浮屠的私兵。」

  爾朱晉的呼吸陡然沉了幾分,目光閃爍不定,喉結上下動了動:

  「可是……可是他剛剛擊退郢軍,保住了燕國江山,朕若此時殺他,天下人會怎麼說朕?傳出去,恐怕有損天子威嚴啊。」

  「陛下多慮了。」

  張方淵嘴角浮出一絲笑意:

  「郢軍已退,外患已解,正該肅清內憂。

  史書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陛下以謀逆之罪誅殺權臣,天下人只會贊陛下的英明果斷。再說了,浮屠那張青銅鬼面下到底是什麼模樣,陛下見過幾次?

  此人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光是這一條,說他心懷鬼胎,便是鐵證!」

  說起來張方淵在晉王府的日子也很久了,對於浮屠也早就熟悉,可就連他都從未見過浮屠的真正面孔,整個燕國朝堂,應該只有爾朱晉見過一次。

  爾朱晉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他的臉上跳動,將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他想起這些年武如柏在朝堂上的倨傲,想起那道從未摘下的青銅鬼面,想起每一次召見時那雙從面具後望過來的、冷得像刀子的眼眸。那種被壓制、被窺視的不適感一點點湧上來,將心底那點猶豫一寸寸吞沒。

  終於,他緩緩坐直了身子,手指鬆開扶手,在案上輕輕一叩:

  「你說得對,朕是天子,不能讓一把刀懸在朕的頭頂!

  此事,便交給你了。」

  張方淵眼中掠過一道幾不可察的喜色,躬身垂首:

  「陛下放心!微臣願為陛下籌謀周全!」

  ……

  「嗚!」

  「嗚嗚!」

  旌旗招展,鼓樂齊鳴。

  薊城外十里,官道兩側早已紮下連綿的彩棚,張方淵領著文武百官列隊而立,從尚書、侍郎到各寺各監的屬官,烏泱泱站了百人,兩側每隔數步便立著一面金邊龍旗,迎風獵獵翻卷。更有禮部安排的鼓樂,笙簫繚繞,編鐘清越,將秋日午後襯得熱鬧非凡。

  「轟隆隆!」

  遠遠望見地平線上騰起一道塵煙時,張方淵整了整衣冠,趨前數步,雙手攏於袖中,面上浮出恰到好處的恭謹之色。身後的百官也隨之肅然,竊竊私語聲一下子壓了下去。

  鐵騎漸近。

  千餘精騎策馬而來,更後方還有數不清的騎步軍卒,為首一將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馬首覆著鐵面。

  那人身披黑甲,臉上覆著那副青銅鬼面,只露出一雙冷冽的眼眸。

  不用說就知道,此人便是燕國第一權臣,浮屠!

  武如柏勒馬停步,緩緩掃了一眼前方的儀仗隊伍,目光在張方淵臉上停了一瞬,沒有說話。

  張方淵臉上笑容不減,躬身長揖,嗓音高亢:

  「臣等奉陛下聖旨,恭迎荒王凱旋!王爺率千荒鐵騎力挽狂瀾,拒郢軍於都城之外,此戰之捷,乃燕國之幸,萬民之福!」

  百官齊刷刷躬身,山呼之聲響徹原野:

  「恭迎大軍凱旋!王爺威武!」

  鼓樂聲隨之大作,張方淵趨步上前,親自斟滿一杯美酒,滿面笑意:

  「王爺勞苦功高,此乃陛下親賜御酒,為王爺洗塵接風!」

  當朝吏部尚書,第一文臣,擺出如此恭敬的姿態,可謂是給足了浮屠面子。

  武如柏接過御酒,一飲而盡:

  「微臣,謝陛下隆恩!」

  「呵呵。」

  張方淵笑容不變:

  「陛下有旨,千荒軍主力可暫駐城外,以免驚擾城中百姓,也是陛下體恤民情之意。

  城外大營已經備好,糧草輜重、營帳草料俱已齊全,足以安置千荒軍,王爺只管讓將士們入營休整便是。

  至於王爺,陛下已在宮中設下慶功宴,今晚為王爺論功行賞。

  如何?」

  「如此,甚為妥當。」

  武如柏一夾馬腹:

  「張大人,入城吧。」

  「王爺請!」

  張方淵側身招手,看起來笑容滿面,可眼眸深處卻有一道寒芒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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