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3章 太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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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沉的夜幕籠罩著大地,松城城頭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火光,值守的軍卒瞪著眼睛來回巡邏,並未有絲毫懈怠。

  偏僻無人的角落裡,李泌獨自一人站著,那雙眼眸緩緩掃過城外那片戰場。城外的死屍雖然已經清理乾淨,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令人不適。

  此次松城之戰洛羽全權放手給他指揮,從頭到尾他只調動了風嘯軍、鴛鴦軍和游弩手:

  先是提前讓游弩手偽裝難民被紅巾軍抓住,混入軍中;然後空城棄守,引敵軍入城;再下毒酒、地道藏伏兵,趁亂打得紅巾軍抱頭鼠竄;最後再由鴛鴦軍一錘定音,城外野戰,屠其全軍!

  之所以沒有直接在城內動手,主要是怕戰場太過混亂,傷到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

  他已經在這站了很久,一身灰袍在晚風的吹拂下微微晃動,可臉上沒有丁點大勝之後的喜悅,反而帶著一股莫名的意味。

  「想什麼呢?」

  輕輕的呼喚聲從背後傳來,李泌不用回頭就知道是洛羽。但這位李大人罕見的沒有回身行禮,只是茫然地問了一句:

  「王爺,微臣是不是,過於歹毒了?」

  一個「毒」字讓洛羽腳步一頓,這個問題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為何這麼說?」

  「這些年微臣手裡沾了太多的血。」

  李泌悵然遠望:

  「當年國滅之時,微臣在八佰坡用兩萬殘兵的命換掉了數萬羌人,不分敵我,全軍死絕。這次我用酒下毒,屠其全軍,又送走了三萬條人命。

  微臣去看過那些被毒死、被斬殺的人,死相一個比一個慘,心中會莫名的痛,這裡面也有不少是蜀人啊。」

  戰鬥結束後,李泌到處走了走,看了看,沒有全殲敵軍的喜悅,更多的是一種悲痛。

  紅巾軍的組成相當複雜,山匪、流寇、強盜、六國來的流民應有盡有,也就是說這裡面也有不少蜀人,而李泌同樣是蜀人。

  同袍自相殘殺的這一幕是他並不願意見到的。

  李泌接著說道:

  「微臣八歲求學,十六歲便名動京城,二十歲入朝堂為官,後蒙陛下信賴,執掌東宮詹事,讀了快四十年的聖賢書。翻開書本,教的皆是仁義禮智信,從未教過殺人。

  可現如今,我在做什麼?」

  這一刻的李泌有些茫然了,難道讀了這麼多年的書,好不容易學富五車、滿腹經綸,到頭來是為了殺人嗎?

  洛羽默然,沉默許久之後才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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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年,隴西、北涼兩道戰事不止,連年征戰,死在我手裡的人比你只多不少。有人說我這位異姓王窮兵黷武,眼睛裡只有軍功。

  可我知道,以戰方能止戰,打不贏這一場場仗,只會死更多的人。

  你今日放過這些紅巾軍,明日他們就會一心向善嗎?明日蜀地便會不再死人嗎?」

  「以戰,方能止戰。」

  李泌微微抬頭,喃喃道:

  「是啊,不殺光這些人,蜀地何日才能光復,二十四州,何日才能安寧?」

  「天下大亂,亂世不平,生靈塗炭。」

  洛羽輕輕拍了拍李泌的肩膀,留下最後一句話轉身離去:

  「我們的肩上挑著百萬、千萬百姓的死活,想要做那聖人可以,但是得等到那太平盛世!」

  洛羽走了,李泌沒有回頭看,依舊注目遠望。

  那雙平靜而又深邃的眸子裡似乎有光芒在一點點躍動。

  「是啊,亂世,談何聖人?」

  李泌理了理衣袍,待他再次抬頭的時候,眼眸中滿是殺伐之意:

  「那便殺夠千萬人,換那盛世太平!」

  ……

  「什麼,杜彪死了?三萬兵馬全軍覆沒!」

  紅巾軍帥帳內,董閻的臉色陰沉如水,帳內的笑面虎林狼、鐵頭虎張猛皆目露震驚、詫異、憤怒之色。

  僅僅在三天前,他們接到的軍報還是大軍一路高歌猛進、收復失地、攻占松城,結果一眨眼,三萬兵馬就沒了。

  馬威跪伏在地,連頭都不敢抬,只覺得後脊梁骨發寒。

  要不是自己跑得快,帶著幾百殘兵趁亂突圍,自己這條命也交代了。直到現在紅巾軍慘遭屠殺的哀嚎聲還迴蕩在他的耳邊,直到現在中毒軍卒悽慘的死狀還浮現在腦海中。

  慘。

  太慘了。

  這位四虎將頭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

  「毒!何其歹毒!」

  鐵頭虎張猛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亂跳,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下毒、設伏、屠殺,連投降的人都不放過!這他娘的也配叫讀書人?」

  在他們眼裡,讀書人一向是柔柔弱弱,像李泌這種動輒屠殺全軍的人還甚是少見。

  笑面虎林狼端坐在一旁,冷冷地說道:

  「李泌此人本就是一條毒蛇。

  當年八佰坡一戰,兩萬殘兵硬是換掉了大羌數萬精銳,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那一仗,他用的就是毒計,火燒連營,火海滔天,連自己人都沒留活口。

  如今他投靠了洛羽,得了隴西北涼的財力人力,自然更加肆無忌憚。毒酒、地道、伏兵、屠俘,連環計一套接一套,分明是要將我軍趕盡殺絕!」

  張猛怒道:


  他破口大罵的時候壓根就沒想過,是他們先用百姓為人肉盾牌,這才激怒了玄軍、激怒了李泌。

  林狼嗤笑一聲:

  「蜀人?老二,說句難聽點的,在他眼裡我們這些人早已不是蜀人,而是叛徒,是走狗!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你說得沒錯。」

  董閻微微抬頭,終於開口了,眼眸中帶著濃濃寒芒:

  「在李泌眼裡,我們早已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敵,戰場之上,只問勝負,豈能有憐憫之心?換做本王,若是抓住機會也絕不會給敵軍留活路。

  這一仗,是我們輸了。」

  大帳內瞬間鴉雀無聲,三位虎將都低著頭,不敢說話。

  「起來吧。」

  董閻看了馬威一眼:

  「此戰之敗,先給你記下。若是下次再出現這種情況,本王可就不會如此輕易地放過你了。」

  「謝大王!」

  馬威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後背早就被冷汗浸濕,平日裡董閻對手下軍卒從不吝嗇賞賜,可你若是真犯了錯,也絕不會留情。

  「松城一敗,士氣低落,只怕要不了多久,玄軍就會捲土重來,再攻茂州。」

  董閻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接下來的仗,怕是不好打了。」

  「大王,茂州前沿皆是一馬平川之地,我軍無法與玄軍的主力精騎抗衡。」

  林狼沉聲道:

  「依末將之見,咱們還是以柳河鎮與沙石谷兩處為支點,死守,看敵軍有多少人命可以填在這裡。」

  「對!」

  張猛重重點頭:

  「敵軍畢竟是勞師襲遠、糧草轉運不便,咱們就算耗也能耗死他們!」

  這一仗打下來,他們已經沒有太大的把握在正面戰場擊敗玄軍了,起碼短時間內不行,二十萬大軍,不到一個月已經折損五萬之眾,堪稱慘重。

  「柳河鎮,沙石谷?」

  董閻目光微凝,盯著這兩個地方:

  「上次咱們是出其不意才拿下一場勝仗,這次玄軍攜大勝之勢而來,軍威鼎盛,這兩處也談不上太過險要。

  守得住嗎?」

  幾位心腹大將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作答。

  恰在此時,一名親兵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說道:

  「大王,玄軍送戰書來了。」

  「噢?」

  眾人面色一寒,董閻拆開書信,幾個大字映入眼帘:

  可敢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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