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8章 該報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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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的陽光傾灑在松城外的曠野上,卻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

  天色湛藍,萬里無雲,本該是踏青賞春的好時節。可原野上的風卻變了味道,不再帶著草木的清香,而是裹挾著血腥氣和戰馬的汗味。

  風從北面吹來,捲起黃沙,打在人的臉上生疼,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兩軍對壘,鴉雀無聲。

  不管是城頭的風嘯軍、游弩手,亦或者是遠遠觀戰的玄軍眾將,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等著開戰的那一刻。

  數萬軍卒的呼吸聲匯成一片潮汐,壓抑而沉重,如同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寧靜。

  「咚!」

  「咚咚!」

  戰鼓作響,宛如雷鳴。

  玄軍陣中同樣行出了五支軍陣,皆由一個個小隊組成,每陣約莫八百人,與紅巾軍的五路兵馬針鋒相對。

  牛勇眉頭一皺,這是何意?

  每隊只派八百人出戰,看不起己方?

  「兄弟們!玄軍不也是兩條肩膀頂一個腦袋,有什麼了不得的?這次就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牛勇手握一雙板斧,朗聲怒吼:

  「將軍說了,砍下一顆腦袋賞銀五兩!這一仗打完,賺夠銀子,咱們回去喝酒、吃肉、玩女人!」

  「喝酒,吃肉,玩女人!」

  「給我殺!」

  到底是悍匪山賊改編的,聽到銀子女人個個雙眼發紅。

  「殺啊,殺!」

  五座千人軍陣嗷嗷叫著往前沖,猶如五支利箭離弦而出,人人揮舞著刀槍劍戟,吼聲震天。


  「起陣!」

  「嚯嚯嚯!」

  「落!」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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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軍八百人,齊齊往前行了十大步,然後穩住陣型。

  藤牌、狼筅、刀斧、長槍、弓弩、狼牙棒,各種兵器五花八門,所有軍卒都面色凝重,努力調整著呼吸。

  這支新軍皆由清一色的蜀地青壯組成,其實他們都是新兵蛋子,操練數年,始終沒有上過戰場,眼神中沒有老兵的那種老辣、狠厲,但卻有滔天恨意。

  他們誰沒有家人老小死在他們手裡?誰不是走投無路、活不下去才逃往北涼?

  恨啊,那可是滔天血仇!

  新軍十五人一隊,稱之為一旗,帶隊的稱為小旗長。

  中軍八百人,最中間的那旗旗長叫吳石頭,旁人都叫他石頭,只因為平日裡性格木訥,沉默寡言,像塊冰冷的石頭。但他看向對面敵軍的眼神中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本就是松州人,家裡雖然窮,可種的二十畝地勉強能填飽肚子,父母健在,妻子賢惠,兒女雙全,是旁人羨慕的小家庭。

  那是去年深秋的事了。

  吳石頭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天還沒亮,他揣著媳婦烙的餅子趕著牛車去鎮上賣糧。二十畝地收了三十石穀子,交了租子還剩一半,他盤算著賣了糧給爹抓藥,給閨女扯塊花布做衣裳,再給兒子買串糖葫蘆。媳婦肚子裡又懷了一個,該攢點錢了。

  可他做完這一切往回走,還沒到家,遠遠就看見天邊紅了。

  不是朝霞,是火,沖天大火!起火的是家的方向。

  他發瘋似的往回跑,牛車也不要了,鞋跑掉了也不管,赤腳踩在碎石路上,鮮血淋漓。

  到家的時候,火已經滅了,劫掠莊子的紅巾軍和羌人也走了,只剩下滿地狼藉和滾滾濃煙。

  院子裡的老槐樹燒得只剩一根黑樁,雞窩塌了,豬圈空了,三間土坯房燒得只剩半堵牆。

  爹靠在院門口的石墩上,渾身是血,一支利箭就插在他的胸口,渾濁的眼睛望著兒子,石頭撲過去一把抓住,爹的手從他掌心滑落,冰涼。

  他在瓦礫堆里刨了一夜。

  刨出娘的時候,老人的身體已經僵硬了,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裝糧食的罈子,被血浸得通紅。刨出媳婦的時候,她的衣服被撕爛了,身上全是刀傷,肚子被捅出了一個血窟窿,裡面的孩子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

  閨女和兒子是在村後的枯井裡找到的,兩個孩子抱在一起,渾身青紫,是被活活扔下去的。閨女手裡還攥著幾個銅板,那是她攢了很久的零花錢,想去鎮上買塊花布給娘親做新衣裳。

  不僅是他們家,整個莊子被紅巾軍屠得乾乾淨淨,只有在外務農的幾個漢子躲過一劫。

  吳石哭了一天一夜,一邊哭一邊挖坑,把爹、娘、媳婦、閨女、兒子,還有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一個個埋進去。

  他在墳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倖存的幾個同鄉便朝北涼方向走,一路上餓了啃樹皮,渴了喝溝里的水,腳上的傷口爛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爛。

  到了北涼地界的時候,他們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要從軍。」

  他站在募兵處,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我要殺人,殺很多很多的人。」

  募兵官看了他一眼,給了他一碗粥,問他叫什麼名字,家裡還有什麼人。

  「石頭。」

  他說:

  「我叫吳石頭,家裡人死絕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笑過。

  一晃兩年過去,他已經成了玄軍的小旗長,這是石頭第一次上戰場。

  ……

  「殺啊!」

  「沖,給我沖,宰了這群玄軍小兒,讓他們見識見識爺爺的厲害!」

  吳石頭回過神來,紅巾軍已經衝到了戰場半途,依舊是張牙舞爪的模樣,看起來凶神惡煞。

  「呼。」

  吳石頭長出了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蒼刀,看了一眼藍天白云:

  「爹娘、媳婦兒,孩子們,你們在天上瞧好了,今天替你們報仇。」

  「哥幾個,結陣!」

  「嚯!」

  十五人小隊齊齊應喝,兩名藤牌手頂在最前方,後面是兩名狼筅手,狹長稀疏的枝葉不斷晃動,後面四名長槍手、兩名狼牙手呈錐形分布,最後是兩名弓弩手和刀斧手壓陣,吳石頭則在陣中指揮。

  十五人,渾然一體,生死與共。

  「殺啊!」

  「衝上去,沖!」

  紅巾軍邁腿狂奔,距離大陣陣前僅有一箭之地。

  周瑾手握令旗,怒吼一聲:

  「弓弩預備!」

  「嘶嘶嘶!」

  密集的弓弦聲響起,不管是前方出戰的五隊悍卒還是後方留守的兵馬,所有弓弩手皆在同一刻彎弓如滿月。

  「放!」

  「嗖嗖嗖!」

  宛如蝗蟲般的箭矢騰空而起,鋪天蓋地,這一刻似乎連陽光都被遮蔽,天地黯淡了幾分。

  箭雨高懸至半空,而後當空砸落,狂奔中的牛勇怒吼一聲:

  「舉盾!」

  前排紅巾軍趕忙豎起了盾牌,箭矢也在這一刻轟然砸落。

  「嗖嗖嗖!」

  「蹬蹬蹬!」

  「嗤嗤嗤!」

  剎那間沉悶的響聲不絕於耳,不少箭矢都狠狠釘入了盾牌表面,箭尾猶自在高速震顫。

  當然了,也有不少順著縫隙射入紅巾軍的身體,血光飛濺,悽慘的叫聲此起彼伏。

  「給我沖!頂住!」

  牛勇也算兇悍,板斧一揮,頂著箭雨往前沖。

  「準備迎戰!」

  「轟!」

  一面面藤牌已然高舉,吳石頭緊握彎刀,怒吼一聲:

  「兄弟們,報仇的時候到了!」

  「殺!」

  兩軍齊齊一聲怒吼,轟然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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