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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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姬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日光燈嵌在吊頂里,亮堂堂的。她花了大概半分鐘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空洞裡了。

  然後她開始掙扎。

  「別動,你胳膊上還插著針。」維多利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但崔姬什麼都聽不進去,她用盡全力扭動身體想要坐起來,眼睛不停掃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張臉。

  沒有。

  沒有那個人。

  「肖墨呢?肖墨在哪?!」

  這是她第一次喊那個名字,以前她從來沒叫過,在營地里說話都不帶稱呼。但她現在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一般喊著。

  「他去引開杜拉罕了,你看著他衝出去的。」維多利亞按住她的肩膀,「你冷靜一些。」

  「他回來了嗎?他是不是已經回來了,你們瞞著我是不是?」

  她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沒有人回答。崔姬看著維多利亞的表情,看著她那雙眼睛往旁邊偏了一下,不敢與崔姬對視。

  聲音斷了,她安靜地倒回床上,盯著雪白的天花板。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她就這樣睜著眼睛僵持了好幾分鐘。然後眼睛緩緩閉上,頭歪向一側,昏了過去。維多利亞連忙喊來護士查看情況,檢查結果是情緒激動加上身體虛弱,沒有大礙。

  「讓她睡吧。」護士拉上帘子。

  維多利亞站在病床前,看著崔姬那張慘白的臉。即便是睡著了,眉頭也是皺著的。

  她嘆了口氣,掏出通訊器撥了個號碼。

  「喂,是我。任務完成了。嗯,空洞出來了。正式報告我回頭補。」

  對面說了句什麼。

  「其他成員先回總部。」維多利亞看了一眼病床,「我這邊還有個小麻煩要處理。」

  所謂的小麻煩,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醒來之後也不說話,就盯著天花板看,餵飯就張嘴,擦臉就閉眼,配合得像個人偶。維多利亞試著跟她搭了幾次話,得到的回答不超過三個字。

  「喝水嗎?」

  「嗯。」

  「餓不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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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出來了,要不要出去曬曬?」

  「......」

  崔姬沒有回話,只是把頭偏向一邊。

  維多利亞見過很多從空洞裡被救出來的倖存者,大致分兩種:一種是劫後餘生的狂喜,抱著搜救隊的腿哭得稀里嘩啦;另一種是木然,問他名字都得想三秒。而崔姬屬於第三種,她什麼都記得,什麼都清楚,正因如此才安靜。

  醫生是個中年女性,戴著半框眼鏡,把崔姬的袖子擼上去,對著那些嵌在皮膚里的綠色紋路端詳了好一陣子。然後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侵蝕太嚴重了。說句不好聽的,她這四肢能保持現在這個樣子不繼續惡化,已經燒高香了。想恢復到能正常活動的話。」

  「沒可能?」

  「有那個錢不如換一套手腳。」

  維多利亞看了崔姬一眼。崔姬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是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消息。

  維多利亞把帘子拉上。她從口袋裡掏出肖墨塞給她的那個布袋,掂了掂。無瑕的紅寶石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光澤沉甸甸的。她在心裡默算了一遍住院費、假肢定製費、後續的康復護理加在一起,剛好夠。不多不少。

  「再多留一些。」她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把丁尼壓在上面,「以防萬一。」

  維多利亞找的工程師是她之前在任務中認識的熟人,手藝好,嘴也嚴,能接私活,從不問東西是給誰用的。一對外骨骼支架從鐵皮箱裡搬出來,銀白色的金屬在燈下泛著冷光,關節處的軸承打磨得精細,貼合內部的還有柔軟的紡織結構來防止皮膚磨損。

  「按你說的,穿戴之後能正常行走抓握,但不能長時間劇烈運動,她肌肉本身就沒有用了,電機只是輔助,不是替代。」工程師合上工具箱,「試一下?」

  崔姬看著那對冰涼的金屬支架,沒有拒絕。

  工程師將感應貼片一片一片貼到她的手臂上,再扣上外骨骼的束帶。打開電源的那一刻,崔姬的手指第一次自己動了,指節一節一節地彎曲,然後握緊。

  「……能動了。」

  「試試走路。」

  崔姬扶著輪椅扶手,維多利亞在旁邊虛托著她的腰。她晃了兩下,邁出了第一步。外骨骼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嗡鳴,電機幫她抬起了小腿,安穩落地。

  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到窗口,站在那裡,往外面的落日看去。

  「今天太陽不錯。要不去門口坐坐?」

  崔姬點了點頭。

  一切安排妥當,維多利亞這才回了家。

  門一關上,她先是扯掉頭上的假髮,然後是那對貓耳,那是扣在頭頂的發箍上的假耳朵。最後把手伸到背後,解開纏在尾巴上的偽裝套,一根瘦長的黑色鼠尾露了出來。

  鏡子裡的她變了個人。灰發變成了黑髮,貓耳變成了鼠耳,只有那雙綠瞳是真的。

  她擰開熱水,給浴缸放滿水,整個人滑進去。在外面跑了快十天,人都快累死了,在泡了十分鐘才緩了過來。

  她半眯著眼,盯著霧氣升騰的天花板。

  「白銀軍嗎?」

  空洞裡的事情她沒全寫在報告裡。那個叫崔姬的女孩,骨骼和肌肉的密度遠超常人,細胞活性更是強得不對勁,而且那頭白髮和那張臉,太像了。

  「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呢。」

  維多利亞把半張臉沉進水裡,吐了一串泡泡。上面那幫人要是知道白銀軍的殘黨被她撿到了,肯定要炸鍋。不過報告怎麼寫是她的事,崔姬只是她從空洞裡順手救出來的普通傷員,失憶了,沒有任何利用價值。

  就當是偶爾發一次善心吧。

  她從浴缸里站起來,把浴巾甩到肩上,赤腳踩在涼絲絲的地板上。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叫肖墨的,又是什麼來頭?」

  醒過來後的每天傍晚,崔姬都會坐著輪椅停在門口。

  維多利亞找的診所門口正對著一片老舊街道,兩側是被藤蔓爬滿的紅磚牆,路上偶爾有電動摩托開著刺眼的遠光燈閃過。

  崔姬就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街道盡頭。

  第一天。從落日等到天黑。維多利亞推她回去。

  第二天。她帶了條毯子。等到維多利亞來催。

  第三天。

  第四天。

  她不說話,但維多利亞知道她在等什麼。那個把崔姬從空洞裡帶出來的人,至今還沒有任何消息。維多利亞也通過協會內部的渠道打聽過了,沒有倖存者被送出的報告,那片空洞自從他們出來後,以太濃度就在逐步下降,但沒有人再從那裡面出來過。

  第五天。第六天。

  維多利亞靠在門框上,看著崔姬的背影。落日把她的白髮染成暖橘色的,外骨骼的金屬關節反射出零碎的光點。她就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卻比任何嚎啕大哭的病人都讓人難受。

  再等兩天吧,維多利亞心想。再沒消息,就得給她找個住的地方了。協會有長期的療養院,環境還可以,就是得編一套身份信息,還得找人在檔案里做點手腳。她自己也有任務,沒理由再待在這裡陪一個等不到的人。

  「崔姬,天要黑了,該回去了。」

  維多利亞走上前,雙手握住輪椅的推手。

  崔姬沒有回應。外骨骼的電機發出一聲尖銳的過載聲,她撐著輪椅扶手站了起來,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身體裡的力氣全部抽乾,踉蹌著朝街盡頭跑去。

  維多利亞順著方向看過去。落日的餘暉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一個人影站在街道盡頭。

  維多利亞認出那熟悉的身影,她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搖了搖頭。

  「真是的,這個傢伙。」

  崔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從空洞出來之後,有人照顧她,給她吃的,給她蓋被子,不用天天吃調味太重的便攜食品,不用躺在不合身的沙發上無聊的度過一天,這一切都比空洞裡好。

  但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耳朵旁邊沒有那個一邊餵飯一邊說爛話的聲音,也看不到那只能重複播放,不知道已經被她看了多少遍的錄像帶。

  她每天都在等。從太陽還沒落山就開始等,等到天全黑了才肯回房間。

  第一天,他沒來。

  第二天,他還是沒來。

  第三天,第四天。他會回來的。他說過,就像之前的探索一樣,他都會回來的。

  然後是第五天,第六天。

  她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膝蓋上的毯子。難道她就是這樣的命運嗎?珍惜之人總是會為了她而從她身邊離去,上一次是這樣,這一次也是如此。那顆她在空洞裡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種子,正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悄悄發芽。她不知道該恨誰,她甚至記不起那些人的臉,但她覺得她應該恨點什麼。恨那個製造她們的人,恨那個丟棄她們的人,恨自己。如果自己更強一點,如果自己沒受那麼重的傷,如果自己沒有失憶,如果自己沒有拖累任何人,如果沒有我,肖墨是不是早就自己跑出空洞了?

  太陽要落下去了。又是一天。

  她低下眼眉,準備回到那張總是有消毒水味道的病床上。

  她最後看了一眼落日,有個人影站在街盡頭。

  她眨了眨眼睛。那個人沒有消失。迎著落日刺眼的光芒看去,那個人影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抬起來朝她揮了揮。

  電機發出了超負荷運轉的抗議聲。但崔姬聽不見,她站起來,雙腿抖著,每一步都快要往旁邊歪倒,但她沒有減速,直直地衝過去,撞進了那個人的懷裡。

  肖墨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去,真不怕把我撞死啊,分別的這幾天感覺長了不少,身上都有肉了。」

  崔姬沒說話,她只是把頭埋在他胸口,手指死死抓著他背後的衣服,肩膀開始抑制不住地抖,眼淚浸濕了他胸口那一片。

  「好了好了。」肖墨的聲音安靜下來,伸手拍拍她的背,「怎麼還哭了,跟個小孩子一樣。」

  崔姬沒有說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往他懷裡埋了埋。

  肖墨沒再說什麼,他把崔姬緊緊地抱在懷裡,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

  「我回來了。」

  崔姬的肩膀劇烈地顫了一下。她張了張嘴,聲音幾乎被風聲蓋過,但肖墨還是聽到了。

  「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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