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舞台上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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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人踉踉蹌蹌地走在廢墟上,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隻戴著圍巾的小邦布。它身後跟著十來個灰頭土臉的平民,有人互相攙扶,有人抱著孩子。隊伍的最後面,肖墨背著瑟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瑟汐趴在他背上,腦袋昏昏沉沉。

  「對不起,你的衣服……」

  「回去賠我乾洗費就行。」

  肖墨的語氣聽不出生氣。瑟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不再說話。

  「伊埃斯,還有多遠?」肖墨對著前面的邦布喊。

  邦布回過頭,「嗯吶嗯吶」地比划起來。

  「行,快到了。」肖墨扭頭朝身後喊,「大家跟緊,別掉隊!」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他們終於走出了空洞。晨光順著建築的縫隙漫進來,落在每一張疲憊的臉上。

  有人脫力跪了下來,有人哭出了聲。那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被父母緊緊摟在懷裡,回過頭,沖瑟汐揮了揮手。

  「瑟汐姐姐,再見!」

  出口外,幾輛黑色的車打著雙閃停在路邊。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人從車裡衝出來,高跟鞋在碎石路上一崴,差點摔倒,又踉踉蹌蹌地奔了過來。

  「瑟汐!瑟汐!你怎麼樣?!」

  經紀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看到瑟汐腿上纏著的布條還有滿是傷痕的腳底,她倒吸一口涼氣,眼圈一下就紅了。

  「今晚的演出取消!我這就去通知所有人......」

  「等一下。」

  瑟汐的聲音很輕,卻讓經紀人停住了動作。

  「演出,照常進行。」

  「你在說什麼啊?」經紀人瞪大眼睛,「你都傷成這個樣子了,而且剛剛才出了那種事,誰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再動手!萬一在舞台上又發生什麼意外怎麼辦?」

  瑟汐從肖墨背上下來,扶著車門站直,慢慢搖了搖頭。

  「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登上舞台了。」

  「哪怕......聲音不是自己的,我也想最後站上去一次。就當作,是我的任性吧。」

  經紀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對上她的眼睛,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你就是仗著我拿你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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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別過頭,用力吸了吸鼻子,沖身後的人招手。

  「都愣著幹什麼!回會場!把化妝間騰出來,消毒、包紮、準備演出服!快!」

  肖墨站在車邊,看著一群人把瑟汐扶進車裡。他摸出手機,給朱鳶發去一條消息,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如果只是一件單純的綁架案或許不會有什麼太大的風波,但在市區用火箭筒這種武器也太惡劣了,這件事情恐怕要徹查到底了。

  回程的車上,沒人說話。只有窗外拓金日的彩帶和燈籠,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化妝間裡燈火通明。

  後勤團隊忙前忙後,腿上的傷口清洗、消毒、上藥、包紮,腳底的碎石一顆一顆挑出來,手心裡的木刺看的都讓人直冒冷汗。

  瑟汐咬著唇,從頭到尾沒有吭過一聲。

  經紀人蹲在她面前,用刷子一點一點替她遮住臉上的倦色,手卻抖個不停。

  「疼就喊出來。」

  「不疼。」

  「騙誰呢。」

  經紀人吸了吸鼻子,繼續上妝。

  所幸傷口都集中在腿上、腳上和手上,面部沒有受傷。演出服的裙擺足夠長,遮得住腿,再配上一雙長手套,觀眾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會場另一側,一間隱秘的小房間裡,愛芮抱著膝蓋坐在轉椅上。

  四面牆上嵌著幾塊屏幕,其中一塊正對著化妝間。屏幕里,瑟汐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換上了那身華麗的演出服。

  藍綠色的綢緞,綴滿細密的亮片,哪怕隔著屏幕也美麗極了。

  「真漂亮啊。」愛芮小聲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灰色的訓練服看起來平平無奇。

  她心念一動,覆蓋在金屬表面的外層投影忽然一陣波動,像水面被風吹皺。等波紋平息,那身灰色訓練服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和瑟汐演出服十分相似的裙子。

  愛芮隨即站起來,提起裙角,在原地轉了一圈。裙擺揚起,又輕輕落下。

  她對著房間裡唯一的那面單向玻璃,認認真真地行了個禮,像在謝幕。

  「哪天,我也能真正站上舞台嗎?」

  入夜。光映廣場人山人海。

  「肖墨你竟然能搞得這麼前面的票啊,太厲害了啊,你說我有沒有機會和瑟汐小姐現場互動啊。」

  坐在最前排的鈴興奮得直跺腳,手死死抓著肖墨的手腕,指節都泛了白。

  「輕點、輕點,手要斷了。」肖墨疼的齜牙,嘗試掰開鈴那宛如鉗子一般的手指。

  哲在另一邊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實際上魂已經飛出去有一會了。

  說起來,拿到票之後,他挨個邀請了一遍熟人,結果這個有事,那個沒空,最後能來的居然只有哲和鈴兩個。

  「可惜啊可惜。」

  肖墨搖了搖頭,把目光投回舞台。

  前面的節目一個接一個地過去,觀眾的笑聲、掌聲一浪高過一浪。肖墨則是昏昏欲睡,昨晚一宿沒睡,現在在這裡補個覺。

  直到全場燈光忽然暗了下來,倒數第二個節目結束了。

  短暫的寂靜里,一束淺藍色的光從舞台中央亮起,像是透下深海的一縷光。

  機關聲輕響,升降台緩緩升起,瑟汐就站在那片光里。

  藍綠色的裙擺拖曳如波,每動一下,便有粼粼的光暈漾開。綠色的長髮散在肩頭,在燈光下宛如隨波浮動的海藻,那對魚鰭狀的耳朵薄得幾近透明。

  她整個人,就像一條從深海里浮上來的美人魚。

  觀眾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鈴的尖叫聲差點把肖墨的耳膜震穿,哲則是一副安詳去世的樣子,仿佛人間已經沒有留念了。

  瑟汐站在光里,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音樂響起。

  第一句歌聲落下來的時候,全場都安靜了,大部分人都沉浸在這場聽覺盛宴中。

  肖墨聽著樂曲,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打著節拍,雖然近乎一模一樣,但他還是能聽出來這並非是瑟汐的歌聲,應該是愛芮在後台代唱吧。

  肖墨沒有聲張。他只是慢慢放下了手指,心裡嘆了口氣。看來,瑟汐還是沒能完全戰勝心魔。

  演出過半,變故毫無徵兆。

  「啪。」

  所有的燈同時滅了,伴奏和音樂也斷了,整個會場被抽走了最後一點顏色,墜入徹底的黑暗。只剩下通道旁幾盞應急燈,發出慘澹的綠光。

  觀眾席上炸開了鍋。

  「怎麼了?」「停電了?」「搞什麼啊……」

  台上的瑟汐也愣住了,她握著話筒,孤零零地站在漆黑里。

  議論聲中,一個聲音忽然拔高。

  「唱啊!繼續唱啊!」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不會是沒有伴奏,就唱不了歌了吧?」

  「該不會是假唱吧?」

  「我聽說啊,瑟汐得了心理疾病之後,就再也沒唱過歌了。這不會是在騙我們吧?」

  質疑聲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難聽,像是早就串通好了似的。可光線太暗,人們只能聽見聲音,卻看不見說話的人。

  肖墨皺了皺眉。這些聲音來得太快太整齊,像提前排演過一樣。他向後排看去,卻只看見一片攢動的人影。

  台上的瑟汐張了張嘴,但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台下的喧譁、質疑、起鬨,一聲聲砸在她耳膜上。她仿佛又回到了舊都陷落時的那種無力的場景,眩暈感涌了上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抓緊了話筒,指尖一寸一寸發白。但這畢竟是自己的問題。假唱的事情,也是真的。

  或許,這樣的結局,也是她應得的吧。

  瑟汐這樣想著,握住話筒的手一點一點鬆開了。

  會場另一側的小房間裡,愛芮摘下了耳麥。她面前的屏幕已經全部黑了下去。只有單向玻璃外,透進幾縷應急燈的冷光。

  她站起身,湊到玻璃前。台下,無數的人影在黑暗中攢動,議論聲像漲潮一樣湧上來。

  但嘈雜的議論聲中,冒出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

  雖然從頭到腳沒有一個音踩在點上,唱的磕磕絆絆,詞也沒唱全,但硬是從滿場的喧譁里撕開了一道口子。

  最前排的位置,亮起了一抹光。

  肖墨站了起來,他左手高高舉著自己的手機,手電筒的白光衝著舞台一揮一揮;右手握著另一部手機,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歌譜,磕磕絆絆的唱著,正是《星光》。

  牢墨,為了瑟汐竟然願意現學現唱嗎?鈴你快管管他啊!哦,另外一個手機就是鈴的啊,那沒事了。

  這時,肖墨旁邊的一位女子也效仿站了起來,她打開自己手機的手電筒,跟著唱了起來。但她唱的就好聽多了,和肖墨一比簡直就是天籟。

  肖墨往旁邊一瞥,我靠,這不是耀嘉音嗎?怎麼剛剛愣是沒發現,難道戴個小墨鏡,真就能扭曲周圍人的認知啊?

  耀嘉音面朝舞台,一句一句地唱著。她的聲音像柔和的月光,把肖墨的鬼哭狼嚎託了起來,組成了一場合唱。

  第三個站起來的是鈴,第四個是哲。

  然後是第五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一束、十束、百束,數不清的手電筒亮了起來,像被點亮的星星,一顆接著一顆,連成一片,鋪滿整個黑暗的觀眾席。

  台上的瑟汐看著這一切。她看見那亮起的第一束光,聽見那第一句跑調的歌聲。她看見最前排那個揮舞著手機的身影,即便唱得那麼難聽,但還是沒有停下。

  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砸在舞台上。

  她釋然的笑了,如果就在這裡放棄的話,又怎麼對得起專程趕來的聽眾?怎麼對得起她自己?怎麼對得起……他呢?

  瑟汐重新握緊了話筒。她深吸一口氣,張開了嗓子,順著那千千萬萬道聲音,放聲歌唱。

  這一次,歌聲再也不會空洞。這一次,歌聲再也不會害怕。

  台下的人聲托著她的歌,她的歌又托著台下千萬點光。歌聲里,有希望,有夢想,有解脫。

  單向玻璃後,愛芮聽著那歌聲,也輕輕跟著哼了起來。

  「真是羨慕你啊,瑟汐小姐。能有這樣的粉絲。」她望著台下的星海,輕聲說道。

  黑暗的觀眾席上,手電筒的光芒隨著歌聲一晃一晃,連成一片,鋪成一條發光的河。宛如漆黑夜空中,不斷閃爍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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