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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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隕星關的第一夜沒有勝負。

  葉小滿從東坊跑到北牆時,鞋裡已經灌滿血水。

  她左臂中了一箭,箭頭被周小棠折斷,半截仍留在肉里。周小棠只來得及用布帶把傷口勒緊,便把三封傳令文書塞進她懷中。

  「紅封給鐵山河,黑封給緋月,白封送醫署。」

  「白封寫什麼?」

  「傷床滿了,停送輕傷。」

  葉小滿低頭看了一眼擠在門外的人:「誰算輕?」

  「還能罵人的先等。」

  門邊一名北朔老兵立刻罵出聲。

  周小棠指著他:「看,輕傷。」

  老兵胸口被赤羽槍貫穿,血正從繃帶里往外滲。他仍抬手去摸刀,直到旁邊斷腿的宋礪用名單卷敲了他一下。

  「胡成,省點力氣。」

  「我不躺反賊的床。」

  「你已經躺了半個時辰。」

  胡成扭頭看見沈夜,眼神比高熱還燙。

  「沈家逆賊。」

  沈夜站在兩張病床之間,沒有拔劍。

  胡成十五年前參加過沈家外圍圍捕,後來又在北朔軍中服役到頭髮灰白。他知道皇帝把軍籍接入幽墟,也仍認為沈家當年藏著會毀掉北朔的逆星。

  「你若現在殺我,」沈夜道,「沒人攔得住。」

  胡成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我不欠你一條命。」

  「嗯。」

  「救我也沒用。」

  「先活。」

  「想讓我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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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該不該被獻祭,不看你喜不喜歡我。」

  胡成盯了他一會兒,把臉轉向牆。

  另一張床上的林礫還在發抖。

  他的軍籍烙印被割斷一半,剩餘灰線仍連接北地老母的藥籍。寒鴉網已經查到縣名,卻無法保證藥能送到。林礫每醒一次便問同一句:「回執呢?」

  蘇晚照把抄好的藥鋪印記遞給他。

  林礫先摸紙紋,再看印泥顏色,又讓宋礪念出接收人的名字。確認三遍後,他仍不肯鬆手。

  「若是假的?」

  「你可以等第二封。」蘇晚照說。

  「等多久?」

  「不知道。」

  林礫把紙壓在胸口,沒有感謝。

  葉小滿從人縫中擠過去。她見過太多人把一句「不知道」當成推脫,卻第一次發現,有些人寧可說不知道,也不肯拿保證騙一名傷兵安靜下來。

  北牆的軍鼓又響了。

  第一聲落下,醫署上方的灰霧便厚一層。第二聲落下,遠處屍堆中站起一隻由斷刃拼成的巨臂。第三聲還未傳完,鐵山河已經命人砸掉自己的戰鼓。

  兵主閻戈從戰意里生長。

  鼓越齊,軍令越整,死者越多,它便越大。

  於是各軍改用最笨的辦法傳令。


  命令慢了,也更容易錯。

  葉小滿抱緊三封文書,衝出醫署。

  街道已被塌牆切成數段。她先從一輛翻倒的糧車底下鑽過,再踩著兩具機關獸殘骸翻上屋頂。天上赤羽火與星弩碰撞,火光把每一片瓦都照得通紅;地下水渠不斷傳來悶響,像有巨獸在石層里撞頭。她看不見整座戰場,只能靠信號判斷哪裡還活著。

  東面一短兩長的羽哨,緋月仍在。

  西面水柱偏南,瀾汐的主渠被堵。

  北牆黑煙升了兩縷,移動城護盾已經破兩層。

  第三縷黑煙剛冒出來,墨問樞的吼聲便從陣盤後傳來:「誰報的三層?第二層只是裂,沒碎!」

  傳令員被罵得一縮:「看著像碎了。」

  「你看著像個死人,我能把你埋了嗎?」

  「不能。」

  「那就回去重看!」

  葉小滿從他身邊跑過,把白封先塞給一個返程藥徒:「送醫署。別說傷床滿,說重傷先送,輕傷就地包紮。」

  藥徒問:「有區別?」

  「有。前一句像趕人。」

  她沒等回答,繼續往北牆跑。

  北牆缺口處,三千盾兵只剩兩千出頭。鐵山河的重盾「鎮北」已經裂成兩半,他把半面盾插進凍土,自己肩膀頂在盾後。北朔重騎每沖一次,最前排便換一輪人。

  副將抓住他甲領:「再守一刻,全營都沒了!」

  「傷車撤完沒有?」

  「還差兩輛。」

  「那就再一刻。」

  「你天天說讓士兵活著回家!」

  鐵山河抹掉嘴角血:「所以先讓車上的回!」

  葉小滿把紅封遞過去。

  鐵山河用滿是血的手拆開。文書只有三行:停用軍鼓;北牆後撤十丈;任何部隊不得進入民居追殺停戰者。

  他看完,先問:「誰簽的?」

  「六席四印。沈夜沒單簽。」

  「少兩印?」

  「緋月在天上,瀾汐在水裡。」

  鐵山河把文書折好塞進甲縫:「執行前兩條。第三條加一句,民居內放箭者先繳械。」

  「這算改令?」

  「算。記我名。」

  葉小滿沒有替他判斷對錯,只把改動寫在文書背面。她轉身時,一名北朔重騎越過缺口,長槍直取後撤傷車。鐵山河來不及拔盾,抬肩硬撞。槍尖穿透肩甲,他卻把騎手連人帶馬頂偏半丈。

  傷車擦著槍鋒過去。

  「還站著幹什麼?」他沖葉小滿吼,「送下一封!」

  葉小滿沿城牆內梯往西跑。

  黑封要送給緋月,可緋月在空中。

  赤羽副將赤辛正帶殘部貼著屋脊拔弩,見葉小滿舉封便俯衝下來。他落地時一隻翼尖燒得發黑,先問:「誰的令?」

  「停鼓以後,改用三段羽哨。第三聲必須撤。」

  赤辛冷笑:「人族怕我們死太多?」

  「緋月自己加的。」

  他臉色變了變,接過文書。

  「她在哪?」

  葉小滿指向主塔方向。九面侯把弩手藏進民居,緋月不肯放火,正帶數十名赤羽逐屋拔點。她左翼每一次展開都比上一次低一些,仍在空中報位。

  赤辛吹出第一段羽哨。

  前進。

  第二段。

  轉向。

  第三段沒有響。

  城北突然亮起九道灰柱,兵主影子從屍山後完全站起。它高過城牆,手臂由成千上萬柄斷兵組成,每一次抬起,地面便有更多殘刃飛去拼入骨架。

  移動城六層護盾依次升起。

  第一層被拍碎時,三百陣師同時吐血。

  第二層裂開,墨問樞的機關義肢燒得通紅。

  鐵山河隔著牆吼:「還能幾層?」

  墨問樞把冒煙的手臂浸進雪水:「照圖兩層。」

  「你剛才說六層!」

  「我也沒說六層都撐得住!」

  第三層剛剛亮起,赤羽軍從裂口後衝出。數千道火翼沿兵主巨臂逆燒,火勢大得遮住半片星空。葉小滿卻只看見城腳下一名陣師跪在地上,雙手不停替換燒斷的陣針。針太燙,他每換一根,指腹便黏下一層皮。

  那才是護盾沒有立刻塌下的原因。

  第三段羽哨終於響了。

  撤離。

  緋月在高空停了一瞬,隨即按預定把指揮權交給赤辛。她沒有多撐第三輪。幾名年輕赤羽不願退,被副將用火索強行拖回。

  葉小滿看見這一幕,轉身往回跑。

  她還要把撤離確認送到六席。

  箭就在這時射來。

  星弩從民居窗內發出,箭頭先穿過一面寫著「停戰」的白布,再扎進她左臂。葉小滿被帶得撞上牆,懷中傳令旗滾入血水。

  一個舊守軍衝出來搶旗。

  葉小滿用右手抓住旗杆,牙齒咬開文書封繩,先確認字沒有被血泡爛。舊守軍刀鋒已經舉起,卻被旁邊一名北朔士卒擋住。

  兩人都穿舊軍甲,胸口軍籍卻一斷一連。

  「她送的是處分文書。」斷籍士卒道,「星隕盟自己的人進民居殺人,被卸了甲。」

  「誘降。」舊守軍說。

  「那也讓我看完再死。」

  兩人在巷口打了起來。

  葉小滿沒有等結果,抱旗繼續跑。她的左臂越來越麻,每一步都能聽見箭杆在肉里摩擦。跑到醫署門口時,天色仍黑,傷床卻已從屋內排到雪地。

  周小棠正按溫靈素報出的順序給傷者掛牌。紅牌先救,黃牌能等,黑牌只止痛。

  一名母親抓住她衣領:「我兒子才十七,憑什麼是黃牌?旁邊那個將星憑什麼先?」

  周小棠臉色發白,仍指著少年腿傷:「他會殘,但能等。那個人腹里在流血,再晚一刻便死。」

  「我兒子的腿不是命?」

  「是。」

  「那你換!」

  周小棠沒有換。她不是醫修,只能照溫靈素定下的傷情標準分牌。手在抖,聲音也抖,卻仍把黃牌系回少年腕上。

  少年認出經過的沈夜,冷笑:「你去救你爹吧。我們命便宜。」

  沈夜停下:「名字。」

  「陳野。」

  「你的命不便宜。」

  「那為什麼先救他?」

  沈夜沒有答天下大義,只看向周小棠。

  周小棠咬著嘴唇:「因為他先死。」

  陳野別過臉:「那你們快點。」

  葉小滿把傳令旗塞到方既明手裡:「送到了。」

  「你的箭。」

  「先念一遍。」

  「什麼?」

  「處分文書。看看有沒有把停步寫成投降。」

  方既明逐字念完。文書仍寫:解除武裝,待審;不株連,不記叛軍。

  葉小滿這才坐下。

  周小棠過來拔箭時,她疼得踢翻藥盆,仍先問:「黑封到了嗎?」

  「到了。」赤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撤了。」

  葉小滿閉上眼。

  醫署另一側,胡成被救活後仍不肯叫沈夜盟友。林礫抱著藥籍回執等第二封確認。宋礪雙腿斷了,手裡那份軍戶名單卻一頁沒少。

  沒人因活下來便立刻站到同一面旗後。

  城外軍鼓停了,羽哨、水擊與奔跑的腳步取而代之。命令傳得更慢,兵主閻戈的身影卻第一次停止生長。

  夜將盡時,主井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喚。

  「夜兒。」

  沈夜正在替一名仍罵沈家逆賊的北朔士卒壓住傷口。

  他的手停了。

  血從指縫裡繼續往外涌。

  葉小滿第一次看見夜梟不知道該先看哪一個方向。

  沈夜沒有立刻起身。

  他先把掌心壓得更緊,直到北朔士卒頸側的血流緩下來,才把位置交給溫靈素。那士卒昏沉中仍抓住他袖口,低聲罵了一句沈家。沈夜沒有掰開,只等那隻手自己鬆掉。

  「聽見了嗎?」裴硯從門外問。

  「聽見。」

  「像真的?」

  沈夜站起時,膝蓋撞到床沿。他平日能在黑暗裡記住七步之外每一件兵器的位置,這一刻卻連門在左還是右都遲了一瞬。

  「太像。」

  緋月從屋脊落下,左翼收得很緊。她沒有說那一定是陷阱,也沒有說一定是真的,只將火環亮在腕間。

  「主井我陪你去。」

  「赤羽傷亡?」

  「赤辛接了。」

  「你該留——」

  沈夜說到一半停住。

  緋月抬眼:「繼續。」

  「你自己決定。」

  「這次決定去。」

  蘇照影也從陰影中現身,把一張剛繪出的主井路線遞來。地圖上有三條入口,其中最快的一條穿過九面侯控制區,最慢的一條經過傷營與撤離點。

  沈夜看了一眼,選了中間那條。

  蘇照影道:「舊夜梟會選第一條。」

  「舊夜梟不用回來接人。」

  她沒有評價,只把另外兩張路線一併塞給他。

  主井第二聲呼喚傳來時,城中仍在搬傷員、換陣針、送糧與爭執。沒有一條戰線因為沈夜可能見到父親而停下。

  他走出醫署,雪地上全是不同方向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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