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六席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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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午時,九面侯關閉全部城門。

  二十萬北朔軍已經抵達關外百里。北朔皇帝與幽墟合作,以士卒命格組成軍陣,只要星隕盟繼續攻城,二十萬人便會被強制填入第十節點。

  六席必須立即決定:

  城外傳來北朔軍第一次集體星鳴時,六張桌上的油燈同時熄滅。

  三條信息通路進入軍陣後,北朔皇帝立刻下令切斷所有家書。

  軍卒開始搜查彼此身上的紙。有人把母親藥籍吞進肚裡,有人將安全區名單縫進傷口。

  戰爭從刀槍擴展到每一張試圖穿過陣線的紙。

  林礫拿到母親藥籍回執後,沒有立即站到聯盟陣線。他先要求看送信者姓名與商鋪印,確認不是偽造。

  沈夜沒有因不被信任而發怒。

  六張桌把證物箱直接抬到街口。誰懷疑,誰就可以當面看封條和抄本。

  宋礪斷腿後仍護著名單,不是因為紙比命重,而是紙後站著無數無法來到戰場的人。

  黑暗裡,所有人都聽見遠處二十萬人的腳步。那聲音不像軍隊,更像整片大地被同一根繩拖動。

  六席最終沒有以逃兵十二人的意見代表全軍,只決定打開三條信息通路:家屬名單、藥籍回執與安全區真相。

  鐵山河親自帶第一隊傳令者沖入軍陣。十二人出發,只有五人抵達第二營。

  林礫看見回執時問:「其餘人呢?」

  「死了。」

  他把紙貼在胸口,才意識到自己能作選擇,是因為陌生人先替他穿過了箭雨。

  沈夜的手已經按上飲霜。緋月把那張反對紙塞回他護腕。

  「先聽完。」

  他站著聽完溫靈素的傷亡數、鐵山河的家屬名單和墨問樞的陣法極限,才說繼續進攻。

  撤退,關城暫時保住,二十萬軍也不會立刻死;繼續進攻,則可能在節點完成前切斷控制,也可能導致全軍獻祭。

  三席主張撤。

  主張撤退的人中包括溫靈素。

  她計算過藥量,若二十萬軍與關城同時開戰,傷營最多維持一夜。齊布衣指責她只看傷者、不看天下,溫靈素把一張死亡預估拍到桌上。

  「天下不會替我給這些人止血。」

  主張繼續的瀾汐也不是熱血。她知道一旦撤退,鮫族潮道會被第十節點徹底接管,此後王庭再無退路。

  六張桌上的每一票都帶著自己的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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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席主張攻。

  按照規則,需要尋找第七名直接承擔代價者。

  鐵山河帶著一小隊北朔逃兵進入議廳。

  逃兵只有十二人。

  最年輕的林礫十七歲,入伍是為給母親換藥籍;老兵胡成參加過沈家圍捕,認得飲霜的形制;軍書吏宋礪則偷偷抄下了家屬連坐名單,卻堅持北朔皇帝仍是合法君主。

  林礫把母親的藥籍副牌放在桌上。

  牌一旦被皇帝燒毀,北地藥鋪便不會再賣給她一粒藥。寒鴉網能偽造新籍,卻需要時間與接頭人。

  「你們讓我拒絕軍令,至少告訴我她今晚吃什麼。」

  六張桌沒人能當場回答。

  最後羅萬金從商會藥路中找出一處願意冒險的鋪子,代價是要付十倍價格。齊布衣罵商人趁火打劫,林礫卻說:「先買。」

  三個人都反對被獻祭,卻不因此站到同一邊。

  林礫想投降,胡成要繼續打星隕盟,宋礪只要求先把名單送回家鄉。

  沈夜第一次面對的不是「二十萬軍」這一數字,而是二十萬種互相衝突的理由。

  北朔軍陣開始推進時,整個關外平原都在發光。

  二十萬士卒命星被軍旗拉成九條巨鏈,鏈首連接皇帝國運,鏈尾插入第十節點。每向前一步,士卒腳下便有一顆命星黯淡。前排倒下的人沒有屍體停留,星力直接沿軍陣流向關城。

  鐵山河衝到陣前,用北朔舊軍號吹出「止步」。

  號聲傳過三萬先鋒,只有十二名逃兵停下。其餘人的腿仍在前進,有人流著淚,有人把刀扎進自己大腿,也無法脫離隊列。

  林礫看見同鄉從身邊被拖走,第一次沖沈夜吼:「你不是能斬命嗎?斬啊!」

  沈夜拔劍,逆星剛觸到第一條軍鏈,十萬人的痛覺同時湧入經脈。他膝蓋一沉,劍尖插進地面。

  裴硯道:「一次斬斷會讓所有命星無主。」

  「那便一條一條。」

  「二十萬條。」

  「先從眼前的。」

  戰爭因此沒有奇蹟般停下。星隕盟只能在軍陣每推進一里時,救下幾十、幾百人。宏大的戰場被拆成無數個人是否能把腳從陣位中拔出的瞬間。

  他曾是韓照川副將,親自執行過屠村軍令。如今他知道北朔軍陣將士並不知自己已成祭品。

  「我主張攻。」他說。

  「你能代表二十萬人?」方既明問。

  「不能。」

  「那你的票無效。」

  鐵山河沒有惱怒,只把北朔軍令冊放下。

  「我能證明,他們沒有選擇。軍令寫著拒絕入陣者,全家斷籍。」

  這改變了問題。

  鐵山河帶來的逃兵中,有人反對攻城。

  他們說北朔家屬仍在皇帝手裡,星隕盟提供的保護只覆蓋邊境,無法救遠在數千里外的父母妻兒。

  六席因此增加「家屬線」。

  寒鴉網、萬通行與大曜反偽軍同時行動,轉移軍籍家屬、偽造死亡記錄、開放商路避難所。

  這讓本已緊張的資源進一步分散。

  有人質疑,為敵軍家屬耗費糧車是否值得。

  鐵山河回答:「不救他們,所謂讓士卒自由選擇只是空話。」

  家屬替換冊還掛在軍陣上空,沒人再把「自願停步」四個字寫進戰報。

  沈夜曾以為斬斷士卒胸口星線便足夠。

  如今他看見,一道命令背後往往牽著無數不在戰場的人。

  天罡領域必須顯出來源。

  寒鴉網、萬通行與軍戶自己,仍要去接住命令斷開後的藥、糧和家屬。

  否則「你可以拒絕」只是一句由安全者說出的漂亮話。

  不是二十萬人選擇維護節點。

  是他們的家屬被用作命令。

  六席重新表決,四票同意繼續,但增加條件:必須先切斷家屬連坐與軍籍控制,不得把北朔軍視作敵軍整體攻擊。

  表決結果傳到前線後,十二名逃兵中有三人罵星隕盟替北朔決定戰爭。

  鐵山河沒有要求他們服從,允許三人離開營地。第二天,其中一人回到北朔陣中,另兩人留在城外接家屬。

  同一張反對票,也可以走向不同地方。

  這使戰術難度增加數倍。

  墨問樞罵得機關義肢冒煙。

  「我原本只拆一座陣!現在要在陣里給二十萬人逐個開門?」

  六席開戰前簽署了第一份戰時限制令。

  任何一席不得單獨調動超過三百人;任何涉及炸毀民居的計劃必須有民眾見證人簽字;任何俘虜不得以無面嫌疑直接處死。

  顧青鋒覺得繁瑣。

  「敵軍不會等我們蓋印。」

  鐵山河人在北朔前線,只從軍中送來一句話:「沒有限制的戰時權力,戰後從不會自己歸還。」


  他比誰都清楚,戰場上最容易出現「來不及解釋」的時刻。許多暴行都從一次看似必要的例外開始。

  限制並不能消滅例外。

  所以令中又寫:緊急越權者必須在戰後公開說明,由非軍方審查,不能以勝利自動免責。

  蕭珩盯著這一條許久。

  他少年時簽下的鎮壓詔令,也曾被稱作緊急。

  那一次,沒有人要求獲勝者解釋。

  沈月通過銀線道:「不能逐個,便讓命令顯出來源。」

  裴硯抬頭。

  這句話與他在窺隙中看見的可能相合。

  沈夜體內將星主刃也輕輕震動。

  逆星一直擅長吞噬命令帶來的力量。

  若不吞,而是把命令從每個人命格中翻出來呢?

  這可能是天罡領域的方向。

  不是讓所有人聽沈夜。

  是讓所有人看見,自己正在聽誰。

  六席落印。

  星隕盟進入全面作戰。

  城外移動城展開為醫署、糧倉與歸己陣基座;城內百姓繼續熄燈;寒鴉網切斷暗哨;赤羽與鮫族分別攻火牆與地下水脈。

  全面作戰開始時,天色正由灰轉黑。

  北朔二十萬軍在關外結成十二層方陣。最前方是盾騎,盾面嵌著軍籍星石;中層為弓陣與重弩;後方則豎起三千面家屬旗,每一面旗上都寫著一座村、一條街或一戶人的名字。只要士卒退後,旗上的命線便先燒向家鄉。

  鐵山河站在移動城最高處,望了許久:「這不是軍陣,是人質陣。」

  蕭珩問:「能破幾層?」

  「只算兵力,四層。算家屬,一層都不能硬破。」

  「那便不破人,破令。」裴硯道。

  鐵山河瞥他一眼:「你一句話,陣法自己開?」

  「不會。所以要你讓他們活到命令露出來。」

  「這才像人話。」

  第一輪重弩齊射時,天空仿佛被一整片鐵林抬起。數萬弩箭越過城牆,箭尾星符在半空相互連接,形成一張遮蔽月光的藍白巨網。墨問樞拍下千門陣匣,移動城四面甲板同時翻轉,數百層薄盾像魚鱗般疊起。

  轟鳴連續七次。

  最外三層甲板當場碎裂,機關義肢反震得墨問樞整條肩膀滲血。他卻還在算:「風偏三寸,下一輪落東南。」

  緋月率赤羽軍從盾牆上方升空。數百雙火翼在夜裡展開,像一群從地面升起的赤色星辰。她沒有直衝弓陣,而是沿箭網邊緣掠過,火槍逐點燒斷相連星符。每斷一處,箭雨便像失去骨架的暴雨散落。

  瀾汐在地下水脈里聽見二十萬顆心跳。她臉色發白:「太齊了。」

  「軍紀好?」周小棠問。

  「不。心跳被同一個東西拖著。」

  她雙刃插入水面,潮紋沿暗渠擴散。關外戰馬同時驚嘶,許多士卒第一次從統一節奏中錯開半拍。

  半拍足夠寒鴉網穿過前軍。

  蘇照影複製一名傳令官星息,走入軍陣腹地。四周士兵向她行禮,她卻在每一聲「奉命」里聽見不同的恐懼。有人怕家人失籍,有人怕同袍被殺,也有人真心相信星隕盟會毀掉世界。

  「南營前移!」副將喝道。

  蘇照影答:「軍令有變,原地待命。」

  「誰的令?」

  「你想聽誰的?」

  副將一愣。她的雙刃已切斷傳令旗上的第一根暗線。

  城內,九面侯同時點燃九座燈塔。九道光柱貫穿雲層,與北朔軍陣相扣。整座隕星關像一頭甦醒的巨獸,城牆、街道、井渠與每一盞燈都開始吞吐星光。

  六席的油燈再度熄滅。

  沈夜把飲霜橫在膝前:「第二套方案。」

  蕭珩問:「第一套呢?」

  「已經死了。」

  「你說方案還是人?」

  「都有。」

  沒人再問。戰爭不會等他們把每一句話說得漂亮。

  沈夜的目標只有一個:

  在二十萬軍命星被抽乾前,問出那句尚未成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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