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女
星女繼位大典在第二日正午舉行。
大典前，星女儀仗經過山下集市。
百姓跪在道路兩側，把寫有家人姓名的銀紙投入香爐。紙灰會被陣風卷上照星台，傳說星女能夠替亡者向星海傳話。
一名老婦跪得太久，膝蓋滲血。她舉著一張孩童命牌，反覆念：「求星女照一照，他死時才九歲，星籍司說命火太弱，不能入歸星陣。」
沈夜從旁經過，腳步慢了一瞬。
周小棠低聲道：「那孩子是礦難死的。沒有完整屍骨，星籍司不認。」
「星女能做什麼？」
「不知道，大家都說能讓孩子下輩子好。」
照星台上的沈月似乎聽見了。她在萬眾伏地時偏過頭，視線落向老婦所在的方向。銀線將她手腕拉出一道血痕，她仍抬起一根手指。
一縷細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張命牌上。
命牌亮了半息。
老婦當場哭倒，周圍人高呼星女慈悲。戒律弟子卻立即記下沈月擅動星力的時辰，一名侍女在她身後悄悄收緊銀鎖。
沈夜看清了全過程。
周小棠還在感嘆：「星女真能聽見。」
沈夜一直盯著沈月，看見沈月袖口滲出的血，笑容慢慢消失。
大典結束後，老婦捧著命牌找到星引殿外，想再謝一次。守衛不准靠近，只讓她把兩枚銅錢投入功德箱。
山下祭星市比大典更熱鬧。商販賣星女畫像、祈福銀線和裝著假星砂的小瓶。一個父親把女兒舉到肩上，讓她遠遠看沈月。
「以後也要像星女一樣。」父親說。
女孩問：「要住在那座塔里嗎？」
「是的，那是福氣。」
沈夜隔著人群看見這一幕，忽然想起沈月七歲時也問過，仙門是不是能治好母親，他當時說能，只因不願看她失望。
大典鐘聲響起，所有人跪下，沈月站在高台上，銀線從她腳下延伸到每一盞祈福燈。
沈夜在夜裡送水時，看見白芷從袖中取出那張命牌，放在沈月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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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你星女。」白芷說。
沈月閉著眼：「她的孩子叫什麼？」
「陳阿滿。」
「記下來。」
「已經記了。」
沈月輕聲道：「不是記在星女冊上。記在人名冊里。」
殿外的沈夜聽見這句話，握著桶柄的手緩慢鬆開。
十五年裡，他只記得沈月喜歡桂花糖，卻不知道她已經替多少陌生人記住了名字。
雜役沒有資格登上主峰，只能沿山道清掃積雪。沈夜被分到雲橋下方，距離大典所在的照星台不足三百丈。
照星台四周懸著九百九十九面銀鏡。
鏡面將沈月的身影映向九峰，也映入山下各城提前布置好的水幕。凌霄仙宗要讓所有人看見新任星女承接天命，卻用結界隔絕了台上聲音。山下人只能看見她頭戴銀冠、接受萬眾朝拜，看不見祭袍下的鎖，也聽不見銀線穿入經脈時的聲音。
沈夜一邊掃雪，一邊計算距離。
從雲橋下到照星台，最近的路有二百八十七丈，中間經過兩道列宿弟子防線、一處將星長老鎮守的陣門。若從橋底攀上去，可以少走六十丈，卻會正面撞上九霄星陣。
他能殺到沈月身邊。
不能帶她活著離開。
這個結論讓他握掃帚的手一點點收緊。
十五年來，他習慣把「找到妹妹」當作終點，仿佛只要見面，一切問題都會恢復到灶房暗道里的那個夜晚，他仍能牽起沈月的手，帶她從一條只有自己知道的路逃出去。
可眼前的沈月已經不是七歲的孩子。
困住她的也不是一扇可以撬開的門。
九峰鐘聲齊鳴時，三國使者尚未抵達，觀禮席上只有仙門各峰長老和少數世家代表，宗主宗玄霄立於照星台中央，身後九道星環緩慢轉動。
沈月從星引殿走出。
她穿著銀白祭服，長發被一支星簪束起，額心銀痕比昨日更加清晰。十五年時間改變了她的眉眼，卻沒有改變走路時微微抿唇的習慣。
沈夜突然記起沈家尚在時，沈月最討厭穿繁複禮服。
每逢年節，母親替她梳頭，她總要偷偷扯松一縷。沈夜便守在門外替她望風，等母親轉身，再把她藏起來的糖遞進去。有一年沈月被髮簪扎疼，哭著說以後絕不做需要戴冠的人。
如今銀冠比她兒時所有髮飾加起來都重。
台下卻沒有人問她疼不疼。
沈夜握著掃帚，站在人群最後。
他曾在腦海里設想過無數次重逢。沈月或許會哭，或許會怨他十五年不曾出現，也可能已經記不清他的樣子。
真正見到她時，他卻只看見她手腕上的銀色細線。
那些線從祭服下延伸出來，一端纏著她的經脈，另一端沒入照星台。每走一步，銀線都會收緊一分。
所謂星女，不是繼位。
是把一個人綁上祭台。
「星女照臨九域，代天授命。」禮官高聲宣讀祭文，「自今日始，沈氏女月承接天命，終身不得離開凌霄——」
沈月忽然抬眼。
她的視線越過照星台、雲橋和數百名弟子，準確落在沈夜所在的位置。
二人隔著風雪對望。
沈夜沒有動。
沈月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她只是平靜地移開視線，繼續走向宗玄霄。
可沈夜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做了一個動作。
拇指壓住無名指，食指向外。
兒時遇到危險時，兄妹約定的暗號。
別過來。
沈夜身體卻已經先於理智給出反應。
他右腳向前半步，袖中薄刃滑入掌心。只要再走一步，他便會穿過雜役人群；再走十步，最近的戒律弟子會發現異常；二十步之後，他必須殺人。
沈月手上的暗號讓那半步停住。
兒時這三個字通常由沈夜來說，躲避追兵時，他讓沈月留在原地；下山偷藥時，他讓沈月不要跟；把她送入凌霄仙宗時，他甚至沒有給她追上來的機會。
這是第一次，沈月把同樣的話還給他。
他想把所有銀線斬斷，把宗玄霄的手從妹妹肩上剁下來，再把她塞進自己準備好的退路。至於沈月為什麼示警、她這些年經歷過什麼，可以等逃出去以後再問。
這個念頭出現得如此自然，以至於沈夜過了片刻才意識到：十五年過去，他仍在替沈月決定。
宗玄霄將一頂由星砂鑄成的銀冠戴在沈月頭上。冠冕落下的瞬間，照星台下方傳來沉悶震動，仿佛山腹中有某個龐然大物翻了一次身。
沈夜懷中的青銅符越來越燙。
周小棠在旁邊小聲道：「沈兄，你有沒有覺得地在動？」
「沒有。」
「我明明感覺——」
一名戒律弟子從上方走來，周小棠趕緊低頭掃雪。
那弟子經過沈夜時停了一下。
「抬起頭。」
沈夜依言抬頭。
戒律弟子拿出一面銅鏡。鏡中映出的不是人的面孔，而是一團團不同顏色的星光。周小棠的星光微弱發青，沈夜身上卻只有一片漆黑。
銅鏡表面裂開細紋。
弟子臉色微變，正要開口，照星台上忽然傳來驚呼。
銀冠下方滲出鮮血。
沈月身體晃了一下。
宗玄霄伸手扶住她，掌心星輝沿銀線注入其體內。九座峰頂同時亮起，照星台下方的震動逐漸平息。
沈夜看見宗玄霄掌心星輝中夾著一縷極淡的灰。
那縷灰線順著銀線鑽入沈月手腕，像一條細小蟲子。逆星命格隨之躁動，幾乎要隔著三百丈將那力量吞過來。
他強行壓住。
現在動手只能讓沈月死得更快。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判斷，不是退縮，可眼前血色仍與十五年前的火重疊，母親將他們推進暗道，父親獨自留在門外。那一夜，他能做的只有逃。
十五年後，他已經學會殺人，卻仍只能站在台下看著。
飲霜在袖中割破掌心。
疼痛讓他重新冷靜。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過去。
沈夜趁機扣住戒律弟子的手腕，指尖在其脈門輕輕一壓。
「鏡子壞了。」他低聲說。
戒律弟子張了張嘴，眼神迅速失去焦點。沈夜扶住他，裝作對方被山震晃倒，將人靠在石欄旁。
「他怎麼了？」周小棠問。
「舊疾。」
「你怎麼知道？」
「猜的。」
大典結束後，沈月被送回星引殿。沿途弟子爭著觸碰她走過的石階，據說沾到星女餘輝便能使家中少繳一年星稅。
白芷走在她身後，低聲道：「今日願力比去年多兩成。」
「死了多少人？」沈月問。
白芷頓了頓：「大典沒有死人。」
沈月看向她。
「城外等候時凍死三個，無籍者不記入大典傷亡。」
「沒有登記。」
沈月停在殿門前，直到白芷從雜役處問來三個乳名。她將名字寫進袖中的薄冊，銀線因情緒波動割破指尖。
遠處屋脊上，沈夜聽不清她們說什麼，只看見沈月低頭寫字的姿勢仍與幼年一樣——寫到複雜的字，會先咬一下筆桿。
十五年過去，她沒有變成他記憶中的那個人，卻仍保留著某些他以為只屬於過去的動作。
大典草草結束。沈月被送回星引殿，照星台周圍的弟子開始驅散人群。
沈夜正要離開，一道溫和聲音從雲橋上傳來。
「下面那名雜役，留下。」
宗玄霄站在橋頭。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沈夜身上。
沈夜緩慢轉身。
「宗主叫我？」
「你叫什麼名字？」
「沈無歸。」
「無歸。」宗玄霄重複了一遍，「倒是個適合凌霄山的名字。」
沈夜握著掃帚，沒有露出任何情緒。
宗玄霄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星引殿缺一名負責夜間送水的雜役。從今晚開始，你去。」
周圍弟子紛紛露出羨慕神色。
沈夜卻知道，對方已經看見了什麼。
「弟子遵命。」
宗玄霄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對身邊的戒律長老低聲說了一句話，「終於來了。」
宗玄霄知道他的身份。
星引殿不是機會，是專門為他打開的籠門。
沈夜低頭繼續掃雪，腦中卻已重新排列所有退路：東側雲橋可以墜入藥谷，北牆下有運水暗渠，星引殿若與九峰陣法相連，最薄弱處應當在每日換星的子時。
他把每一個人的位置都算進計劃。
周小棠可以用來遮掩雜役身份，裴硯可以用來確認星線，那個尚未露面的白髮守閣人或許知道錯誤心法的來歷。
至於這些人是否願意，沈夜沒有考慮。
一個人在逃亡中活得太久，便會習慣把旁人分成威脅、工具和需要保護的人。
大典前，星女儀仗經過山下集市。
百姓跪在道路兩側，把寫有家人姓名的銀紙投入香爐。紙灰會被陣風卷上照星台，傳說星女能夠替亡者向星海傳話。
一名老婦跪得太久，膝蓋滲血。她舉著一張孩童命牌，反覆念：「求星女照一照，他死時才九歲，星籍司說命火太弱，不能入歸星陣。」
沈夜從旁經過，腳步慢了一瞬。
周小棠低聲道：「那孩子是礦難死的。沒有完整屍骨，星籍司不認。」
「星女能做什麼？」
「不知道，大家都說能讓孩子下輩子好。」
照星台上的沈月似乎聽見了。她在萬眾伏地時偏過頭，視線落向老婦所在的方向。銀線將她手腕拉出一道血痕，她仍抬起一根手指。
一縷細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張命牌上。
命牌亮了半息。
老婦當場哭倒，周圍人高呼星女慈悲。戒律弟子卻立即記下沈月擅動星力的時辰，一名侍女在她身後悄悄收緊銀鎖。
沈夜看清了全過程。
周小棠還在感嘆：「星女真能聽見。」
沈夜一直盯著沈月，看見沈月袖口滲出的血，笑容慢慢消失。
大典結束後，老婦捧著命牌找到星引殿外，想再謝一次。守衛不准靠近，只讓她把兩枚銅錢投入功德箱。
山下祭星市比大典更熱鬧。商販賣星女畫像、祈福銀線和裝著假星砂的小瓶。一個父親把女兒舉到肩上，讓她遠遠看沈月。
「以後也要像星女一樣。」父親說。
女孩問：「要住在那座塔里嗎？」
「是的，那是福氣。」
沈夜隔著人群看見這一幕，忽然想起沈月七歲時也問過，仙門是不是能治好母親，他當時說能，只因不願看她失望。
大典鐘聲響起，所有人跪下，沈月站在高台上，銀線從她腳下延伸到每一盞祈福燈。
沈夜在夜裡送水時，看見白芷從袖中取出那張命牌，放在沈月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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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你星女。」白芷說。
沈月閉著眼：「她的孩子叫什麼？」
「陳阿滿。」
「記下來。」
「已經記了。」
沈月輕聲道：「不是記在星女冊上。記在人名冊里。」
殿外的沈夜聽見這句話，握著桶柄的手緩慢鬆開。
十五年裡，他只記得沈月喜歡桂花糖，卻不知道她已經替多少陌生人記住了名字。
雜役沒有資格登上主峰，只能沿山道清掃積雪。沈夜被分到雲橋下方，距離大典所在的照星台不足三百丈。
照星台四周懸著九百九十九面銀鏡。
鏡面將沈月的身影映向九峰，也映入山下各城提前布置好的水幕。凌霄仙宗要讓所有人看見新任星女承接天命，卻用結界隔絕了台上聲音。山下人只能看見她頭戴銀冠、接受萬眾朝拜，看不見祭袍下的鎖，也聽不見銀線穿入經脈時的聲音。
沈夜一邊掃雪，一邊計算距離。
從雲橋下到照星台，最近的路有二百八十七丈，中間經過兩道列宿弟子防線、一處將星長老鎮守的陣門。若從橋底攀上去，可以少走六十丈，卻會正面撞上九霄星陣。
他能殺到沈月身邊。
不能帶她活著離開。
這個結論讓他握掃帚的手一點點收緊。
十五年來，他習慣把「找到妹妹」當作終點，仿佛只要見面，一切問題都會恢復到灶房暗道里的那個夜晚，他仍能牽起沈月的手，帶她從一條只有自己知道的路逃出去。
可眼前的沈月已經不是七歲的孩子。
困住她的也不是一扇可以撬開的門。
九峰鐘聲齊鳴時，三國使者尚未抵達，觀禮席上只有仙門各峰長老和少數世家代表，宗主宗玄霄立於照星台中央，身後九道星環緩慢轉動。
沈月從星引殿走出。
她穿著銀白祭服，長發被一支星簪束起，額心銀痕比昨日更加清晰。十五年時間改變了她的眉眼，卻沒有改變走路時微微抿唇的習慣。
沈夜突然記起沈家尚在時，沈月最討厭穿繁複禮服。
每逢年節，母親替她梳頭，她總要偷偷扯松一縷。沈夜便守在門外替她望風，等母親轉身，再把她藏起來的糖遞進去。有一年沈月被髮簪扎疼，哭著說以後絕不做需要戴冠的人。
如今銀冠比她兒時所有髮飾加起來都重。
台下卻沒有人問她疼不疼。
沈夜握著掃帚，站在人群最後。
他曾在腦海里設想過無數次重逢。沈月或許會哭，或許會怨他十五年不曾出現，也可能已經記不清他的樣子。
真正見到她時，他卻只看見她手腕上的銀色細線。
那些線從祭服下延伸出來，一端纏著她的經脈，另一端沒入照星台。每走一步，銀線都會收緊一分。
所謂星女，不是繼位。
是把一個人綁上祭台。
「星女照臨九域，代天授命。」禮官高聲宣讀祭文，「自今日始，沈氏女月承接天命，終身不得離開凌霄——」
沈月忽然抬眼。
她的視線越過照星台、雲橋和數百名弟子，準確落在沈夜所在的位置。
二人隔著風雪對望。
沈夜沒有動。
沈月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她只是平靜地移開視線，繼續走向宗玄霄。
可沈夜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做了一個動作。
拇指壓住無名指，食指向外。
兒時遇到危險時，兄妹約定的暗號。
別過來。
沈夜身體卻已經先於理智給出反應。
他右腳向前半步，袖中薄刃滑入掌心。只要再走一步，他便會穿過雜役人群；再走十步，最近的戒律弟子會發現異常；二十步之後，他必須殺人。
沈月手上的暗號讓那半步停住。
兒時這三個字通常由沈夜來說，躲避追兵時，他讓沈月留在原地；下山偷藥時，他讓沈月不要跟；把她送入凌霄仙宗時，他甚至沒有給她追上來的機會。
這是第一次，沈月把同樣的話還給他。
他想把所有銀線斬斷，把宗玄霄的手從妹妹肩上剁下來，再把她塞進自己準備好的退路。至於沈月為什麼示警、她這些年經歷過什麼，可以等逃出去以後再問。
這個念頭出現得如此自然，以至於沈夜過了片刻才意識到：十五年過去，他仍在替沈月決定。
宗玄霄將一頂由星砂鑄成的銀冠戴在沈月頭上。冠冕落下的瞬間，照星台下方傳來沉悶震動，仿佛山腹中有某個龐然大物翻了一次身。
沈夜懷中的青銅符越來越燙。
周小棠在旁邊小聲道：「沈兄，你有沒有覺得地在動？」
「沒有。」
「我明明感覺——」
一名戒律弟子從上方走來，周小棠趕緊低頭掃雪。
那弟子經過沈夜時停了一下。
「抬起頭。」
沈夜依言抬頭。
戒律弟子拿出一面銅鏡。鏡中映出的不是人的面孔，而是一團團不同顏色的星光。周小棠的星光微弱發青，沈夜身上卻只有一片漆黑。
銅鏡表面裂開細紋。
弟子臉色微變，正要開口，照星台上忽然傳來驚呼。
銀冠下方滲出鮮血。
沈月身體晃了一下。
宗玄霄伸手扶住她，掌心星輝沿銀線注入其體內。九座峰頂同時亮起，照星台下方的震動逐漸平息。
沈夜看見宗玄霄掌心星輝中夾著一縷極淡的灰。
那縷灰線順著銀線鑽入沈月手腕，像一條細小蟲子。逆星命格隨之躁動，幾乎要隔著三百丈將那力量吞過來。
他強行壓住。
現在動手只能讓沈月死得更快。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判斷，不是退縮，可眼前血色仍與十五年前的火重疊，母親將他們推進暗道，父親獨自留在門外。那一夜，他能做的只有逃。
十五年後，他已經學會殺人，卻仍只能站在台下看著。
飲霜在袖中割破掌心。
疼痛讓他重新冷靜。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過去。
沈夜趁機扣住戒律弟子的手腕，指尖在其脈門輕輕一壓。
「鏡子壞了。」他低聲說。
戒律弟子張了張嘴，眼神迅速失去焦點。沈夜扶住他，裝作對方被山震晃倒，將人靠在石欄旁。
「他怎麼了？」周小棠問。
「舊疾。」
「你怎麼知道？」
「猜的。」
大典結束後，沈月被送回星引殿。沿途弟子爭著觸碰她走過的石階，據說沾到星女餘輝便能使家中少繳一年星稅。
白芷走在她身後，低聲道：「今日願力比去年多兩成。」
「死了多少人？」沈月問。
白芷頓了頓：「大典沒有死人。」
沈月看向她。
「城外等候時凍死三個，無籍者不記入大典傷亡。」
「沒有登記。」
沈月停在殿門前，直到白芷從雜役處問來三個乳名。她將名字寫進袖中的薄冊，銀線因情緒波動割破指尖。
遠處屋脊上，沈夜聽不清她們說什麼，只看見沈月低頭寫字的姿勢仍與幼年一樣——寫到複雜的字，會先咬一下筆桿。
十五年過去，她沒有變成他記憶中的那個人，卻仍保留著某些他以為只屬於過去的動作。
大典草草結束。沈月被送回星引殿，照星台周圍的弟子開始驅散人群。
沈夜正要離開，一道溫和聲音從雲橋上傳來。
「下面那名雜役，留下。」
宗玄霄站在橋頭。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沈夜身上。
沈夜緩慢轉身。
「宗主叫我？」
「你叫什麼名字？」
「沈無歸。」
「無歸。」宗玄霄重複了一遍，「倒是個適合凌霄山的名字。」
沈夜握著掃帚，沒有露出任何情緒。
宗玄霄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星引殿缺一名負責夜間送水的雜役。從今晚開始，你去。」
周圍弟子紛紛露出羨慕神色。
沈夜卻知道，對方已經看見了什麼。
「弟子遵命。」
宗玄霄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對身邊的戒律長老低聲說了一句話，「終於來了。」
宗玄霄知道他的身份。
星引殿不是機會，是專門為他打開的籠門。
沈夜低頭繼續掃雪，腦中卻已重新排列所有退路：東側雲橋可以墜入藥谷，北牆下有運水暗渠，星引殿若與九峰陣法相連，最薄弱處應當在每日換星的子時。
他把每一個人的位置都算進計劃。
周小棠可以用來遮掩雜役身份，裴硯可以用來確認星線，那個尚未露面的白髮守閣人或許知道錯誤心法的來歷。
至於這些人是否願意，沈夜沒有考慮。
一個人在逃亡中活得太久，便會習慣把旁人分成威脅、工具和需要保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