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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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晝顯名後,無病第一次試圖奪取寧無咎身體。

  不是主動。

  暗日命令直接在它命格深處響起:歸群。

  寧無咎右半身瞬間失控,灰線沿脊柱爬向大腦。他一邊用左手扎針,一邊與體內另一個意識爭奪呼吸。

  溫靈素拔出毒藥。

  醫署里立刻分成兩邊。

  一名老傷兵拔刀要求先殺無病,理由很簡單:他的兒子被無面者替換過。

  孩子母親則抱著剛救回的兒子不肯退。兩人之間只隔一張病床,誰也沒有資格要求對方把自己的經歷放下。

  沈夜沒有用飲霜壓住老兵,只站在床尾。溫靈素把毒針交給老兵看,說明一旦無病再次完全失控,她會親手終止。

  「你保證?」

  「我不保證不出錯。」溫靈素道,「只保證出錯時我在。」

  老兵最後收刀,卻要求住在醫署外監督。

  此後三日,他每天都來,既盯無病,也替病人搬水。

  一名失去丈夫的婦人要求溫靈素現在就下針,另一名孩子母親卻擋在床前,因為無病剛救過她的兒子。兩人推搡起來,寧無咎半邊身體失控,仍用左手把藥櫃推到門後,防止有人搶毒。

  無病在他喉中斷斷續續地說:「你們……為什麼……總想先決定我該不該存在?」

  沒人回答。

  這是寧無咎預先授權的終止方案。

  「等。」沈夜道。

  「等它奪完?」溫靈素冷聲問。

  「問它。」

  「它現在不是自己。」

  沈夜看向灰白右眼:「無病,你想歸群嗎?」

  右眼劇烈顫動。

  無晝的聲音從喉中擠出:「歸群無痛。」

  另一道微弱意識卻說:「藥還沒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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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無咎笑了一聲,嘴角全是血:「它惦記病人。」

  沈夜以逆星切入雙脈,卻沒有吞噬無病。他只斬斷暗日命令與命格之間最外層聯繫。

  灰氣反撲,數十個無面者記憶湧入沈夜腦海。

  他看見幽墟中的無面幼體沒有面孔,也沒有獨立名字。它們必須吞噬別人的身份才能在世界中存在。無晝告訴它們,個體只是痛苦,融入共同意識才是慈悲。

  無病第一次奪舍寧無咎時,確實想殺人。

  可它在醫者記憶里感受到另一種存在方式:一個病人不必成為自己,也值得被救。

  無病接受臨時審查後,第一項任務竟是給那名要求殺它的老傷兵換藥。

  傷兵叫杜衡,右腿在北境被無面者軍官砍斷。溫靈素故意把他安排給寧無咎,先問雙方是否同意。

  杜衡冷笑:「我不同意,它就能不救?」

  無病答:「你不同意,我不碰。」

  「裝什麼善。」

  「我想碰,因為你的斷口灰線很好看。」

  寧無咎立刻搶回嘴:「這句話可以不說。」

  杜衡氣得想走,斷肢卻已感染。最後他允許寧無咎左手處理,不准無病控制右手。

  治療到一半,感染灰線藏進骨縫,只有無病能看見。寧無咎停針:「要不要讓他來?」

  杜衡咬牙:「它若故意——」

  「我會殺自己。」寧無咎道。

  「少拿你的命替我保證。」

  這句話讓所有人一怔。杜衡最恨無面者,卻也不願讓寧無咎把自殺當成讓他安心的工具。

  「那就方既明、溫靈素都看著。」他最終道,「只讓右手。」

  無病接管兩根手指,動作比寧無咎更快,也更冷。它找到灰線後沒有炫耀,只問:「切一寸,還是保骨?」

  杜衡問:「保骨會怎樣?」

  「可能復發。」

  「切呢?」

  「以後裝義肢更難。」

  「你選什麼?」

  「不是我的腿。」

  杜衡盯著那隻灰白眼睛很久,選擇保骨。

  觀察數日後感染確實復發,他痛得一夜未眠,卻沒有說無病欺騙。無病也沒有說早知如此,只重新給出選擇。

  兩者之間沒有和解。

  無病診療記錄傳開後,醫署門口出現兩條隊。一條願意接受共生醫者,一條只等人類醫師。

  溫靈素沒有強制合併。人類醫師隊更長,病情卻不允許所有人等待。有人最終轉到無病那邊,也有人寧願多等。

  兩條隊都走得慢,卻沒人被強行推到另一邊。

  杜衡仍每天來監督,偶爾也在醫署缺人時替無病搬藥箱。

  醫署兩條隊一直沒有合併。杜衡照舊來盯,無病照舊被防著;有人換隊,也有人寧肯等。

  觀察期後段,無病主動要求一次沒有寧無咎監督的診療。

  溫靈素拒絕:「你還不能單獨承擔責任。」

  無病寫:那我何時算一個人?

  「等你能為錯誤負責。」

  紙上停了一會兒:寧無咎犯錯時也沒有被取消做人。

  溫靈素被問住。最終她允許無病獨立診斷,由自己覆核,並將錯誤單獨記錄在無病名下。


  溫靈素起初拒絕:「你們共用一具身體,如何分開責任?」

  「寧無咎下錯藥,不能算我。」

  寧無咎怒道:「你控制右手時打翻藥碗怎麼算?」

  兩者爭到最後,由方既明設計雙簽記錄:每次控制轉換都由本人、見證醫者與病人共同確認。

  雙簽記錄啟用後,病歷上第一次出現兩個名字:寧無咎,無病。誰動了手,誰在後面簽。

  無病盯著病歷上的兩欄名字看了很久。

  無病開始珍惜簽名。

  它寫字很醜,第一張病歷把「無」寫成一團灰墨。寧無咎嘲笑,它便故意在下一頁寫得更大。

  沈夜看著兩種筆跡出現在同一冊上。

  兩種筆跡擠在同一冊紙上,誰也沒有蓋掉誰。

  沈夜看了很久。群星噬主未必非得把殘片壓成一顆主星;至少眼前這兩道意識,還能各占一行。

  「我不想歸。」無病終於說。

  溫靈素手中毒針停住。

  「理由?」

  「還有病人。」

  「這不是足夠的法律理由。」

  「也是它的選擇。」方既明道。

  眾人再次爭論。

  有人認為無病一旦失控,可能害死整座移動城;有人認為它剛剛抵抗了無晝,已證明獨立人格。

  無病第一次單獨接管身體超過一刻鐘,是為了救一個不認識的孩子。溫靈素一直守在旁邊。

  救孩子後,無病有整整兩日沒有甦醒。

  寧無咎提前把毒丸放在她掌心:「若它不還,餵我。」

  無病睜眼後沒有看毒,只先檢查病童脈象。

  溫靈素問:「你為何救人?」

  「宿主希望。」

  「只有這個?」

  無病停頓:「疼痛會使心跳失序。我不喜歡。」

  「你能感覺疼?」

  「能感覺他的。」

  病童忽然抓住寧無咎的手,叫了一聲先生。無病沒有掙開。

  一刻鐘後,它按約定交還身體。寧無咎醒來第一句話是:「藥方改了嗎?」

  「改了。」溫靈素道。

  「誰的更好?」

  她不情願地指向無病留下的字。

  無病後來在診台旁放了一小碗辣椒。它嘗不到,卻會在寧無咎吃下時記錄心跳與味覺反應。

  病童問:「你為什麼研究這個?」

  紙上寫:想知道他為什麼喜歡。

  病童走後,無病仍把那碗辣椒留在診台邊,繼續記寧無咎吃下去時的心跳。

  寧無咎笑得很欠揍:「師姐,看來我體內住了個比你強的醫者。」

  溫靈素把毒丸塞回他嘴裡:「先治治你的嘴。」

  寧無咎嘴上罵它擅自做主,夜裡卻每隔半個時辰記錄一次右脈反應。數日後的清晨,灰白右眼睜開,無病第一句話是:「孩子呢?」

  「活著。」

  「我呢?」

  寧無咎停了停:「也活著。」

  無病似乎不理解這兩件事為何可以同時成立。

  孩子的命星被灰疫啃穿,寧無咎判斷已經無救,意識因疲憊沉下去。無病卻接過雙手,用自身虛力填進裂口。

  「你會被同化。」沈夜提醒。

  「同化是什麼?」

  「你會失去自己。」

  無病想了想:「他也會。」

  寧無咎康復後,堅持把無病的診斷單獨署名。

  溫靈素問:「病人看見無面者名字,還敢吃藥?」

  「那是他們的選擇。」

  第一名病人果然拒絕。第二名猶豫很久後接受,要求寧無咎本人再看一遍。

  無病沒有生氣,只在藥方後補:人類覆核。

  無病的隊伍逐漸縮短時,它沒有表現喜悅,只在醫案上統計原因:病情緊急、等待過久、願意嘗試。寧無咎問為什麼不寫「信任增加」。

  無病寫:不能確認。

  裴硯聽後道:「很像觀星台。」

  寧無咎笑:「它比你誠實。你們看見三成可能,常說命中注定。」

  無病在紙上補了一句:人類醫師爭論會影響病人休息。

  它仍繼續。

  溫靈素握著毒針站在旁邊,只要無病試圖奪舍,便會立刻刺入寧無咎心脈。

  一個時辰後,孩子活了,無病的意識卻淡了很多。

  孩子的父親一直跪在門外。他知道出手的是無面者,幾次想闖進來把人拖走,又幾次因為聽見孩子呼吸而停住。

  無病退回意識深處後,父親沒有道謝,只把孩子抱得更緊。

  「它會不會有一天吃掉他?」

  寧無咎道:「不知道。」

  「那你們怎麼敢讓它治?」

  溫靈素把毒針放在桌上:「因為今日不讓它治,他今晚就死。明日的風險,明日繼續防。」

  這個答案沒有讓父親安心。他帶孩子離開時,仍繞開寧無咎很遠。可幾日後,孩子發熱,他又自己回來了。

  傷員醒來後仍把刀放在枕下,只是不再在寧無咎靠近時立刻拔出。

  寧無咎醒來,第一件事不是感謝,而是罵它愚蠢。

  「你不是一直說人命重要?」

  「你的命也算。」

  無病沉默許久。

  它低頭看著那一欄,過了很久才問:「我的?」

  此前它只理解宿主與工具。

  最終,方既明提出臨時審查:

  無病需每日單獨記錄記憶,證明其選擇並非寧無咎強加;任何治療決定由病人知情同意;聯盟不得把它當作研究材料;它若主動傷人,則按行為審判。

  無病聽完,問:「審判後會死嗎?」

  「可能。」

  「無晝不會審判。」

  「它也不會允許你說不。」

  無病沉默很久。

  「那我接受。」

  無病第一次在病歷上簽字時,寫完便問:「簽了就算我嗎?」

  方既明說:「算你做過。」

  「做錯也算?」

  「也算。」

  無病盯著那團墨跡,指尖在名字旁停了很久。

  寧無咎重新掌控身體,第一件事是把毒藥搶回來。

  「師姐,下次別這麼快。」

  溫靈素冷冷道:「下次先毒你,留它。」

  無病道:「同意。」

  寧無咎氣得咳血。

  寧無咎咳得更厲害,屋裡卻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沈夜沒有笑。

  沈夜看著那張共用的臉。無病沒有去搶第二張臉,也沒有回無晝那裡。它正在學著留下自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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