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三千幼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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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名潮工進入海門後,九人回來了。

  他們在夾界中停留不足半個時辰,回來時卻像經過了一個月。衣服沒有變化,眼神卻不同。

  第一人忘了母親的名字。

  第二人失去左耳聽覺。

  第三人的修為從凝輝跌回啟微。

  第四人沒有任何明顯損失,卻不斷問今日是哪一年。

  第五人記得所有人,唯獨不記得自己會修潮塔。

  第六人從回來後一直笑,說潮眠夾界裡有太陽。其他八人都說沒有。

  第七人沒有損失,也沒有異常。

  第八人少了三年壽數,鬢角一夜變白。

  第九人右手觸水時再也感覺不到冷熱。

  第十人沒有回來。

  他的潮籍燈還在夾界中亮著,無法確認是死是活。

  內港的兩千人散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仍不願離開。有人說九成歸來已經很好,有人說自己本來就活不過冬天,也有人說忘掉一個名字比全家餓死輕。小海的母親終於趕到,抱著他哭了很久,第二日卻帶著他重新去排無籍桌。

  「還去?」小海問。

  「先報。」

  「不是會忘?」

  「報了不等於走。」

  「那為什麼報?」

  女人把孩子抱緊。

  「因為娘怕到時候連選都沒得選。」

  海門試開後的第三日,赤燼到了。

  他沒有帶軍隊,只帶來三千名幼羽。

  從海門城牆望出去,沿岸站滿尚未長齊翅膀的妖族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仍被綁在母親胸前。每個孩子頸上都掛著一枚赤色骨牌,牌上寫著名字、族屬、羽色和能否自行飛行。

  他們身後沒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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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行的父母停在三里外,不允許靠近海門,怕臨別時有人反悔。

  緋月從潮塔上落下時,左翼幾乎忘了扇動。

  赤燼站在孩子最前方。

  他仍穿赤羽攝政的黑紅長袍,冠上沒有王羽,只別著一片燒焦的幼羽。看見緋月,他先按妖族禮跪了一膝。

  「王女。」

  「起來。」

  赤燼沒有起。

  「我簽了遷界契。」

  「誰給你的權?」

  「妖族七部議會。」

  「幾票?」

  「四票。」

  「反對呢?」

  「三票。」

  「幼羽父母投了嗎?」

  「沒有。」

  緋月的槍尾砸進地面。

  「那是你們的議會,不是他們的。」

  赤燼抬起頭。

  「孩子不能投。」

  「父母能。」

  「若讓父母投,沒人願意只送孩子。」

  「所以你替他們割開?」

  「是。」

  他回答得太快,緋月反而停了一息。

  赤燼從懷中取出一卷赤色皮冊。

  「三千名額,換赤羽祖火坐標、南嶺三條空路與妖族冬糧倉的一半。南離承諾幼羽不按王血排序,七部按人口比例分配。」

  「祖火坐標給誰?」

  「謝扶光。」

  「白衡能從她那裡拿到。」

  「可能。」

  「你仍簽?」

  「簽。」

  緋月一把抓住他衣領。

  「祖火是赤羽死後歸去的地方。」

  「死後。」赤燼道,「我在救活著的。」

  「用誰的家換?」

  「我們的。」

  「誰讓你代表所有妖族?」

  「沒人。」

  赤燼任她抓著,聲音仍然平。

  「所以名單第一頁寫我的罪。若玄淵界活下來,審我;若活不下來,三千幼羽至少有人記得妖族。」

  緋月看見他袖口露出一角小紙。

  她抽出來。

  紙上不是契約,是三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寫著父母是否同意。三千人中,只有一千一百六十二個「同意」,八百多個「拒絕」,剩下的是「未問」或「無父母」。

  「你記了拒絕。」

  「要記。」

  「還是帶來了。」

  「要帶。」

  緋月鬆開手,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赤燼臉偏向一側,嘴角流血。

  「這一下算什麼?」

  「我自己的。」

  「議會呢?」

  「以後再打。」

  孩子們安靜看著。

  其中一個赤羽女孩忽然問:「王女,我們是不是去活?」

  她大約九歲,右翼天生短一截,頸上骨牌寫著「赤禾」。

  緋月蹲下來。

  「你想去嗎?」

  赤禾回頭看三里外。

  那裡看不清父母,只看見一片赤色旗布。

  「阿娘說去。」

  「你呢?」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赤燼道:「海門不會等她長大。」

  緋月站起身:「所以大人要先說清楚。」

  「說清楚,她也不知道。」

  「至少不知道是她自己的,不是我們塞給她的答案。」

  當夜,幼羽營沒有生火。

  沈夜帶來一隻溫水袋,放在緋月腳邊。她左翼垂得比白日更低,羽根上還沾著潮鹽。

  「能碰嗎?」他問。

  「不能。」

  他便把干布也放下,沒有再伸手。

  緋月看著營里三千塊骨牌:「這些名字,你準備替我記?」

  「看過的會記。」

  「別替我背。」

  「沒背。」沈夜望向哭聲最密的那排帳篷,「只是怕你今晚睡不著。」

  「你也睡不著。」

  「嗯。」

  兩人隔著沒有點燃的火位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有替三千個孩子說願意。

  赤羽族認為離巢前最後一夜不能吃熟食,怕記住家的味道後不肯遠飛。三千個孩子坐在潮溝兩側,啃冷果和風乾肉。沒有大人哄睡,哭聲便一陣一陣從營里傳出。

  赤辛拖著傷翼去巡營。

  一個幼羽問他:「夾界裡有風嗎?」

  「不知道。」

  「沒有風怎麼飛?」

  「自己扇。」

  「累了呢?」

  「落地。」

  「有地嗎?」

  赤辛答不上來,便罵赤燼沒把這些問清。走到下一帳,又有孩子問母親什麼時候來。他仍答不上來。

  緋月在營外看見一名妖族母親越過三里禁線。她跑得鞋都丟了,守衛不敢傷她,只能攔。女人沒有找自己的孩子,而是跪在赤燼面前。

  「把阿禾刪掉。」

  赤燼翻名單:「赤禾?」

  「她右翼短,進去也飛不高。把位置給她弟弟。」

  「弟弟幾歲?」

  「兩歲。」

  「名單只有一個。」

  女人額頭撞在地上:「所以換。」

  赤禾就站在不遠處,全聽見了。

  她沒有哭,只低頭看自己的短翼。

  緋月走過去,把她擋在身後。

  「為什么弟弟?」

  母親不敢看女兒:「他是男孩,羽骨完整。」

  赤燼拿筆的手停住。

  「契約不按性別。」

  「可他能傳族。」

  「誰教你的?」

  「所有人都這麼說。」

  緋月問赤禾:「你想換嗎?」

  女孩很久才搖頭。

  母親猛地抬頭:「你怎麼能——」

  緋月截住她:「她能。」

  「她不懂!」

  「你也不是全懂。」

  母親癱坐在地,終於哭起來。赤禾站了很久,還是走過去抱住她。她沒有答應讓,也沒有說不恨。

  赤燼把「拒絕更換」四字寫進名單。

  「這也記?」母親問。

  「記。」

  「以後別人會說我偏心。」

  「那是事實。」

  女人打了他一耳光。

  赤燼沒有躲。

  三千幼羽進入海門城後,南離立刻要求調整名額。

  原定三十萬已分配二十八萬七千餘,赤燼契約寫的是額外三千,但潮壁容量不會因為一紙契約變大。海眼院提出從「各國無籍與災民公額」中扣除三千。

  消息貼出不到半個時辰,外港便有人圍住妖族營。

  「憑什麼他們的孩子先?」

  「拿祖火換的。」

  「我們沒有祖火,只有孩子!」

  一名人族父親抱著病女衝到營門,想把孩子塞進幼羽隊伍。守衛攔住,他便撕掉女兒衣服,指著背上兩塊燒傷疤痕喊:「你們看,像不像翅膀?她也能算妖族!」

  沒有人笑。

  赤禾從營里走出來,把自己的骨牌遞給病女。

  「給她。」

  守衛慌忙阻止:「骨牌驗血,換不了。」

  赤禾問:「那為什麼叫名額?」

  守衛答不上來。

  病女父親跪在緋月面前。

  「王女,您讓一個吧。」

  緋月沒有扶他。

  她知道只要扶,就會有人把那當作答應。

  「我不能替赤禾讓。」

  「她剛才願意!」

  「她不知道代價。」

  「我知道!我女兒只剩三個月!」

  「所以你替她選?」

  男人抬頭,眼睛通紅。

  「是。」

  這一個字讓緋月想起赤燼。

  她沒有再問。

  謝扶光召集臨時會盟。

  南離、妖族、鮫族、大曜、北朔來人和星隕舊盟各坐一邊。蕭珩本人不在,白帝城只通過潮鏡傳來一張疲憊的臉。祁連朔也到了海門,他帶著一萬北朔軍停在城外,既沒有投降,也沒有隨韓照川進攻。

  「三千名額不能從無籍公額扣。」蕭珩先說。

  謝扶光道:「那從哪裡扣?」

  「皇族。」

  「南離皇族總額一萬二。」

  「夠。」

  「你是大曜國主。」

  「所以先從大曜皇族扣。」

  羅萬金問:「大曜皇族現在有幾人?」

  蕭珩道:「一個。」

  「你自己?」

  「嗯。」

  「你那一人扣不出三千。」會盟席很快吵到高階家屬、軍隊名額和紫微修行者家眷。每削一類,另一類便能說出自己為何更該留下。

  爭論迅速失控。沈夜沒有坐主位,只站在牆邊看每個人身後的名單。

  謝扶光問:「你要所有人自己選。現在三千孩子已經到了,門只能容三十萬。讓誰退?」

  沈夜看向赤禾,又看向那名病女:「不能由我選。」

  「那就由先簽契的人選。」赤燼道。

  緋月轉頭:「你閉嘴。」赤燼真的閉了。


  謝扶光額心藍線一震:「海眼容不下六千新增。」

  「所以來問誰先退。」

  散會前,赤燼走到緋月身邊。

  「你刪王女名額,議會會說你放棄族人。」

  「他們一直會說。」

  「這次不同。三千幼羽父母會恨你。」

  「也會恨你。」

  「我知道。」

  「你怕嗎?」

  赤燼看向營外那三千孩子。

  「怕他們活下來以後恨。」

  「若他們沒活呢?」

  「那就沒人恨。」

  緋月一把抓住他肩甲,聲音很低:「別把死當成免罪。」

  赤燼沒有躲。

  「所以我帶名單。」

  「名單不是贖罪。」

  「是等審。」

  緋月鬆開手。

  「那就先活到他們會問。」

  會盟廳外,潮鐘響起。

  不是戰鍾,是哭鍾。

  第十名潮工的潮籍燈熄滅了。

  夾界第一次試開,終於確認死了一個人。

  廳內沒人再說「九成歸來已經很好」。

  赤燼把那捲三千幼羽名單放到桌上。

  「我不撤。」

  緋月看著他。

  「我也不替你撤。」

  「那你做什麼?」

  「把王女名額刪掉。」

  她從發間拔下赤羽結,連同象徵王血的長羽一起放在桌上。

  「我的三百直屬護衛名額歸還公額。赤羽不因我多一人,也不因我少一人。」

  赤燼皺眉:「這解決不了三千。」

  「先解決我能決定的。」

  緋月轉身走出會盟廳。

  外港兩邊,人族病女與赤禾都在等。

  緋月沒有再替兩個孩子往簽上添任何一個字。

  赤禾把那名病女帶進幼羽營,兩人分吃一塊冷果。一個沒有完整翅膀,一個沒有足夠壽命。她們沒有談名額,只比較誰更怕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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