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南離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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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節點在海底一千七百丈。

  南離沒有讓大隊進入。謝扶光只准沈夜、裴硯、緋月、瀾汐與墨問樞下潛。蘇照影沒有爭,她在潮塔外看名冊;溫靈素留下照看賀蘭英與寧無咎;羅萬金則去查三十萬人的糧究竟存在哪裡。

  進入海底的不是船,是一枚倒置的水滴。

  五人站在水滴內部,四周海水被一層薄膜隔開。洛潮生在前方持潮印,每下降百丈,便有一道水壓從膜外碾過。到第五百丈時,普通人的骨頭已經會碎。緋月收緊左翼,赤羽火在海下燃得很低。

  「你們每天這樣下去?」她問。

  「潮工輪值。」洛潮生道。

  「死多少?」

  「去年一百七十二。」

  「名字呢?」

  「潮塔下有碑。」

  「家屬還在城裡?」

  洛潮生沒有回頭:「看是否還有其他潮籍關係。」

  水滴繼續下沉。

  一千丈後,海里出現了光。

  不是魚,也不是星石,而是一根根從海床長出的銀藍鎖鏈。鎖鏈粗如城牆,向四面八方延伸,分別連向十二座潮塔。每根鎖鏈中都有潮水倒流,水裡漂著極小的人影。

  裴硯抬手碰了一下水膜。

  「名字。」

  墨問樞問:「什麼?」

  「每一滴水都帶著一個人的潮籍。」

  「節點怎麼認?」

  「靠謝扶光。」

  海底中央是一座倒懸宮殿。

  宮殿屋脊朝下,台階向上延伸,盡頭卻是更深的黑暗。水滴穿過殿門時,五人短暫失去重量。緋月的羽毛全向頭頂飄,沈夜腳下卻傳來堅實觸感。

  謝扶光坐在一張沒有椅背的石座上。

  她沒有出現在鏡中那麼完整。

  藍線從額心貫穿喉嚨、胸骨和腹部,最後沒入石座。她的雙腿已與海底星石長在一起,左手五指化作五條細小水脈,分別通向南離沿海五郡。每當遠處某口井取水,她的一根指骨便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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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瀾汐看見她,先行南離海禮,隨後才問:「我父王呢?」

  「在海眼外層。」

  「為什麼不見我?」

  「因為知道你會問名單。」

  「他怕我?」

  「怕你讓他重寫。」

  謝扶光看向沈夜。

  「你比畫像年輕。」

  「畫像誰畫的?」

  「白衡。」

  「他也來過?」

  「來過很多次。」

  飲霜在鞘中輕響。謝扶光沒有迴避,甚至抬起右手,讓他看見腕上有一道白紙留下的切痕。

  「若想殺我,先問墨問樞。」

  墨問樞已繞石座看了半圈。他臉色很難看。

  「她一死,十二潮塔先塌六座。三日內海水倒灌五郡,七日後潮眠夾界閉合。」

  「節點呢?」沈夜問。

  「跟著裂。」

  謝扶光道:「所以你可以拔劍,但最好別快。」

  沈夜沒有拔。

  「沈月在哪?」

  「內潮室。」

  「為什麼不讓她出來?」

  「她自己不出來。」

  「我要聽她說。」

  「你會聽見。」

  謝扶光抬起仍是人的右手,宮殿四周水幕降下。幕中浮現南離海岸的不同地方:一口枯井重新出水,一座潮倉正在發糧,一艘漁船被風浪掀翻,三名潮工在塔底換鎖。

  「你在隕星關關了一扇門。」她說,「救了二十萬北朔軍,也讓第十節點失去一部分供能。南離海眼從那天起每月下沉三尺。到今年冬末,沿岸會有四十七萬人失去淡水。」

  「所以你開另一扇?」

  「我從二十三年前便在開。」

  「先讓誰走,也是二十三年前定的?」

  「最初只定南離。」

  「現在為什麼給三國?」

  「因為只剩南離,潮眠夾界也撐不住。」

  緋月道:「所以你需要別國高階修行者維持潮壁。」

  「需要。」

  「他們家屬呢?」

  「讓他們願意來。」

  「說得真直。」

  「我沒有時間把自私說成恩賜。」

  瀾汐把那片刻滿外礁名字的魚鱗放在石座前。

  「這三千人呢?」

  謝扶光看了一眼。

  「名單滿了。」

  「我父王的王族名單可以刪。」

  「他不會同意。」

  「我同意。」

  「你現在沒有海王印。」

  瀾汐腰間鏡鈴一齊響起。

  瀾汐問:「所以王族能決定三千人,三千人不能決定自己?」

  謝扶光沒有迴避:「海門只容三十萬。若十七萬人同時沖門,潮壁一刻便破。問題不是要不要選,是洪潮只剩半刻時,誰來得及選。」

  「所以也不能先讓王族把名單寫完。」

  謝扶光轉向沈夜:「門開時,總要有人守入口。你呢?」

  沈夜道:「守入口可以。替所有人寫誰活,不行。」

  沈夜看著她與海床相連的身體。

  「你守了多久?」

  「二十三年。」

  「出去過嗎?」

  「七次。」

  「最後一次?」

  「十二年前。」

  「你還記得海面?」

  謝扶光沉默片刻。

  「太亮。」

  緋月的目光落在她已經化成水脈的左手。

  「你把自己困在這裡,便覺得有資格替南離所有人選。」

  「不是覺得。」謝扶光道,「是每天都有人來問我該關哪口井、斷哪座村的潮、把有限藥送往哪處。你們可以把選擇還給眾生,但當洪潮只剩半刻便到,眾生不會同時站在一張桌前。」

  「那就讓最近的人先決定。」

  「最近的人會先救自己的村。」

  「你不會?」

  「會。」

  謝扶光沒有否認。

  「所以我只承諾救南離。三十萬名額給三國,不是天下為公,是因為南離需要他們的糧、陣師與兵力。」

  沈夜道:「至少你說了實話。」

  「實話不能讓人多活。」

  「謊話會讓他們以為能活。」

  一名潮官的聲音忽然從石座左側水脈傳來。

  「陛下,東洛堤裂,內外兩渠只能保一處。內渠後方三萬二千人,外渠後方一萬一千,但外渠有今年最後一片淡水藻田。」

  謝扶光問:「潮到多久?」

  「百息。」

  「能疏散多少?」

  「內渠八千,外渠三千。」

  她沒有立刻下令,而是看向沈夜。

  「選。」

  沈夜皺眉。

  「這是南離。」

  「潮水不等國界。」

  「當地人呢?」

  「正在撤,來不及投票。」

  「守堤官怎麼說?」

  「各保自己的。」

  謝扶光的左手第二根水脈已經開始發黑。

  「還有七十息。」

  沈夜看向墨問樞。

  「藻田能再種嗎?」

  「淡水藻田需三年成片。」

  「沒有藻田會怎樣?」

  洛潮生道:「明年南離藥鹽減四成。」

  「內渠若破?」

  「三萬二千人失城,至少死多少不知。」

  沈夜閉了一下眼。

  「保內渠。」

  謝扶光下令封外渠。

  水脈中傳來很遠的轟響。外洛堤後的村鎮被海水吞沒,淡水藻田在數十息內變成鹹湖。潮官匯報撤出三千一百七十二人,其餘仍在統計。

  謝扶光問:「感覺如何?」

  「差。」

  「他們若在這裡,會有人要求保藻田。藥師會說明年死得更多,村民會說先救眼前的人,商人會問藻鹽價格,海衛會問哪條堤更好守。最後仍要有一道閘落下。」

  沈夜看著她化作水脈的手。

  「所以你把自己變成閘。」

  「不是我想。」

  「但現在你習慣了。」

  謝扶光的神情第一次冷下來。

  「習慣能讓手穩。」

  「也會讓你忘記閘後是人。」

  「我每次都記人數。」

  「名字呢?」

  水室只剩鎖鏈里的潮聲。

  謝扶光沒有回答。

  沈夜低頭看向自己方才按下的「三萬二千」。外渠的水聲還在石壁後撞。

  兩人隔著石座看了很久。

  謝扶光先移開視線。

  「沈月比你更像我。」

  沈夜的手按住劍柄。

  「她在哪裡?」

  「在幫我重寫海門。」

  「她同意誰先走?」

  「她同意先讓門存在。」

  「次序呢?」

  「她與我爭了九日。」

  「結果?」

  「誰也沒說服誰。」

  裴硯忽然問:「她為什麼還留?」

  謝扶光看向他腕上的銀線。

  「因為主星引若離開,第十一節點會在七日內閉合。她若留下,便能把三十萬擴到三十二萬。」

  「代價?」

  「她的一部分命格會永久留在潮眠夾界。」

  沈夜拔出飲霜半寸。

  海底十二條巨鎖同時震動。墨問樞立刻按住劍鞘。

  「她沒騙。你再拔一寸,東三塔會停水。」

  沈夜把劍推回去。

  謝扶光看著他的手:「你學會得比傳聞快。」

  「學會什麼?」

  「把想殺的人留到以後。」

  「你還沒回答,她能不能見我。」

  「能。」

  謝扶光指向宮殿後方一扇由水構成的門。

  「但先簽一條。」

  洛潮生將一張空白潮紙放到沈夜面前。

  「在見到沈月、了解第十一節點之前,星隕盟不得以武力破壞海門。」

  沈夜沒有接筆。

  「我不能替星隕盟簽。」

  「那簽你自己。」

  「條件加一條。」

  「說。」

  「節點主動吞人時,作廢。」

  謝扶光道:「什麼叫主動吞人?」

  「讓裴硯寫。」

  裴硯摸到潮紙,緩慢寫下:未經本人知情同意,抽取姓名、命格、記憶或星力,皆視為節點主動吞噬。

  謝扶光讀完,額心藍線亮了很久。

  「若有人不懂呢?」

  「先解釋。」

  「若來不及?」

  「那就不開。」

  「會死人。」

  沈夜道:「開了也會。」

  緋月在石座另一側低聲道:「你每日這樣選,身邊還有人敢反對嗎?」

  謝扶光道:「有。」

  「在哪?」

  「死了,流放了,或成了海眼院。」

  「最後一種最糟。」

  「他們仍反對,只把反對寫進法里。」

  「法會說話,人不會。」

  謝扶光看向她的殘翼:「赤羽議會難道更好?」

  「不好。」

  「那你為何還回去?」

  「因為不好的是我的族。」

  謝扶光輕輕點頭。

  「所以我也留在這裡。」

  緋月沒有接受這份相似,只道:「留著不等於永遠有理。」

  「我知道。」

  謝扶光最終按下潮印。

  潮印落下時,整座宮殿像被海壓低了一寸。

  印落時,她左手一條水脈忽然斷了。遠處某口井短暫枯竭,潮官立刻來報。她只說轉東渠三成,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剛才那一息是因她猶豫。

  沈夜看見了,也沒有揭穿。

  沈夜寫下自己的名字。

  緋月沒有簽。她把潮紙推回去:「我只代表我自己,赤羽另議。」

  瀾汐也沒有簽:「鮫族沒有給我代表權。」

  謝扶光看著她們,竟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被潮水壓回去。她從案下取出一封已經拆過三次的白帝城國書,封口處沒有帝印,只有蕭珩親手畫的一道裂冠。

  緋月瞥見:「大曜國主寫什麼?」

  「問海門能不能先運糧,再談名額。」

  「你怎麼回?」

  「讓他先把五萬石借糧的債主名單送來。」

  瀾汐道:「這不像盟書。」

  謝扶光將國書壓回潮案:「本來也不是。」

  信紙最下面還有一行未被潮水抹掉的小字:若海眼疼,別只寫停了幾口井。謝扶光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這句話,也沒有把它列入兩國往來文書。

  「你們這群人,連一張紙都湊不齊。」

  沈夜道:「所以還沒把天下籤掉。」

  水門打開。

  銀線從裴硯腕上驟然飛起,穿過門內幽藍潮霧。

  門後傳來沈月的聲音。

  「哥。」

  沈夜站在原地,沒有立即進去。

  那一聲太清楚。

  清楚得像十五年前那場火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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