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名冊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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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舊石城到南海,需要經過三座關、兩條凍河和一片已經無人耕種的鹽田。

  南離只帶來三艘船,裝不下撤軍與百姓。洛潮生提出讓高階修行者先乘船,傷員隨後,其餘人沿東南舊驛道步行。話剛說完,陳杏娘便把門栓橫在船梯上。

  「誰先上,誰就算進名冊?」

  「只是渡河。」南離書吏道。

  「那在船票上寫。」

  「沒有船票。」

  「沒有就別催。」

  最後方既明在每塊木牌上寫下「僅渡舊石河,不計遷界次序」,蘇晚照再逐塊蓋上臨時查冊印。南離書吏嫌慢,第一艘船直到午後才開。

  沈夜沒有上船。

  他與緋月走在步隊前方。赤羽軍只剩六十一人能夠持續飛行,另外二百餘名傷員用拆下來的船板做擔架。緋月將能飛者分成三隊,一隊探路,一隊護傷營,一隊輪換。赤辛不在任何一隊。

  「我能飛。」他說。

  「能落嗎?」

  赤辛看了一眼被法箭穿透的右翼:「摔下來也算落。」

  「那你負責地面。」

  「我不擅長走。」

  「今天開始擅長。」

  赤辛罵了一句妖族舊語,還是接過了傷員名單。

  裴硯坐在一輛鹽車上。車輪每壓過一道凍裂,他便用指節在車轅輕敲一下。沈月留下的銀線纏在他腕上,朝南方拉得很直。

  「她還在?」沈夜問。

  「在。」

  「能看見什麼?」

  「水。」

  「還有?」

  「很多名字。」

  裴硯停了停。

  「有些名字被寫在門裡,有些被寫在門外。」

  第一座關叫臨潮關。

  關牆不高,牆外卻排了七里長的人。南離早在半個月前便開始遷界預登記。各地官署把名冊送來,符合優先條件的人領藍牌,待核者領白牌,無籍者只能在外圈等。

  隊伍中最顯眼的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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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天賦的孩子掛藍牌,身邊大人往往只有白牌。父母把孩子舉過頭頂,求關吏一併登記;也有人悄悄把自家孩子塞給有牌人家,約定進入夾界後再認親。

  一個六歲男孩哭著咬住母親袖子。

  關吏已經驗出他有潮星脈,可以列入「幼年陣種」。母親卻是無籍鹽婦,不在名冊。

  「娘也去。」男孩說。

  關吏耐著性子解釋:「你進去後會有潮院照顧。」

  「我要娘。」

  「潮院有飯。」

  「娘沒飯。」

  關吏去掰他的手。母親先鬆開了。

  「去。」

  男孩愣住。

  「娘隨後。」

  「真的?」

  女人點頭,嘴唇抖得厲害。

  男孩被抱過關門後,她仍站在原地。直到藍牌隊伍轉過牆角,才蹲下去,把孩子扯破的一截袖口含進嘴裡。

  緋月停了腳。

  「她騙他。」

  洛潮生道:「不騙,他不會走。」

  「走去哪?」

  「活下去。」

  「沒有她也算?」

  洛潮生沒有回答。

  關內設有十二張登記桌。第一桌驗皇族印,第二桌驗軍籍,第三桌驗修為,第四桌驗潮工技藝。到第九桌才輪到醫者,第十桌是孤兒,第十一桌處理各國特別名額,第十二桌沒有牌子。

  桌後只坐著一名老吏。

  無籍者都排在那裡。

  老吏每問一個人,都要先問祖籍、父名、母名和出生地。答不全便在紙上畫圈,三圈以上暫緩。隊伍從清晨排到黃昏,只過了十一人。

  周小棠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問:「會縫傷口算什麼?」

  「有醫籍嗎?」

  「沒有。」

  「師承?」

  「藥峰雜役。」

  「誰可作證?」

  周小棠指了指溫靈素。

  老吏抬頭,看見溫靈素身後兩百多名傷員,臉色變了。

  「溫醫正可直接入第九桌。」

  「我問的是她。」溫靈素道。

  「無籍醫役需三名潮醫作保。」

  「我一個不夠?」

  「律是三名。」

  「現在只有我一個。」

  「那便等另外兩名。」

  溫靈素把一塊剛換下來的血布放到桌上。

  「等的時候,這個人會死。」

  老吏手背青筋跳了一下,仍沒改口:「我不能壞規矩。」

  周小棠把血布拿回來:「那先救人。」

  她沒有繼續排隊。

  名冊之外的人越來越多。

  蘇照影沒有排隊。她從第一張桌看到第十二張桌,天黑後進入關吏存卷房。半個時辰後,三名寒鴉從不同窗戶出來,各帶一卷舊冊。

  她把冊子鋪在廢驛站里。

  「遷界次序不是新擬的。」

  方既明翻了兩頁:「大曜願契冊。」

  「北朔軍戶冊。」

  「南離潮籍。」

  「還有凌霄仙宗舊天賦冊。」

  四套舊名冊被重新拼在一起,換了一個「遷界」的名字。誰在舊秩序里有位置,誰就更容易進入新世界。被星籍抹去的人,連逃離星籍的資格都沒有。

  羅萬金在冊角找到商會暗記。

  「我家的。」

  蘇照影看他。

  「不是我蓋的。」

  「你認得。」

  「認得才麻煩。」羅萬金拿指甲刮暗記,「萬通行會三年前替南離潮工府做過人口折算。那時說的是災後糧配,不是遷界。」

  「你收錢了嗎?」方既明問。

  「收了。」

  「知道會用來排人?」

  「不知道。」

  「能證明?」

  羅萬金沉默了一會兒。

  「不能。」

  他沒有撕掉那頁,只在自己名字旁寫了「經手」。

  夜深後,南離關吏送來一份特別名單。

  名單只有九人。

  沈夜、裴硯、緋月、墨問樞、溫靈素、蕭珩、蘇照影、羅萬金、寧無咎。

  理由分別是逆命者、觀界星術、族群王血、界陣技術、潮醫顧問、國主、情報網絡、跨境商路與無面共生樣本。

  周小棠不在。

  鐵山河不在。

  秦陌不在。

  小滿也不在。

  沈夜拿起炭筆,把自己的名字劃掉。

  南離書吏急道:「特別名額不占三十萬常額。」

  「占什麼?」

  「海眼預留。」

  「誰留的?」

  「女帝。」

  「那也占。」

  緋月沒有劃。

  她看著自己名字後的「族群王血」,問:「若我進去,赤羽能多幾個?」

  「王血可攜直屬護衛三百。」

  「幼羽呢?」

  「不在直屬護衛。」

  「那留著。」她把名單推回去,「等你們把這四個字改掉。」

  蘇照影在自己名字旁畫了一隻很小的烏鴉。

  「這是拒絕?」書吏問。

  「這是提醒我查誰把我寫進去。」

  寧無咎的名字最麻煩。

  南離把他列為「無面共生樣本」,卻沒有列「無病」。寧無咎看了半晌,把紙遞到胸前。

  「聽見了嗎?」

  無病在他喉中發出另一道聲音:「樣本只有你。」

  「進去以後他們會剖誰?」

  「先剖你。」

  「那還算公平。」

  溫靈素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公平個屁。」

  賀蘭英沒有特別名額,也無法進入普通軍籍桌。

  她的半邊命格仍在變化。北朔軍冊認她是前鋒將軍,南離驗星鏡卻顯示「身份衝突」。關吏讓她等待定性。

  阿綾問:「等多久?」

  「待無面醫署覆核。」

  「醫署在哪?」

  「海門內。」

  「她不進去怎麼覆核?」

  關吏答不上來。

  賀蘭英坐在台階上,把藍白相間的頭髮重新束緊。

  「別問了。」

  「將軍——」

  「我不進。」

  「因為進不去?」

  賀蘭英看著關門內那條藍牌長隊。

  「因為他們還沒想好我是誰。」

  阿綾蹲在她面前:「你想好了嗎?」

  「今日想好了。」

  「明日呢?」

  「明日再想。」

  蘇照影在廢驛站另開了一張桌。

  桌上沒有藍牌、白牌,也不驗修為。她只問三件事:叫什麼,誰能證明,若無人證明願留下什麼。

  第一個來的是一名沒有姓的腳夫。他說自己叫六指,因為左手多一根指頭。蘇照影問要不要把六指寫成名字,他想了半天,說先寫「梁六的同鄉」。梁六在旁邊罵:「我自己都不一定有名。」

  第二個是洪水裡失去家人的女孩。她只記得乳名阿豆,能證明的人全死了。蘇照影讓她在紙上按手印,又剪下一小縷頭髮封進紙袋。

  第三個是暗燈舊殺手。

  他站在桌前很久,最後報出編號「廿九」。

  蘇照影沒有寫。

  「名字。」

  「沒有。」

  「自己取。」

  「不會。」

  「那就空著。」

  廿九問:「空著也算?」

  「空著是你沒決定,不是別人能填。」

  她在紙上只畫了一道未合攏的圈。

  一夜之間,桌前排起另一支隊伍。南離書吏說這種私冊不具遷界效力,蘇照影答:「先具有人效力。」

  方既明過來幫忙,照舊問證據。蘇照影嫌他問得太細。

  「他若說假名?」

  「先記。」

  「以後犯事如何查?」

  「查行為。」

  「重名呢?」

  「再加他願意留下的東西。」

  兩人爭到後半夜,最後把冊子分成兩欄:自報之名與可核之證。沒有證的人不被抹去,只在旁邊留白。

  這張冊子後來被人叫作「名冊外冊」。

  它不能保證任何人進海門,卻讓關外許多人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名字不依附父親、軍籍或某個主人的印。

  關門前還發生了一次爭執。

  一名南離小吏收了三塊銀餅,把一家商戶從第十二桌挪到第四桌。事情被一個排了兩日的鹽婦撞見。她沒去找官,只抓住商戶孩子的藍牌往地上拖。孩子父親護牌,兩邊打起來,最後銀餅從小吏袖中滾出。

  關內守軍要按受賄律把小吏帶走,卻準備保留商戶的登記結果,理由是孩子確有算帳技藝。

  鹽婦問:「那錢白花了?」

  守軍道:「人有罪,技藝無罪。」

  「我也會算。」

  「誰證明?」

  鹽婦指著自己背來的七十袋鹽:「每天少一斤,我都知道。」

  羅萬金當場出三道帳題。她只錯一道,比那商戶孩子快一半。

  第四桌仍不肯收,因為她無籍。圍觀者開始砸桌,蘇照影把那三塊銀餅釘在桌面。

  「人先記第十二桌,技藝另驗。」她說,「今日不挪,明日讓所有桌都看見。」

  鹽婦不滿意,商戶也不滿意,小吏更不滿意。

  但那一夜,第四桌旁多了一張臨時技藝桌。

  臨潮關當夜關閉登記。

  關內已經住滿持牌者,關外無籍人便在鹽田紮營。風把白鹽吹進眼睛,孩子哭不出淚。有人拿炭在關牆外寫名字,寫不下便寫在地上,地面寫滿後又寫到廢車、鹽袋和彼此衣服上。

  沈夜站在牆頭往下看。

  沈夜站在牆頭,看見一個孩子把自己的乳名寫在母親袖口上。

  天亮前,關牆上的名字被鹽風吹掉一層。寫名的人又爬起來重寫。有人把炭遞給陌生人,有人只記得乳名,有人昨日還想借別人的姓,今日卻改回自己的。

  守關軍沒有驅趕,只在開門時留出一條窄道。那條道兩邊全是名字,車輪每壓過一次,便有人跟在後面補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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