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雪冊根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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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中書台的門,比皇宮門窄。

  兩扇黑木門只容一人通過,門楣上沒有匾額,只有一枚磨平的銅釘。蘇照影站在門前看了很久。

  阮十三問:「認得?」

  「聽雪樓的門也有。」

  「一個釘子?」

  「進門前先看釘子。釘頭朝左,裡面有人;朝右,裡面死人;沒有釘子,別進。」

  阮十三抬手摸了摸。

  銅釘沒有左右。

  它是圓的。

  「誰教你的?」

  「一個死了的人。」

  「名字?」

  蘇照影沒有答。

  舊中書台曾是大曜存詔、修史和驗印的地方。蕭承烈即位後,詔書改由司律直接留痕,修史歸國史院,舊台只剩無法被法紋完全收錄的紙卷。

  雪冊根卷就在最深一層。

  守台人姓晏,七十多歲,左耳缺了一半。他見到蘇照影時沒有問聖旨,只看她走路。

  「右腳比左腳輕。」他說,「聽雪樓北院教出來的。」

  蘇照影停在三步外。

  「你是誰?」

  「記帳的。」

  「哪一冊?」

  「你們的。」

  阮十三的雙鉤已經滑到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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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守台把一隻舊算盤放到案上。算盤只有十二根檔,每一檔不是數,而是一個暗燈殺手代號。

  夜梟、寒鴉、歸巢、折柳、無聲、孤燈。

  有幾個名字已經被刮掉。

  「聽雪樓不是暗燈。」阮十三道。

  「用的冊法一樣。」老人說,「真名放根卷,代號放行卷。活著時互不相見,死了以後由帳房合在一起。」

  蘇照影問:「誰把雪冊送進大曜?」

  「蕭承烈。」

  「哪一個?」

  「現在這個。」

  老人轉身開門。門後沒有鎖,只有一堵寫滿名字的紙牆。每一張紙都以血線相連,血線最終落進地下白帝法網。

  「二十年前,聽雪樓想用大曜商路換庇護。」晏守台道,「國主收了人,不收樓。他讓司律給每個願意脫離的人做新籍,條件是舊名封存、不得再受舊樓召回。」

  「聽起來很好。」阮十三說。

  「所以你不信?」

  「我在暗燈里長大。聽見『為了你好』,先找門。」

  老人點頭:「門在你後面。」

  蘇照影沒有回頭。

  「雪冊根卷呢?」

  晏守台指向紙牆。

  「全是。」

  紙牆上有四千七百多個名字。有人已經死,有人換了三次籍,有人成了大曜邊軍、藥師、糧官、宮女、私塾先生。每個名字後面都連著家屬、藏身處、舊傷、最怕的刑具和最容易被迫服從的人。

  這不是名單。

  是四千七百條可以重新收緊的繩。

  紙牆前已經站著一個人。

  女人四十多歲,穿白帝城最普通的面鋪圍裙,手臂上全是揉面留下的筋。她沒有武器,只在腰後別著一根擀麵杖。

  晏守台道:「她比你們早到一刻鐘。」

  女人看向蘇照影:「你是寒鴉?」

  「嗯。」

  「我是折柳。」

  阮十三看了眼算盤。折柳那顆珠子已經被刮去一半。

  「聽說你死了。」

  「死過一次。」女人道,「後來在城南開面鋪。」

  她收到的是第一封試送信。信封外沒有舊名,只有她現在的住址和一句「有一頁紙屬於你」。她丈夫以為是欠帳,讓她別來;她還是來了。

  「我要燒我的頁。」

  晏守台問:「不看?」

  「不看。」

  「上面有你原籍和父母。」

  「他們把我賣進樓。」

  「還有你的孩子。」

  女人臉色變了。

  「孩子為什麼在上面?」

  「舊冊會記錄可牽制之人。」

  她走到紙牆前,手伸了三次才找到自己的頁。折柳原名、舊傷、怕水、怕黑、丈夫姓名、女兒學堂,全寫得清楚。最後一行是白帝十八年新增:必要時,可用其女入藥籍審核作為徵調條件。

  女人拿著紙,指節發白。

  「國主說給我們新籍。」

  「也留了舊繩。」蘇照影道。

  「你要全帶走?」

  「原本是。」

  「帶去哪?」

  「寒鴉網。」

  女人抬頭:「你的網就不會用我女兒?」

  蘇照影沒有立即答。

  她可以說不會。

  過去每個組織都這麼說。

  「我會把規則寫出來。」她道,「你可以不把頁交給我。」

  女人把紙撕成兩半。寫自己舊名的一半投入火盆,寫丈夫女兒的一半沒有燒,而是折好塞進圍裙。

  「這張我帶走。」

  「可能有人搶。」

  「那是我的事。」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蘇照影。

  「寒鴉,你若有一天用這些頁,別說為了我們。」

  「說什麼?」

  「說你想用。」

  蘇照影點頭。

  女人離開後,麵粉從圍裙邊緣落了一路。那不是暗燈的腳印,也不是聽雪樓的記號,只是一個面鋪老闆急著回去和面。

  蘇照影走到第一排,找到「寒鴉」。

  代號後面沒有真名,只有一句:自署蘇照影,原名拒錄。

  阮十三湊過來:「你連根卷都沒留?」

  「留了就不是我的。」

  「那為什麼叫蘇照影?」

  「有一年照過水,覺得影子比臉像自己。」

  「水裡那張臉呢?」

  「忘了。」

  老人從暗格取出一把紙刀。

  「聖旨准你取根卷。」

  「全部?」

  「全部。」

  「取走後呢?」

  「白帝城不再保管。聽雪舊人會失去法網保護,也不會再被國主調用。」

  「他調用過?」

  「調用過十七次。」

  蘇照影看向老人。

  晏守台推來一本薄冊。十七次任務里,有追查無面者、護送災糧,也有刺殺地方叛首、監視世家和潛入隕星關。每次任務都由新籍之人的舊弱點擔保:若拒絕,封存舊名可能泄露;若接受,舊名繼續受保護。

  阮十三冷笑:「換了個更乾淨的樓。」

  「有報酬,有期限,不殺家屬。」老人道。

  「所以更好?」

  「比聽雪樓好。」

  「好一點的繩也是繩。」

  「沒有繩的人,二十年前死了一半。」

  兩人隔著算盤對視。

  蘇照影翻到第十七次任務。

  對象:隕星關逆命者。

  執行人只有一行暗號,被塗黑了。

  「誰?」她問。

  老人道:「不能說。」

  「聖旨給我根卷。」

  「根卷里也沒有。司律刪的。」

  蘇照影用紙刀輕輕挑開塗黑處。黑不是墨,是一層律痕。紙刀剛觸到,白線便纏上她手指。

  司律聲音從紙牆深處響起:「該身份仍在執行國事,依法保密。」

  「什麼國事?」

  「不可公開。」

  「還活著?」

  「有效。」

  阮十三問:「人問活不活,你答有效。你們白帝城是不是只會數還能不能用?」

  白線沒有理他。

  蘇照影收回紙刀。

  「我要抄一份。」

  老人皺眉:「聖旨准取,不是准抄。」

  「取走會讓所有人同時失去保護。」

  「留著,國主仍能用。」

  「所以我不取全部。」

  她挑出仍在執行舊任務、仍被家屬威脅、仍被聽雪樓追索的三百二十一人。其餘名字只抄代號,不抄新籍、住址和家屬。

  阮十三問:「你替他們決定留不留?」

  蘇照影停筆。

  這是她過去最熟悉的事。任務里沒有時間問每個人願不願意,先拿名單、先斷風險、先讓人活,至於名字以後再還。

  她把紙刀放下。

  「晏守台。」

  「嗯。」

  「給這四千七百人送信。只寫三句。」

  「哪三句?」

  「雪冊還在。你可以來取自己的頁。三十日後,無人來取的頁繼續封存,但國主不得調用。」

  司律白線立刻亮起:「該限制未經國法確認。」

  「那就寫第四句。」蘇照影道,「司律不同意。」

  老人看了她很久。

  「送信會暴露有人曾在聽雪樓。」

  「只送本人。」

  「有人已經不記得。」

  「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記。」

  「有人會被家人發現。」

  「信外不寫舊名。」

  「有人不會來。」

  「那便不來。」

  老人用手指撥了一下算盤。寫著「寒鴉」的珠子滑到另一端。

  「你以前來,會把牆燒了。」

  「以前沒有地方放這些人。」

  「現在有?」

  「也沒有。」

  「那為何不燒?」

  蘇照影看著滿牆名字。

  「因為燒掉證據,不等於燒掉他們過去。」

  門外傳來三聲極輕的敲擊。

  一長,兩短。

  寒鴉網示警。

  阮十三已經轉身。黑木門外沒有人,雪地上卻多了一串腳印,從巷口一直走到門前,停在圓銅釘下。

  腳印只有來,沒有回。

  蘇照影抬頭。

  房樑上懸著一具屍體。

  死者穿中書台書吏服,脖頸沒有勒痕,十指卻全被染成白色。胸前放著一張從雪冊上撕下的紙。

  紙上寫著一個新名字。

  陸清章。

  方既明剛剛在朝堂名冊里見過這個名字。

  白帝城首席律書令,司律所有新法細則,都經他的手落紙。

  屍體嘴裡塞著一枚圓銅釘。

  釘頭沒有左右。

  老人抬頭看了一眼,臉色終於變了。

  「這不是聽雪樓的記號。」

  蘇照影拔出照影。

  「我知道。」

  白線正從屍體十指間爬向紙牆。

  有人想讓四千七百個舊名,同時變成一樁國案。

  晏守台把舊台最後一盞油燈挪到紙牆前。燈光很弱,只夠照清三四個名字。其餘幾千張紙仍在暗裡,像沒有被叫到的人。

  蘇照影道:「燈別滅。」

  老人問:「怕看不見?」

  「怕有人說從來沒有。」

  白線碰到第一張紙時,折柳剛剛取走的空位忽然亮起。司律開始沿缺口追索她現在的籍名。

  蘇照影一劍釘穿紙牆與地面連接的血線。

  白線立刻轉向她。

  「破壞國檔。」

  「記。」

  「阻斷追索。」

  「記。」

  「可能導致兇手逃脫。」

  「也記。」

  阮十三用雙鉤勾住屍體腳踝,把人從樑上放下。屍體落地時,袖中滾出一枚藥丸。不是毒,是太醫院常用的醒神丸,說明陸清章死前知道自己會失去意識,曾試圖撐住。

  晏守台在他指甲縫裡找到細小紙屑。紙屑拼起來只有半句話:法源第七十三人……

  後面被吞了。

  「他想留下什麼?」阮十三問。

  老人道:「可能是名字,也可能是順序。」

  蘇照影翻司律初建名冊。第七十三個參與法源書寫的人,早在一百年前死去。可陸清章近年修訂的內部次序里,第七十三位正是他自己。

  「他在刪自己。」她說。

  「怕被殺後牽連法?」

  「或怕法通過他繼續走。」

  屍體掌心有一道向內刻的劃痕,像最後想寫一個字。蘇照影蘸水拓出痕跡。

  是「停」。

  不是求救。

  陸清章死前想停下一條已經借他之手走出去的法。

  門外宮衛腳步逼近。晏守台問:「牆怎麼辦?」

  蘇照影沒有燒。

  她讓阮十三把折柳留下的那顆算盤珠掰下來,塞進門縫。

  「門若被封,寒鴉網從這顆珠找。」

  「你信你的網?」

  「不信。」

  「那還留?」

  「至少它知道自己會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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