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誰來救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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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隕星關落下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時,東坊一號燈熄了。

  不是暗一下,也不是燈芯縮成豆粒。整盞燈從青白變成灰黑,連燈罩內壁殘留的星屑都沉了下去。

  葉小滿踩在木梯上,剛把第三塊公倉星石嵌進燈座。她手指被凍得發紅,擰了兩次,銅扣仍舊沒有合嚴。燈下排隊的人先是安靜,隨後有人抬頭看天,有人低頭看手裡的水桶。

  水渠里最後一股細流停了。

  「又壞了?」賣炭的嚴伯問。

  小滿把耳朵貼到燈座上。裡面沒有星流運行的輕鳴,只剩風從裂縫裡鑽過去。

  「不是燈。」她說,「主井沒送星力。」

  「那主井呢?」

  「昨晚塌了半層。」

  「昨晚說今早能修。」

  小滿沒有回答。她昨夜也聽見了這句話。墨問樞說的是「若第三層引星骨沒有繼續裂」,可傳到坊間,只剩「今早能修」。

  排在最前面的婦人抱著一個發熱的孩子。她把木桶放下,抬手摸了摸孩子額頭,又問:「藥峰的爐呢?」

  「藥峰有自己的石。」

  「能撐多久?」

  「不知道。」

  婦人盯著她。

  小滿從梯子上下來,鞋底踩進雪水:「真不知道。」

  一句不知道像火星落進乾草。隊伍後面立刻有人罵起來。先罵燈匠,後罵星隕盟,再罵城門口還沒搬走的赤羽軍。有人說妖族每天燒掉的星石夠東坊亮三夜,有人說鮫族把水藏在地下,有人說北朔降卒住進舊軍營,吃的是關城最後一批精糧。

  嚴伯拿炭鏟敲了一下石沿。

  「誰再擠,今日一塊炭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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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罵聲小了些,卻沒有停。

  城牆方向傳來三聲沉鍾。不是敵襲,是配給鍾。過去九面侯在時,鐘響後各坊會按星籍領水。如今舊星籍倉封著,新的名冊只登記了傷員、孤童和無籍者,根本排不出一座城的次序。

  一名瘸腿漢子忽然笑了一聲。

  「夜梟救了天下。」他說,「誰來救我們的冬天?」

  沒人接話。

  這句話當天中午便寫滿了城牆。

  沈夜看到第一處時,正從北牆傷營回來。黑字寫在舊祭星告示上,最後一個「天」被雪水沖得向下淌,像一道裂開的傷口。

  城門上的守卒換班時,也看見了那句話。新來的兵想用盾牌擋住,老兵卻把盾挪開。

  「擋字不擋風。」他說。

  兩人繼續站崗,誰也沒再看沈夜。

  跟在他身後的陸昭拔出短刀,想把字刮掉。

  「留著。」沈夜說。

  陸昭動作停住:「會動搖軍心。」

  「已經動了。」

  「可這話把責任都推給你。」

  沈夜看向他:「不該推?」

  陸昭張了張嘴。他在凌霄山上學過如何守陣、如何斷後,沒學過該怎樣回答一座缺水的城。

  沈夜繼續往前。

  他從北牆回來時帶了三張紙。第一張是陣亡名單,昨夜主井坍塌後又死了十七名陣師;第二張是傷營藥單,溫靈素在最下面寫了四個字:今日必斷;第三張是鐵山河的糧冊,能吃的糧只夠二十六日,如果城外難民全放進來,只夠十九日。

  城門外已經搭起三里棚屋。

  昨夜又凍死了七個人。

  臨時議事廳設在九面侯舊府。廳里沒有高座,六張長桌圍成不規則的半圈。桌腳高低不一,墨問樞用拆下來的弩機木墊了兩張,最靠門的一張仍會晃。

  沈夜進去時,裡面已經吵了半個時辰。

  「赤羽傷兵需要火石。」緋月站在桌後,沒有坐,「不是為了取暖。翼骨凍住,明年也飛不起來。」

  「深海傷員離水超過六個時辰,鰓膜會裂。」瀾汐把一隻裝水的銅罐放到桌上,「地面水井恢復前,鮫族需要占用南渠。」

  鐵山河翻著糧冊:「北牆缺三千人。赤羽撤一半,巡空就空;鮫族占南渠,城內四坊少一條水路。都可以,先告訴我拿什麼補。」

  蕭珩坐在最暗處,面前放著大曜送來的賑冬文書。文書上蓋著偽帝朱印,承諾只要隕星關交出沈夜,便送來十萬石糧和一百車星炭。

  「先說城門。」他說,「今日又來了兩千七百名難民。放還是不放?」

  齊布衣一掌拍在桌上:「不放,他們死在外面。」

  羅萬金抬了抬眼皮:「全放,裡面的人和他們一起死。你若覺得糧能從義氣里長出來,我把行會倉鑰匙給你。」

  齊布衣伸手:「拿來。」

  「倉里三成是受潮星谷,兩成押給北朔商號,剩下的要供車隊。你拿去,七日後車停,藥也別運。」

  「先救眼前的人。」

  「眼前有多少?明日有多少?十日後呢?」

  兩人隔著桌子對視。

  方既明把一疊薄紙放到中央:「先定今日,不定十年。城門開到酉時,孤童、重傷、孕婦先入,其他人領棚布和一日熱粥。明日再議。」

  「誰來判斷重傷?」溫靈素從門外進來,袖口沾著藥漬,「傷營的人都在縫肚子。你們若派軍士看,斷兩根指頭的會進去,肺里積血的會凍在外面。」

  「我去。」沈夜說。

  廳里靜了一息。

  羅萬金先笑了:「你會看傷?」

  「不會。」

  「會分糧?」

  「不會。」

  「會修井?」

  「不會。」

  羅萬金把算盤撥得啪啪響:「那你去做什麼?」

  「聽會的人說。」

  這回沒人笑。

  裴硯坐在窗邊煮茶。水已沸了一次,他沒有添葉,只把手放在壺蓋上方感受熱氣。

  「讓沈夜去城門可以。」他說,「但不能由他決定誰進。溫靈素派兩名醫徒,鐵山河派兩名軍士,城外難民自己推兩個人。五人共同看。」

  齊布衣冷聲道:「難民推出來的人就不會偏私?」

  「會。」

  「那有何用?」

  「讓偏私彼此看見。」

  沈夜望向裴硯。裴硯眼上覆著黑布,臉色比雪還淡。他說完後伸手去拿茶杯,指尖偏了半寸。沈月不在,沒有銀鈴提醒他。

  沈夜把杯推到他手邊。

  裴硯摸到杯沿:「多謝。」


  它只決定了五件事:城門今日開三個時辰;舊星籍倉暫不燒;東坊一號燈的最後兩塊星石轉給藥峰;赤羽與鮫族各減一成配給;沈夜去城外聽人罵。

  緋月聽見「赤羽減配」時沒有反對,只問:「減哪一營?」

  鐵山河報了兩個番號。

  「第三營不行。」她說,「他們昨夜落水,翼根都濕了。」

  「那第五營。」

  「第五營守巡空。」

  「總得有一營。」

  緋月看著糧冊,半晌後道:「從王帳扣。」

  赤辛站在她身後,臉色一變:「殿下,王帳火石本就只剩——」

  「扣。」

  她只說了一個字。

  散會後,沈夜跟她走到廊下。雪從破瓦縫裡落下來,落在她左翼缺損的羽根上。

  「傷怎麼樣?」沈夜問。

  「能飛。」

  「我問的不是能不能飛。」

  緋月停下。

  她回頭看他,眼裡沒有怒,也沒有隕星關終戰後那種勉強留下的溫度。

  「沈夜,你現在問得比以前好。」她說,「可問得好,不等於我就要回答。」

  她帶著赤辛離開。

  沈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去城門。

  城外的風比城裡更硬。棚屋沿著舊壕溝排開,許多棚頂壓著雪,裡面燒的是濕柴。五人小組剛坐下,第一名老者便把一隻凍僵的手拍在桌上。

  「我孫子進。」他說,「我不進。」

  醫徒檢查孩子後搖頭:「孩子只是餓,老人肺里有聲。」

  「我說孩子進。」

  「按傷情,您先。」

  老人抄起木杖要打人。

  沈夜握住杖頭。

  老人抬眼認出他,忽然朝他臉上吐了一口痰。

  「夜梟。」

  沈夜沒有躲。

  「我兒在關里修燈,燈塌時死了。」老人說,「你救了二十萬兵,怎麼沒救他?」

  痰水順著沈夜下頜落進衣領。

  旁邊軍士按住刀柄,被沈夜抬手止住。

  「他叫什麼?」沈夜問。

  老人愣了一下。

  「郭同。」

  沈夜從懷裡取出那張陣亡名單,在第十一行找到名字。

  「郭同,主井二層陣師。」他說,「昨夜子時死。屍身在西校場,還沒認領。」

  老人手裡的木杖掉了。

  沈夜把紙遞過去。老人不識字,只摸著那一行墨跡,摸了很久。

  「我孫子進。」他仍說。

  最後進城的是老人。

  老人咳出血後昏了過去,孩子抓住軍士的袖子,說先救爺爺。孩子留在棚里,領到一碗粥和兩塊炭。

  城門外的篩選一直沒有真正順利過。

  午後第二批人中,有一戶五口都聲稱患了寒症。醫徒聽過胸音,只讓最小的女孩入城。父親當場把女孩從懷裡放下,說一家人要進一起進,要留一起留。女孩只有八歲,抓住父親衣角不肯松。

  「她進去能活。」醫徒說。

  父親問:「活成誰家的?」

  沒人答得出。

  孤童院有床,有粥,也有新名冊,可父親擔心的不是一張床。他怕城門合上以後,女兒再也找不到他們;也怕一家人留在棚區,孩子會在下一場雪裡死。

  沈夜沒有勸。他讓蘇晚照把一家人的名字寫在同一張木牌上,木牌一分為二,女孩一半,父母一半。城門每日開時,雙方都可以憑木牌相見。

  父親仍不肯。

  最後是女孩自己掰開他的手。

  「爹,我進去拿粥。」她說,「明日給你帶出來。」

  守門軍士下意識想說城內配給不得外帶,被柳槐娘狠狠瞪了一眼,閉了嘴。

  女孩進門後一直回頭。父親站在雪裡,沒有哭,只把剩下半塊木牌咬在嘴裡,騰出雙手扶住發抖的妻子。

  傍晚前,女孩果真把自己的半塊餅藏在衣襟里。軍士看見了,沒有攔。那不是約法允許的事,也不是誰正式下過的命令。

  到酉時,城門關閉。

  仍有一千九百多人留在外面。

  沈夜站在門內,聽見沉重門軸緩緩合攏。門縫外有人罵他,有人求他,有人只是抱緊孩子。

  沈夜回城時,那個抱病孩子的婦人從藥峰出來。孩子已經退熱,她卻沒有道謝,只問東坊的水何時來。

  「半線,明日輪兩次。」

  「每次多久?」

  「不知道。」

  婦人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你們總說不知道。」

  沈夜道:「知道了會寫在燈下。」

  「舊時候不用看字。鍾一響就有水。」

  她說完便走。沈夜看見她經過那句牆字時停了一下,沒有擦,也沒有添。

  牆上的黑字被雪覆蓋了一半。

  夜梟救了天下。

  誰來救我們的冬天。

  沈夜沒有讓人擦掉。

  他轉身時,東坊一號燈仍舊黑著。遠處藥峰亮起了一線微弱青光,那是從燈里取走的最後兩塊星石。

  青光下,有人活了下來。

  黑暗裡,也有人開始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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