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梟
雪落無聲，枯林里藏著一雙十五年不曾安睡的眼睛。
沈夜伏在一根橫斜的枯枝上，深色短衣蒙著薄雪，遠遠看去，像一團被夜色遺忘的樹影。
風從北面來，吹過林梢，也把雪地里的聲音送到他耳邊。
六個人。
前方三人呈扇形逼近，後方兩人封住退路，還有一人沒有踩雪。他借著樹冠移動，呼吸壓得很低，袖中機括每隔七息輕響一次。
血衣衛最慣用的圍獵陣。
沈夜閉著眼，聽見領頭之人的靴底壓碎一截冰枝。那聲音很沉，落腳後周圍積雪微微一震。將星境，修的是北朔軍中常見的鎮岳星軌。
比他高一境。
玄淵界以星力九階論修為：啟微、凝輝、列宿、將星、天罡、紫微、破軍、帝垣、星主。啟微是感應星輝，凝輝是將星力聚入經脈，列宿則在體內點亮星位、使星輝自行運轉。到了將星，修士便能將散落的列宿統成主星，舉手投足皆可借星成勢，是凡俗武者與真正強者之間的第一道天塹。
再往上，天罡可任仙門長老，紫微足以執掌一宗；破軍、帝垣能左右國戰。至於執掌界壁的星主，玄淵界已經三百年沒有出現過。每一階又有初境、小成、大成、圓滿之分。列宿星位的數量會因功法而異，不能只數星點論高低，關鍵在於能否首尾相連、自成周天。境界之間的差距，從來不是多幾分力氣那麼簡單。
沈夜三個月前才被逆星命格強行推入列宿，體內七處星位時明時滅，連初境都沒有真正站穩。若在空地上正面對陣，十個他也未必殺得了秦烈。
可殺人不是打擂台。
半個月前，追捕沈夜的還只是三個拿賞金的散修。後來變成玄衣捕快，再後來，血衣衛接管了沿途關卡。懸賞從八百靈晶漲到三千，文書上的措辭也從「緝拿歸案」變成了「就地格殺」。
有人不想讓他活著抵達西邊。
沈夜的右手搭在腰間短刃上，沒有立即動。他在等。
雪越下越密。領頭的秦烈停在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松前，抬手示意部下散開。他身材高大，外罩暗紅披風，肩背隱約浮起一頭盤踞山石的星獸虛影。
「腳印到這裡斷了。」持盾衛卒低聲道。
秦烈抬頭望向樹冠。
就在這一刻，老松下方傳來一聲輕響。
一隻染血的布包從積雪裡彈起。秦烈下意識揮刀，刀鋒斬開布包，裡面的碎骨和血水迎面炸散。血衣衛眾人同時後退，腳下卻接連響起繃弦聲。
埋在雪下的鎖星絲驟然收緊。
持弓者被鋼絲纏住腳踝，整個人倒吊而起；持盾者反應最快，盾牌轟然砸地，卻也因此踩進沈夜提前挖好的雪坑。暗器手躍向樹梢，袖中透骨釘連發三枚，釘中的只是一件披在枯枝上的黑色外氅。
「上面是假的！」他喝道。
秦烈已經拔刀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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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從他身後的雪地里站了起來。
他先前一直藏在老松根部的空洞中。樹上的影子只是一塊裹著衣物的枯木。
斷劍「飲霜」沒有刺秦烈咽喉，而是貼著其肋下舊傷送了進去。那裡星輝流轉最弱，也是沈夜過去三日跟蹤秦烈後找到的唯一破綻。
劍入三寸，便再也進不去。
秦烈肩背星獸驟然睜眼，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量順著劍身轟來。沈夜虎口崩裂，整條右臂瞬間失去知覺。
「列宿境也敢刺我？」
秦烈反手一肘，沈夜胸骨發出悶響，整個人向後飛去。可他握劍的手沒有松。飲霜從秦烈肋下抽出時，帶出一截細如髮絲的黑線。
線的另一端，連著老松上方一塊被積雪壓住的巨石。
秦烈臉色終於變了。
巨石墜落，鎖星絲同時收緊。秦烈若退，黑線便會割開肋下傷口；若擋巨石，沈夜便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將星境的校尉只遲疑了一瞬。
對沈夜來說，一瞬已經足夠。
他踏著墜落的巨石躍起，左手從靴中拔出另一柄薄刃，沿著秦烈揚刀時露出的頜骨刺入。刀尖穿過上顎，直貫顱腦。
秦烈的鎮岳星影只亮了一半，便在風雪裡轟然散去。
「境界不錯。」沈夜落在他身後，甩去薄刃上的血，「可惜，你先看了樹上。」
持弓者割斷繩索落地，箭尚未搭穩，飲霜已從秦烈手中脫出，沒入他的胸口。持盾者掙出雪坑，迎面撞上的卻是秦烈倒下的屍體。他本能地舉盾，視野被遮住，沈夜順勢貼近，薄刃從盾緣下方刺入小腿，再從甲片縫隙送進心口。
暗器手連續後退，袖中透骨釘如雨射來。沈夜拖起盾牌擋在身前，釘子打得盾面叮噹作響。待機括聲一停，他推盾前沖。暗器手摸向腰後毒囊，沈夜卻突然伏低，早先埋在雪中的另一根鎖星絲被他一腳勾起。
暗器手仰面摔倒。
沈夜沒有給他第二次抬手的機會。
餘下兩名血衣衛已經逃出十餘丈。其中一人鑽進林間，另一人卻跪在雪裡，高舉雙手。
「別殺我！我知道沈月的事！」
刀鋒停在他喉前。
那人喉結滾動，聲音發顫：「十五年前，是我守的沈家後巷。有人下過密令，要留那個女孩活口。我放過她一次，我真的——」
「誰下的令？」
「我不知道名字，只見過令牌。銀底，九顆黑星，是司命台的人。」
沈夜眼神沒有變化，薄刃卻往前送了半分。
「這次追你的人只說……只說西邊的星引要醒了，不能讓你靠近。別的我真不知道。」
星引。
沈夜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跪地之人忽然張開嘴，舌下亮起一點黑芒。沈夜立即後撤，可那人的頭顱仍在下一刻猛然炸開。黑色星火從斷頸中升起，試圖鑽入林間。
沈夜揮刀將其斬散。
星火破碎前，他聽見一個極輕的聲音。
「找到你了。」
林中重歸寂靜。
沈夜站了片刻，才走向秦烈屍體。他搜出血衣衛令牌、半張調兵文書和一枚刻有凌霄山形的青銅符。秦烈貼身處還有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令，紙上只有一句話：
逼夜梟西行，不得使其死於途中。
追捕他的人並不真想殺他。
他們只是在趕一頭獵物進入預設的圍場。
沈夜燒掉屍體上的追蹤符，抹去自己來時的腳印，又用秦烈的靴子在雪地里留下通往北方的假痕。做完這些，他才鑽進兩里外一處廢棄獵屋。
獵屋外的風直到後半夜才換了方向。
沈夜把秦烈等人的令牌並排放在地上。六塊血衣衛令牌，磨損程度不同，其中兩塊邊角帶著新刻的歸星編號。那不是軍籍，是死後回收星力的序號。北朔軍中修士一旦登記，屍身歸誰、命星送往哪一座星倉，都已經提前寫好。
他用刀尖挑開秦烈貼身的黑囊。囊中沒有丹藥，只有三枚薄如蟬翼的契紙。第一張寫著秦烈母親的藥籍，第二張是幼子進入軍學的名額，第三張則規定：若秦烈戰死，鎮岳主星歸北朔司天監所有，家屬可免七年星稅。
沈夜看了片刻，把契紙重新折好。
殺秦烈時，他只看見一名將星境校尉。如今屍體冷了，紙上才出現一個替母親換藥、替孩子換前程的人。
這沒有讓那場追殺變得正當，也不能讓死人復生。
只是讓飲霜比先前重了一點。
獵屋門外忽然傳來雪被壓實的輕響。
沈夜沒有抬頭：「出來。」
一名受傷的血衣衛從柴垛後爬出。他正是最早鑽進林間逃走的那人，左腿被鎖星絲割開，血一路凍成暗色。
「我沒參與沈家舊案。」他舉起雙手，「秦校尉也只是接令。」
「誰下令？」
「文書從司天監轉來，真正的發令人沒有名字。每次只有一輪黑日印。」
「為什麼趕我西行？」
「我不知道。」那人看向地上的契紙，聲音發啞，「我可以帶你去北朔驛站。那裡有原件。」
沈夜把一卷止血布扔過去。
血衣衛怔住：「你不殺我？」
「你現在走不了。」
「等我能走呢？」
「別再跟來。」
回答沒有寬恕，也沒有威脅。沈夜只是把能問的問完，又把一個失去行動能力的人留在火邊。
那人低頭給自己包紮，半晌才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沈夜擦過飲霜的劍身，劍柄那層十五年前留下的暗血仍舊沒有動。
「趕路的人。」
門窗封死後，他盤膝坐下。
殺戮帶來的星力正在經脈中橫衝直撞。秦烈死後逸散的鎮岳星輝像一塊沉重山石，被逆星命格強行拖入體內，卻找不到歸處。
逆星能夠吞下死者逸散的星力，卻不等於能把那些力量立刻化為境界。修士真正的境界，看的是星竅能否承載、經脈能否周轉、命星能否穩固。未經煉化的星力越多，越像把別人的刀硬塞進自己骨頭裡；撐不住，先被剖開的只會是他自己。
沈夜雙手結印，按照多年前偷看仙門弟子吐納時記下的姿勢，試圖引星入脈。
星力剛過膻中，胸口便像被刀重新剖開。
他吐出一口黑血，血中浮著細碎星芒。
從十二歲逃出火場以後，沒有人教過他完整的修行法。暗燈教他藏匿、用毒、殺人，卻從不允許一個容器學習如何掌控星力。他只能從死人身上搜殘卷，躲在仙門山腳偷看弟子吐納，再把零碎法門拼到自己身上。
錯一次，傷一條經脈。
十五年下來，他活著，體內卻像埋著一座隨時會塌的墳。
待逆行星力勉強平復，已近三更。
沈夜回到城郊破廟，門剛推開，一支弩箭擦過耳側，釘入樑柱。
箭尾繫著一卷白絹。
沈夜沒有立即觸碰。他先檢查箭頭和絹繩，確認沒有毒與星印，才用刀尖將白絹挑開。
凌霄仙宗賜死令。
明日午時，於山門誅殺逆星餘孽沈月，以正星律。
下方蓋著凌霄仙宗的九霄星印。
印是真的，內容未必是真的。
沈夜盯著「沈月」二字，想起十五年前那場火。
十二歲的他帶著七歲的妹妹從灶房暗道爬出去。沈月一路沒有哭，只在凌霄山下被白衣仙師牽走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沈夜卻知道，她說的是：哥，你別死。
此後每年冬至，沈月都會在凌霄山西側的老槐樹下留下一枚桂花糖。沈夜從不露面，只在深夜取走糖，再留下一片黑色羽毛。
三個月前，桂花糖沒有出現。
如今，賜死令來了。
送信的人算準了一件事。
哪怕凌霄山上等著他的是整座天下，他也一定會去。
沈夜把賜死令折好，收入懷中，轉身走入風雪。
沈夜伏在一根橫斜的枯枝上，深色短衣蒙著薄雪，遠遠看去，像一團被夜色遺忘的樹影。
風從北面來，吹過林梢，也把雪地里的聲音送到他耳邊。
六個人。
前方三人呈扇形逼近，後方兩人封住退路，還有一人沒有踩雪。他借著樹冠移動，呼吸壓得很低，袖中機括每隔七息輕響一次。
血衣衛最慣用的圍獵陣。
沈夜閉著眼，聽見領頭之人的靴底壓碎一截冰枝。那聲音很沉，落腳後周圍積雪微微一震。將星境，修的是北朔軍中常見的鎮岳星軌。
比他高一境。
玄淵界以星力九階論修為：啟微、凝輝、列宿、將星、天罡、紫微、破軍、帝垣、星主。啟微是感應星輝，凝輝是將星力聚入經脈，列宿則在體內點亮星位、使星輝自行運轉。到了將星，修士便能將散落的列宿統成主星，舉手投足皆可借星成勢，是凡俗武者與真正強者之間的第一道天塹。
再往上，天罡可任仙門長老，紫微足以執掌一宗；破軍、帝垣能左右國戰。至於執掌界壁的星主，玄淵界已經三百年沒有出現過。每一階又有初境、小成、大成、圓滿之分。列宿星位的數量會因功法而異，不能只數星點論高低，關鍵在於能否首尾相連、自成周天。境界之間的差距，從來不是多幾分力氣那麼簡單。
沈夜三個月前才被逆星命格強行推入列宿，體內七處星位時明時滅，連初境都沒有真正站穩。若在空地上正面對陣，十個他也未必殺得了秦烈。
可殺人不是打擂台。
半個月前，追捕沈夜的還只是三個拿賞金的散修。後來變成玄衣捕快，再後來，血衣衛接管了沿途關卡。懸賞從八百靈晶漲到三千，文書上的措辭也從「緝拿歸案」變成了「就地格殺」。
有人不想讓他活著抵達西邊。
沈夜的右手搭在腰間短刃上，沒有立即動。他在等。
雪越下越密。領頭的秦烈停在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松前，抬手示意部下散開。他身材高大，外罩暗紅披風，肩背隱約浮起一頭盤踞山石的星獸虛影。
「腳印到這裡斷了。」持盾衛卒低聲道。
秦烈抬頭望向樹冠。
就在這一刻，老松下方傳來一聲輕響。
一隻染血的布包從積雪裡彈起。秦烈下意識揮刀，刀鋒斬開布包，裡面的碎骨和血水迎面炸散。血衣衛眾人同時後退，腳下卻接連響起繃弦聲。
埋在雪下的鎖星絲驟然收緊。
持弓者被鋼絲纏住腳踝，整個人倒吊而起；持盾者反應最快，盾牌轟然砸地，卻也因此踩進沈夜提前挖好的雪坑。暗器手躍向樹梢，袖中透骨釘連發三枚，釘中的只是一件披在枯枝上的黑色外氅。
「上面是假的！」他喝道。
秦烈已經拔刀轉身。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沈夜從他身後的雪地里站了起來。
他先前一直藏在老松根部的空洞中。樹上的影子只是一塊裹著衣物的枯木。
斷劍「飲霜」沒有刺秦烈咽喉，而是貼著其肋下舊傷送了進去。那裡星輝流轉最弱，也是沈夜過去三日跟蹤秦烈後找到的唯一破綻。
劍入三寸，便再也進不去。
秦烈肩背星獸驟然睜眼，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量順著劍身轟來。沈夜虎口崩裂，整條右臂瞬間失去知覺。
「列宿境也敢刺我？」
秦烈反手一肘，沈夜胸骨發出悶響，整個人向後飛去。可他握劍的手沒有松。飲霜從秦烈肋下抽出時，帶出一截細如髮絲的黑線。
線的另一端，連著老松上方一塊被積雪壓住的巨石。
秦烈臉色終於變了。
巨石墜落，鎖星絲同時收緊。秦烈若退，黑線便會割開肋下傷口；若擋巨石，沈夜便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將星境的校尉只遲疑了一瞬。
對沈夜來說，一瞬已經足夠。
他踏著墜落的巨石躍起，左手從靴中拔出另一柄薄刃，沿著秦烈揚刀時露出的頜骨刺入。刀尖穿過上顎，直貫顱腦。
秦烈的鎮岳星影只亮了一半，便在風雪裡轟然散去。
「境界不錯。」沈夜落在他身後，甩去薄刃上的血，「可惜，你先看了樹上。」
持弓者割斷繩索落地，箭尚未搭穩，飲霜已從秦烈手中脫出，沒入他的胸口。持盾者掙出雪坑，迎面撞上的卻是秦烈倒下的屍體。他本能地舉盾，視野被遮住，沈夜順勢貼近，薄刃從盾緣下方刺入小腿，再從甲片縫隙送進心口。
暗器手連續後退，袖中透骨釘如雨射來。沈夜拖起盾牌擋在身前，釘子打得盾面叮噹作響。待機括聲一停，他推盾前沖。暗器手摸向腰後毒囊，沈夜卻突然伏低，早先埋在雪中的另一根鎖星絲被他一腳勾起。
暗器手仰面摔倒。
沈夜沒有給他第二次抬手的機會。
餘下兩名血衣衛已經逃出十餘丈。其中一人鑽進林間，另一人卻跪在雪裡，高舉雙手。
「別殺我！我知道沈月的事！」
刀鋒停在他喉前。
那人喉結滾動，聲音發顫：「十五年前，是我守的沈家後巷。有人下過密令，要留那個女孩活口。我放過她一次，我真的——」
「誰下的令？」
「我不知道名字，只見過令牌。銀底，九顆黑星，是司命台的人。」
沈夜眼神沒有變化，薄刃卻往前送了半分。
「這次追你的人只說……只說西邊的星引要醒了，不能讓你靠近。別的我真不知道。」
星引。
沈夜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跪地之人忽然張開嘴，舌下亮起一點黑芒。沈夜立即後撤，可那人的頭顱仍在下一刻猛然炸開。黑色星火從斷頸中升起，試圖鑽入林間。
沈夜揮刀將其斬散。
星火破碎前，他聽見一個極輕的聲音。
「找到你了。」
林中重歸寂靜。
沈夜站了片刻，才走向秦烈屍體。他搜出血衣衛令牌、半張調兵文書和一枚刻有凌霄山形的青銅符。秦烈貼身處還有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令，紙上只有一句話：
逼夜梟西行，不得使其死於途中。
追捕他的人並不真想殺他。
他們只是在趕一頭獵物進入預設的圍場。
沈夜燒掉屍體上的追蹤符，抹去自己來時的腳印，又用秦烈的靴子在雪地里留下通往北方的假痕。做完這些，他才鑽進兩里外一處廢棄獵屋。
獵屋外的風直到後半夜才換了方向。
沈夜把秦烈等人的令牌並排放在地上。六塊血衣衛令牌，磨損程度不同，其中兩塊邊角帶著新刻的歸星編號。那不是軍籍，是死後回收星力的序號。北朔軍中修士一旦登記，屍身歸誰、命星送往哪一座星倉，都已經提前寫好。
他用刀尖挑開秦烈貼身的黑囊。囊中沒有丹藥，只有三枚薄如蟬翼的契紙。第一張寫著秦烈母親的藥籍，第二張是幼子進入軍學的名額，第三張則規定：若秦烈戰死，鎮岳主星歸北朔司天監所有，家屬可免七年星稅。
沈夜看了片刻，把契紙重新折好。
殺秦烈時，他只看見一名將星境校尉。如今屍體冷了，紙上才出現一個替母親換藥、替孩子換前程的人。
這沒有讓那場追殺變得正當，也不能讓死人復生。
只是讓飲霜比先前重了一點。
獵屋門外忽然傳來雪被壓實的輕響。
沈夜沒有抬頭：「出來。」
一名受傷的血衣衛從柴垛後爬出。他正是最早鑽進林間逃走的那人，左腿被鎖星絲割開，血一路凍成暗色。
「我沒參與沈家舊案。」他舉起雙手，「秦校尉也只是接令。」
「誰下令？」
「文書從司天監轉來，真正的發令人沒有名字。每次只有一輪黑日印。」
「為什麼趕我西行？」
「我不知道。」那人看向地上的契紙，聲音發啞，「我可以帶你去北朔驛站。那裡有原件。」
沈夜把一卷止血布扔過去。
血衣衛怔住：「你不殺我？」
「你現在走不了。」
「等我能走呢？」
「別再跟來。」
回答沒有寬恕，也沒有威脅。沈夜只是把能問的問完，又把一個失去行動能力的人留在火邊。
那人低頭給自己包紮，半晌才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沈夜擦過飲霜的劍身，劍柄那層十五年前留下的暗血仍舊沒有動。
「趕路的人。」
門窗封死後，他盤膝坐下。
殺戮帶來的星力正在經脈中橫衝直撞。秦烈死後逸散的鎮岳星輝像一塊沉重山石，被逆星命格強行拖入體內，卻找不到歸處。
逆星能夠吞下死者逸散的星力，卻不等於能把那些力量立刻化為境界。修士真正的境界，看的是星竅能否承載、經脈能否周轉、命星能否穩固。未經煉化的星力越多，越像把別人的刀硬塞進自己骨頭裡；撐不住，先被剖開的只會是他自己。
沈夜雙手結印，按照多年前偷看仙門弟子吐納時記下的姿勢，試圖引星入脈。
星力剛過膻中，胸口便像被刀重新剖開。
他吐出一口黑血，血中浮著細碎星芒。
從十二歲逃出火場以後，沒有人教過他完整的修行法。暗燈教他藏匿、用毒、殺人，卻從不允許一個容器學習如何掌控星力。他只能從死人身上搜殘卷，躲在仙門山腳偷看弟子吐納，再把零碎法門拼到自己身上。
錯一次，傷一條經脈。
十五年下來，他活著，體內卻像埋著一座隨時會塌的墳。
待逆行星力勉強平復，已近三更。
沈夜回到城郊破廟，門剛推開，一支弩箭擦過耳側，釘入樑柱。
箭尾繫著一卷白絹。
沈夜沒有立即觸碰。他先檢查箭頭和絹繩，確認沒有毒與星印，才用刀尖將白絹挑開。
凌霄仙宗賜死令。
明日午時，於山門誅殺逆星餘孽沈月，以正星律。
下方蓋著凌霄仙宗的九霄星印。
印是真的，內容未必是真的。
沈夜盯著「沈月」二字，想起十五年前那場火。
十二歲的他帶著七歲的妹妹從灶房暗道爬出去。沈月一路沒有哭，只在凌霄山下被白衣仙師牽走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沈夜卻知道，她說的是：哥，你別死。
此後每年冬至，沈月都會在凌霄山西側的老槐樹下留下一枚桂花糖。沈夜從不露面，只在深夜取走糖，再留下一片黑色羽毛。
三個月前，桂花糖沒有出現。
如今，賜死令來了。
送信的人算準了一件事。
哪怕凌霄山上等著他的是整座天下，他也一定會去。
沈夜把賜死令折好，收入懷中，轉身走入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