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上新聞，聞名五台山！
第63章 上新聞，聞名五台山！
「導遊！」
白襯衫大哥把桌子拍得碗筷齊齊一跳，震得桌上的空簽子嘩啦啦滾了兩根到地上：「晚上咱們再安排過來一趟。」
導遊一聽，臉刷地就綠了。
他把兩隻手交疊在胸口，十根指頭絞來絞去，根本不敢靠近，聲音又低又細：「晚上我們要看夜景啊，來不了的呀。」
白襯衫大哥身子一挺，脖子微微一低，目光逼了過去。
年輕導遊被他這一瞪，像只受了驚的兔子，兩三個小碎步就躥到了旅行社負責人身後，把半個身子藏在他的背影里，只探出半張臉討好地朝白襯衫大哥笑了笑：「這事您得跟我老闆商量。」
白襯衫大哥把腦袋慢慢轉向負責人。
負責人被他盯得也心裡發毛，腳下往後挪了半步。
他咽了口口水，把兩隻手在胸前攤開，想要安撫：「真的不行啊。你們是來旅遊的，又不是來吃飯的。你們再在這裡耗下去，豈不是浪費時間嘛。」
他說完便把目光從白襯衫大哥臉上移開，掃向滿屋子的人，眼神里還帶著一絲期待。
他盼著有人能站出來附和一句。
凌雲的菜再好吃。
這群人花了大價錢飛到香江，拖家帶口的，總該更想多跑幾個地方才對，只要有人應和一句，那就不是所有旅客的行為，而是白襯衫男的個人行為。
可他目光掃過去的時候。
整個食堂里沒有一個腦袋是抬著的。
所有人都在埋頭猛吃，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勺子刮砂鍋底的聲音、吸溜麵條的聲響，混成了一支碳水進行曲。
負責人臉上那層職業性的微笑僵在嘴角，再度開口的時候聲調又軟了幾分：「飯嘛，哪都有。風景可就不是了。」
「哪都有？」
白襯衫大哥從桌上抄起一隻盛著牛肉丸的碗，手腕一轉，把碗直直地端到旅行社負責
人面前，碗沿幾平要貼上對方的下巴：「吃。」
旅行社負責人把脖子往後一仰，腦袋搖得又快又急。
他半點都不想碰這家店的東西。
「我讓你吃啊。」
白襯衫大哥又往前逼了一步。
那隻碗穩穩地懸在負責人眼皮子底下，湯麵上浮著兩顆渾圓的牛肉丸，熱氣正不緊不慢地往上飄。
他冷笑道：「你不是說到處都有嗎？那你後面安排的飯，必須要跟這家的一樣好吃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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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要按照這個標準走。」
不知誰扯開嗓子應了一聲。
接著，其他遊客們也都七嘴八舌地跟著聊了起來。
有人規勸。
有人說就這麼辦。
也有人說再好好商量的。
就是沒有說不來的！
負責人那張臉在這片聲浪里一點一點褪去最後的血色，白得像是剛從冰櫃裡撈出來的豬油。
發白，油膩！
「不是啊。」
他把手指往凌雲的方向一指：「他這裡就是內部食堂，我們這麼多外人來，他們供應不及時的。」
「不會啊。」
凌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笑眯眯地站在了他身側，笑意盎然：「晚上跟中午，分別在十二點半跟六點半以後來就行。」
旅行社負責人把嘴唇抿成一條線，嗓子眼裡堵著一大堆話，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把團拉到這個地方吃飯。
周圍不僅沒有一家跟他簽過合作協議的商鋪，賺不到賣貨的抽成就算了，面前這個廚子更是軟硬不吃，連吃飯的提成都沒有。
來這裡連根毛都抽不到，白貼油錢。
可他抬頭看看那一屋子吃得油光滿面、眼神里只剩下晚上還要來五個大字的遊客們，到底還是把滿肚子的不情願活生生地咽了下去，從牙縫裡擠出個字：「好。」
「就這麼說定了。」
白襯衫大哥第二次改道成功，把旅行社負責人往旁邊一撂，轉身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那張桌前，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又扎進了那碗還沒來得及吃完的面里。
旅行社負責人也不去看他，只是把兩道目光死死地釘在凌雲臉上，嘴唇嚅動了半天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最後猛地一轉身，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有兩個人悄無聲息地從人群里站起來，遠遠地跟在他身後。
三個人一前兩後地出了TVB大樓。
正好從一輛掛著六號車牌的勞斯萊斯身側滑過。
車內。
勞斯萊斯的後排。
溫安仁透過車窗望著樓下那輛印著旅行社名字的旅遊大巴，氣得低吼起來：「他做食堂的，怎麼還把旅遊團招來了。真把這裡當自己家了？」
邵逸夫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掃過大巴車身上寶島台灣那四個字，手指在扶手上無聲地蜷了蜷，停頓了片刻，才用那副幾十年如一日的平穩語調開了口：「找個記者去報導一下。要是正面報導，儘快上電視。」
溫安仁張了張嘴，後槽牙咬緊又鬆開，到底還是把嘴裡的話全吞了回去。
邵逸夫在凌雲身上的處置方式，他早就看不懂了，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閉嘴。
女秘書從副駕駛座上側過身來，乾淨利落地應了一聲：「明白。待會我就去安排。」
邵逸夫把手輕輕一揮，勞斯萊斯重新滑入車道，無聲地沒入了車庫。
六叔的指令傳得極快。
不出半個鐘頭。
一隊扛著攝像機的人便推開了食堂的大門。
領頭的女士一頭蓬鬆的短髮，眼神清澈而明亮，白毛衣配牛仔褲，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點綴，氣質乾淨。
葉雅媛。
TVB首位新聞女主播。
六點半新聞報導的固定主持人。
由於節目越來越火。
她已經很久沒有親自帶組出過外景了。
今天這條差事可是六叔親口點的將，她本以為等著自己的是什麼了不得的大新聞，挎上採訪包就往現場趕，誰知道目的地是員工食堂。
這間食堂最近確實鬧出了不少動靜。
先是為了選承包商比試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才定下來，今天又折騰出了旅遊團登門的新聞。
葉雅媛平時都在家裡吃飯。
上班也會帶飯，幾乎從不踏進這裡，對這兒的一切了解約等於零。
她站在用餐區中央，把四周環顧了一遍。
不過就是一間比外麵茶餐廳寬敞些、熱鬧些的食堂罷了。
或許菜確實還不錯，可也不至於把她從新聞部里專門拎出來拍一條片子吧。
她眉間浮起一道極淺的不耐，又在那道紋路剛剛成形之前，被她用職業慣性輕鬆壓制了。
她是專業的。
工作跟情緒，她分得清楚。
「那我們開始吧！」
葉雅媛的這場採訪比凌雲預想的要簡短得多。
她問了他的過往經歷，聽他說了自己的志向，又簡單追問了幾句想法，便收了話筒。
她沒有詢問任何食材的來源，沒有嘗哪怕一口菜。
她只是把同事們從各處收集回來的素材逐一核對，又到食客群里補采了幾組鏡頭，從頭到尾臉上都沒有露出過一絲超出職業需要的驚喜，始終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凌雲那股剛被挑起來的興致便也跟著落了回去。
「老闆，大好事啊。」
羅浩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搓著兩隻手：「我聽說這是邵生的主意，是要對你進行正面報導。而且還加急處理，中午就會播。」
凌雲更不在意了。
不過一兩個小時的緊急採訪，能剪出什麼花樣來。多半是新聞部今天湊不夠時段，臨時拿他填個空子罷了。
「這可是你第一次上電視啊。」
凌霄倒是興奮得不行，那隻沒打石膏的左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又跑去叮囑李嬸明天一早記得買報紙。
上了新聞節目，說不準明天也會上報紙。
他決定要多買幾份。
除了自己留一份作紀念，剩下的全要寄回老家去，讓家裡人也看看。
葉雅媛的工作效率確實高得驚人。
食客們對這裡的菜全是交口稱讚，搜集正面素材幾平沒費什麼力氣，根本不用她挨個去問，好多人自己就主動湊上來講了一長串，替她省了大把時間。
按照六叔的要求。
這條報導被直接塞進了午間新聞的播出表里。
凌雲本來沒太放在心上，可後廚連同TVB的員工們都很上心。
陳洛輝來了，李啟昌來了，陳翹英也來了。
所有人放下手裡的碗筷，齊刷刷地圍到那台從隔壁辦公室臨時搬過來的電視機前面。
凌雲見狀也只好擦了擦手，站到了人群邊上。
鏡頭裡。
葉雅媛坐在午間新聞的男主持人身邊，衣著幹練，脊背挺得筆直，搶先開了口：「各位觀眾，午安。
歡迎收看今日午間新聞。
無線電視城內部出現一股美食旋風。
據悉。
TVB大廈食堂近期大刀闊斧改造，老闆匯集了五湖四海之味。
有口福的不止是藝員，還有一眾遊客。
就連遠道而來的台灣旅行團都慕名而來，在點餐檯前大排長龍。」
男主播接了一句：「聽說還有不少前所未見的創意菜式，食材相當罕有，只有這裡才有得賣。」
葉雅媛微微頷首：「沒錯，請看本台記者在現場發回的報導。」
畫面切到用餐區。
鏡頭往人群里一掃，電視機前圍著的眾人便是一陣歡呼。
屏幕里的葉雅媛手持話筒站在人潮中央，聲音穩穩噹噹地鋪開：「各位觀眾，我現在就在電視城食堂。可以看到我身後人山人海，正是一支來自台灣的旅行團。」
鏡頭快速切過一張又一張正在大快朵頤的面孔，每個人都留下一句讚美的話。
最後。
畫面定格在她與凌雲面對面採訪的畫面上，所有的詢問內容都沒出來。
饒是如此。
第一次上電視的成就依舊那麼令人興奮。
凌霄指著電視機，樂得合不攏嘴，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那是我兒子，那是我兒子。」
行了，起碼沒有壞話就成。
凌雲拍了拍巴掌，把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好了，散了散了，吃飯了。」
眾人齊刷刷地轉過身來沖他鼓了好一陣掌，掌聲稀里嘩啦地響了很久，才陸陸續續地停下。
見風頭過去。
凌雲伸手一把拽住羅浩的胳膊，把他往旁邊拉了拉，壓低聲音問：「喂，這個電視機不錯啊，給我弄一台來。」
剛才大夥圍在一塊兒看新聞的那個場面，他覺得效果出奇地好，空曠的用餐區里要是能常年擺上一台電視機，大家更樂意往這兒湊了。
「啊？」
羅浩把腦袋搖得飛快，一邊掙開凌雲的手一邊往後退：「這個是大辦公室的，隨時都要用的。你只能自己買了。」
說完一個閃身就跑了。
凌雲也沒有去追。
羅浩這傢伙精明得很，能答應的他從不推辭，推掉的都是真辦不到的，硬逼也沒用。
他轉過身來，發現葉雅媛又來了。
她捂著肚子：「老闆，有吃的嗎？餓了。清淡點就行。」
凌雲朝吧檯邊上一指，示意她坐到那張高腳凳上去。
葉雅媛剛把包擱在吧檯上，凌霄已經從迎了過來，笑容熱絡：「葉記者，謝謝你的報導。今天想吃什麼都算我們的。」
葉雅媛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毫無鬆動：「吃東西可以，但我肯定要付錢。要不然就不吃了。」
「葉姑娘。」
凌霄把抹布換了只手，繼續笑著勸說：「咱們這不是感謝你嘛。」
「不用，都是工作。」
葉雅媛抬手扶了扶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平靜如水：「我不習慣吃外面的食物。隨便來點就行。」
凌霄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凌雲卻不忍心看他被拒第三次，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一攔：「算了。一個節目而已，也沒有多少人看的。別人有別人的原則嘛。」
葉雅媛一聽這話，立刻意識到自己方才那一連串拒絕已經把人給得罪了。
她抿了抿嘴唇，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里多了幾分誠懇的歉意：「抱歉，我只是真的不習慣而已。」
行了，有這一句就夠了。
凌雲用手掌托著下巴，指節在下頜上輕輕敲了兩下，心裡已經在盤算另一件事。
他不討厭她。
可她那種對食物渾不在意的態度，非得好好糾正一下不可。
他決定上點更猛的。
松茸！
燒熱瓦爐，先擱進一小塊黃油。
黃白色的油脂在陶鍋底緩緩化開，滋啦啦的響動里，一股帶著乳香的甜潤氣味從鍋心升起來，晃悠悠地往葉雅媛那邊飄過去。
她正低頭看著通稿，聞到這股味道，手指的動作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凌雲拈起一片松茸往鍋里一壓，菌片貼上滾燙鍋底的瞬間，一股屬於草木的清香像被一拳打散的水花，猛地跟黃油的奶香絞在了一起。
葉雅媛的頭抬起來了，目光越過吧檯，追到了那口正冒著青煙的瓦爐上。
「先開開胃。」
凌雲把四片煎得金黃微焦的松茸盛進小碟推到她面前，轉身又去切叉燒和豬腳。
刀起刀落間。
一碟肥瘦相間的叉燒、一碟顫巍巍的四兩金、一罐滾燙的肉餅湯，再加上一盤剛出鍋的炒魚片，流水似的在她面前排開。
葉雅媛盯著這一桌子遠超她平日飯量的菜，臉上那層冷靜的外殼裂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縫。
香味繚繞在鼻尖不肯散。
她低頭看看碟子，又抬頭看看凌雲，最後還是沒能扛住，決定先吃再說。
她先夾了一片松茸送進嘴裡。
香，極致的香。
像是在喝一口被濃縮成固體的香水，每一滴油脂都精準地踩在味蕾最敏感的尖上。
叉燒！
脆皮在齒間咔嚓一聲斷開，蜜汁的甜和豬肉的底味緊接著翻湧上來。
好吃。
豬腳光是擱在盤子裡就夠讓人移不開眼了，琥珀色的皮凍顫得人心慌，送進嘴裡之後卻沒有預想中的油膩，而是軟糯到幾乎不需要咀嚼，直接在舌尖上化開。
救命！
怎麼都這麼好吃啊！
她灌了兩口瓦罐湯讓自己稍稍冷靜了一下，最後那盤炒魚片又把她剛找回的從容全數擊潰。
魚片嫩滑到筷子尖都在打顫，入口的鮮甜跟猛火爆炒留下的那層鑊氣撞在一起。
她嚼著嚼著，眼睛不自覺地眯了起來。
嗝！
一個很長、很清晰的飽嗝從她喉嚨里翻上來。
她慌忙用手捂住嘴，耳根唰地紅了。
這個嗝已經把她的身體對這些菜的最高評價，當著整個後廚的面坦坦蕩蕩地宣了出來。
後廚的人都在低笑。
凌雲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欣賞著自己的戰果：「味道還行吧。」
「非常完美，超乎我的想像。」
葉雅媛在心裡默默對媽媽說了聲對不起，吃完凌雲這頓飯之後，她那條被家裡養了二十多年的舌頭，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她抬起頭。
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乾淨，卻還是倔強地扶了扶眼鏡，認認真真地回了一長串話，語氣里有種不甘示弱的較勁：「不過你也小瞧了我的節目。
就算是午間新聞，也至少會有百分之二十的收視率。
也就是說全港有電視的家庭，有五分之一知道你了。
尤其是五台山這片地界，幾乎沒有人不在乎TVB的。
所以，恭喜你上新聞，聞名五台山。」
她從錢包里抽出鈔票壓在吧檯上：「我還會來的。」
她的眼睛在鏡片後面彎了彎：「你也快點適應爆火的日子吧。應該至少會持續幾天。」
凌雲站在原地沒動，目送她推開玻璃門走出去，神情穩定，古井無波。
成名這回事，有好也有壞。
想不犯錯。
最重要就是保持平常心，別做蠢事。
「她說的是真是假？」
凌霄從旁邊探過身子。
「怕什麼，咱們啥都不怕，有老闆在呢。」
雅克把胸膛挺了挺，說得擲地有聲。
「沒那麼玄乎。就是一個節目，還真能吸引來什麼大人物嘛。」
凌雲切了一聲，轉身往灶台走去。
就在這時。
食堂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一個大鼻子男人領著兩個人跨進了門檻。
他在門口站定，把食堂從上到下打量了一圈，隨即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輕浮的笑聲：「這就是聞名五台山的TVB食堂嗎？」
「老闆在嗎？」
「導遊！」
白襯衫大哥把桌子拍得碗筷齊齊一跳，震得桌上的空簽子嘩啦啦滾了兩根到地上：「晚上咱們再安排過來一趟。」
導遊一聽，臉刷地就綠了。
他把兩隻手交疊在胸口，十根指頭絞來絞去，根本不敢靠近，聲音又低又細：「晚上我們要看夜景啊，來不了的呀。」
白襯衫大哥身子一挺，脖子微微一低，目光逼了過去。
年輕導遊被他這一瞪，像只受了驚的兔子，兩三個小碎步就躥到了旅行社負責人身後，把半個身子藏在他的背影里，只探出半張臉討好地朝白襯衫大哥笑了笑：「這事您得跟我老闆商量。」
白襯衫大哥把腦袋慢慢轉向負責人。
負責人被他盯得也心裡發毛，腳下往後挪了半步。
他咽了口口水，把兩隻手在胸前攤開，想要安撫：「真的不行啊。你們是來旅遊的，又不是來吃飯的。你們再在這裡耗下去，豈不是浪費時間嘛。」
他說完便把目光從白襯衫大哥臉上移開，掃向滿屋子的人，眼神里還帶著一絲期待。
他盼著有人能站出來附和一句。
凌雲的菜再好吃。
這群人花了大價錢飛到香江，拖家帶口的，總該更想多跑幾個地方才對，只要有人應和一句，那就不是所有旅客的行為，而是白襯衫男的個人行為。
可他目光掃過去的時候。
整個食堂里沒有一個腦袋是抬著的。
所有人都在埋頭猛吃，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勺子刮砂鍋底的聲音、吸溜麵條的聲響，混成了一支碳水進行曲。
負責人臉上那層職業性的微笑僵在嘴角，再度開口的時候聲調又軟了幾分：「飯嘛，哪都有。風景可就不是了。」
「哪都有？」
白襯衫大哥從桌上抄起一隻盛著牛肉丸的碗，手腕一轉，把碗直直地端到旅行社負責
人面前，碗沿幾平要貼上對方的下巴：「吃。」
旅行社負責人把脖子往後一仰，腦袋搖得又快又急。
他半點都不想碰這家店的東西。
「我讓你吃啊。」
白襯衫大哥又往前逼了一步。
那隻碗穩穩地懸在負責人眼皮子底下，湯麵上浮著兩顆渾圓的牛肉丸，熱氣正不緊不慢地往上飄。
他冷笑道：「你不是說到處都有嗎？那你後面安排的飯，必須要跟這家的一樣好吃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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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要按照這個標準走。」
不知誰扯開嗓子應了一聲。
接著，其他遊客們也都七嘴八舌地跟著聊了起來。
有人規勸。
有人說就這麼辦。
也有人說再好好商量的。
就是沒有說不來的！
負責人那張臉在這片聲浪里一點一點褪去最後的血色，白得像是剛從冰櫃裡撈出來的豬油。
發白，油膩！
「不是啊。」
他把手指往凌雲的方向一指：「他這裡就是內部食堂，我們這麼多外人來，他們供應不及時的。」
「不會啊。」
凌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笑眯眯地站在了他身側，笑意盎然：「晚上跟中午，分別在十二點半跟六點半以後來就行。」
旅行社負責人把嘴唇抿成一條線，嗓子眼裡堵著一大堆話，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把團拉到這個地方吃飯。
周圍不僅沒有一家跟他簽過合作協議的商鋪，賺不到賣貨的抽成就算了，面前這個廚子更是軟硬不吃，連吃飯的提成都沒有。
來這裡連根毛都抽不到，白貼油錢。
可他抬頭看看那一屋子吃得油光滿面、眼神里只剩下晚上還要來五個大字的遊客們，到底還是把滿肚子的不情願活生生地咽了下去，從牙縫裡擠出個字：「好。」
「就這麼說定了。」
白襯衫大哥第二次改道成功，把旅行社負責人往旁邊一撂，轉身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那張桌前，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又扎進了那碗還沒來得及吃完的面里。
旅行社負責人也不去看他，只是把兩道目光死死地釘在凌雲臉上，嘴唇嚅動了半天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最後猛地一轉身，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有兩個人悄無聲息地從人群里站起來，遠遠地跟在他身後。
三個人一前兩後地出了TVB大樓。
正好從一輛掛著六號車牌的勞斯萊斯身側滑過。
車內。
勞斯萊斯的後排。
溫安仁透過車窗望著樓下那輛印著旅行社名字的旅遊大巴，氣得低吼起來：「他做食堂的，怎麼還把旅遊團招來了。真把這裡當自己家了？」
邵逸夫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掃過大巴車身上寶島台灣那四個字，手指在扶手上無聲地蜷了蜷，停頓了片刻，才用那副幾十年如一日的平穩語調開了口：「找個記者去報導一下。要是正面報導，儘快上電視。」
溫安仁張了張嘴，後槽牙咬緊又鬆開，到底還是把嘴裡的話全吞了回去。
邵逸夫在凌雲身上的處置方式，他早就看不懂了，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閉嘴。
女秘書從副駕駛座上側過身來，乾淨利落地應了一聲：「明白。待會我就去安排。」
邵逸夫把手輕輕一揮，勞斯萊斯重新滑入車道，無聲地沒入了車庫。
六叔的指令傳得極快。
不出半個鐘頭。
一隊扛著攝像機的人便推開了食堂的大門。
領頭的女士一頭蓬鬆的短髮，眼神清澈而明亮，白毛衣配牛仔褲，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點綴，氣質乾淨。
葉雅媛。
TVB首位新聞女主播。
六點半新聞報導的固定主持人。
由於節目越來越火。
她已經很久沒有親自帶組出過外景了。
今天這條差事可是六叔親口點的將，她本以為等著自己的是什麼了不得的大新聞，挎上採訪包就往現場趕，誰知道目的地是員工食堂。
這間食堂最近確實鬧出了不少動靜。
先是為了選承包商比試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才定下來，今天又折騰出了旅遊團登門的新聞。
葉雅媛平時都在家裡吃飯。
上班也會帶飯，幾乎從不踏進這裡，對這兒的一切了解約等於零。
她站在用餐區中央，把四周環顧了一遍。
不過就是一間比外麵茶餐廳寬敞些、熱鬧些的食堂罷了。
或許菜確實還不錯，可也不至於把她從新聞部里專門拎出來拍一條片子吧。
她眉間浮起一道極淺的不耐，又在那道紋路剛剛成形之前，被她用職業慣性輕鬆壓制了。
她是專業的。
工作跟情緒，她分得清楚。
「那我們開始吧！」
葉雅媛的這場採訪比凌雲預想的要簡短得多。
她問了他的過往經歷，聽他說了自己的志向，又簡單追問了幾句想法，便收了話筒。
她沒有詢問任何食材的來源，沒有嘗哪怕一口菜。
她只是把同事們從各處收集回來的素材逐一核對，又到食客群里補采了幾組鏡頭，從頭到尾臉上都沒有露出過一絲超出職業需要的驚喜，始終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凌雲那股剛被挑起來的興致便也跟著落了回去。
「老闆，大好事啊。」
羅浩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搓著兩隻手：「我聽說這是邵生的主意，是要對你進行正面報導。而且還加急處理，中午就會播。」
凌雲更不在意了。
不過一兩個小時的緊急採訪，能剪出什麼花樣來。多半是新聞部今天湊不夠時段，臨時拿他填個空子罷了。
「這可是你第一次上電視啊。」
凌霄倒是興奮得不行，那隻沒打石膏的左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又跑去叮囑李嬸明天一早記得買報紙。
上了新聞節目，說不準明天也會上報紙。
他決定要多買幾份。
除了自己留一份作紀念，剩下的全要寄回老家去，讓家裡人也看看。
葉雅媛的工作效率確實高得驚人。
食客們對這裡的菜全是交口稱讚，搜集正面素材幾平沒費什麼力氣，根本不用她挨個去問，好多人自己就主動湊上來講了一長串，替她省了大把時間。
按照六叔的要求。
這條報導被直接塞進了午間新聞的播出表里。
凌雲本來沒太放在心上，可後廚連同TVB的員工們都很上心。
陳洛輝來了，李啟昌來了，陳翹英也來了。
所有人放下手裡的碗筷，齊刷刷地圍到那台從隔壁辦公室臨時搬過來的電視機前面。
凌雲見狀也只好擦了擦手，站到了人群邊上。
鏡頭裡。
葉雅媛坐在午間新聞的男主持人身邊，衣著幹練，脊背挺得筆直，搶先開了口：「各位觀眾，午安。
歡迎收看今日午間新聞。
無線電視城內部出現一股美食旋風。
據悉。
TVB大廈食堂近期大刀闊斧改造，老闆匯集了五湖四海之味。
有口福的不止是藝員，還有一眾遊客。
就連遠道而來的台灣旅行團都慕名而來，在點餐檯前大排長龍。」
男主播接了一句：「聽說還有不少前所未見的創意菜式，食材相當罕有，只有這裡才有得賣。」
葉雅媛微微頷首：「沒錯，請看本台記者在現場發回的報導。」
畫面切到用餐區。
鏡頭往人群里一掃，電視機前圍著的眾人便是一陣歡呼。
屏幕里的葉雅媛手持話筒站在人潮中央，聲音穩穩噹噹地鋪開：「各位觀眾，我現在就在電視城食堂。可以看到我身後人山人海，正是一支來自台灣的旅行團。」
鏡頭快速切過一張又一張正在大快朵頤的面孔，每個人都留下一句讚美的話。
最後。
畫面定格在她與凌雲面對面採訪的畫面上，所有的詢問內容都沒出來。
饒是如此。
第一次上電視的成就依舊那麼令人興奮。
凌霄指著電視機，樂得合不攏嘴，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那是我兒子，那是我兒子。」
行了，起碼沒有壞話就成。
凌雲拍了拍巴掌，把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好了，散了散了，吃飯了。」
眾人齊刷刷地轉過身來沖他鼓了好一陣掌，掌聲稀里嘩啦地響了很久，才陸陸續續地停下。
見風頭過去。
凌雲伸手一把拽住羅浩的胳膊，把他往旁邊拉了拉，壓低聲音問：「喂，這個電視機不錯啊，給我弄一台來。」
剛才大夥圍在一塊兒看新聞的那個場面，他覺得效果出奇地好，空曠的用餐區里要是能常年擺上一台電視機，大家更樂意往這兒湊了。
「啊？」
羅浩把腦袋搖得飛快，一邊掙開凌雲的手一邊往後退：「這個是大辦公室的，隨時都要用的。你只能自己買了。」
說完一個閃身就跑了。
凌雲也沒有去追。
羅浩這傢伙精明得很，能答應的他從不推辭，推掉的都是真辦不到的，硬逼也沒用。
他轉過身來，發現葉雅媛又來了。
她捂著肚子：「老闆，有吃的嗎？餓了。清淡點就行。」
凌雲朝吧檯邊上一指，示意她坐到那張高腳凳上去。
葉雅媛剛把包擱在吧檯上，凌霄已經從迎了過來，笑容熱絡：「葉記者，謝謝你的報導。今天想吃什麼都算我們的。」
葉雅媛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毫無鬆動：「吃東西可以，但我肯定要付錢。要不然就不吃了。」
「葉姑娘。」
凌霄把抹布換了只手，繼續笑著勸說：「咱們這不是感謝你嘛。」
「不用，都是工作。」
葉雅媛抬手扶了扶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平靜如水：「我不習慣吃外面的食物。隨便來點就行。」
凌霄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凌雲卻不忍心看他被拒第三次，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一攔：「算了。一個節目而已，也沒有多少人看的。別人有別人的原則嘛。」
葉雅媛一聽這話，立刻意識到自己方才那一連串拒絕已經把人給得罪了。
她抿了抿嘴唇，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里多了幾分誠懇的歉意：「抱歉，我只是真的不習慣而已。」
行了，有這一句就夠了。
凌雲用手掌托著下巴，指節在下頜上輕輕敲了兩下，心裡已經在盤算另一件事。
他不討厭她。
可她那種對食物渾不在意的態度，非得好好糾正一下不可。
他決定上點更猛的。
松茸！
燒熱瓦爐，先擱進一小塊黃油。
黃白色的油脂在陶鍋底緩緩化開，滋啦啦的響動里，一股帶著乳香的甜潤氣味從鍋心升起來，晃悠悠地往葉雅媛那邊飄過去。
她正低頭看著通稿，聞到這股味道，手指的動作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凌雲拈起一片松茸往鍋里一壓，菌片貼上滾燙鍋底的瞬間，一股屬於草木的清香像被一拳打散的水花，猛地跟黃油的奶香絞在了一起。
葉雅媛的頭抬起來了，目光越過吧檯，追到了那口正冒著青煙的瓦爐上。
「先開開胃。」
凌雲把四片煎得金黃微焦的松茸盛進小碟推到她面前，轉身又去切叉燒和豬腳。
刀起刀落間。
一碟肥瘦相間的叉燒、一碟顫巍巍的四兩金、一罐滾燙的肉餅湯，再加上一盤剛出鍋的炒魚片，流水似的在她面前排開。
葉雅媛盯著這一桌子遠超她平日飯量的菜，臉上那層冷靜的外殼裂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縫。
香味繚繞在鼻尖不肯散。
她低頭看看碟子，又抬頭看看凌雲，最後還是沒能扛住，決定先吃再說。
她先夾了一片松茸送進嘴裡。
香，極致的香。
像是在喝一口被濃縮成固體的香水，每一滴油脂都精準地踩在味蕾最敏感的尖上。
叉燒！
脆皮在齒間咔嚓一聲斷開，蜜汁的甜和豬肉的底味緊接著翻湧上來。
好吃。
豬腳光是擱在盤子裡就夠讓人移不開眼了，琥珀色的皮凍顫得人心慌，送進嘴裡之後卻沒有預想中的油膩，而是軟糯到幾乎不需要咀嚼，直接在舌尖上化開。
救命！
怎麼都這麼好吃啊！
她灌了兩口瓦罐湯讓自己稍稍冷靜了一下，最後那盤炒魚片又把她剛找回的從容全數擊潰。
魚片嫩滑到筷子尖都在打顫，入口的鮮甜跟猛火爆炒留下的那層鑊氣撞在一起。
她嚼著嚼著，眼睛不自覺地眯了起來。
嗝！
一個很長、很清晰的飽嗝從她喉嚨里翻上來。
她慌忙用手捂住嘴，耳根唰地紅了。
這個嗝已經把她的身體對這些菜的最高評價，當著整個後廚的面坦坦蕩蕩地宣了出來。
後廚的人都在低笑。
凌雲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欣賞著自己的戰果：「味道還行吧。」
「非常完美，超乎我的想像。」
葉雅媛在心裡默默對媽媽說了聲對不起，吃完凌雲這頓飯之後，她那條被家裡養了二十多年的舌頭，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她抬起頭。
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乾淨，卻還是倔強地扶了扶眼鏡，認認真真地回了一長串話，語氣里有種不甘示弱的較勁：「不過你也小瞧了我的節目。
就算是午間新聞，也至少會有百分之二十的收視率。
也就是說全港有電視的家庭，有五分之一知道你了。
尤其是五台山這片地界，幾乎沒有人不在乎TVB的。
所以，恭喜你上新聞，聞名五台山。」
她從錢包里抽出鈔票壓在吧檯上：「我還會來的。」
她的眼睛在鏡片後面彎了彎：「你也快點適應爆火的日子吧。應該至少會持續幾天。」
凌雲站在原地沒動，目送她推開玻璃門走出去，神情穩定，古井無波。
成名這回事，有好也有壞。
想不犯錯。
最重要就是保持平常心，別做蠢事。
「她說的是真是假？」
凌霄從旁邊探過身子。
「怕什麼，咱們啥都不怕，有老闆在呢。」
雅克把胸膛挺了挺，說得擲地有聲。
「沒那麼玄乎。就是一個節目，還真能吸引來什麼大人物嘛。」
凌雲切了一聲，轉身往灶台走去。
就在這時。
食堂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一個大鼻子男人領著兩個人跨進了門檻。
他在門口站定，把食堂從上到下打量了一圈，隨即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輕浮的笑聲：「這就是聞名五台山的TVB食堂嗎？」
「老闆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