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黑狐裘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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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鄭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沒有野心家該有的熾熱,也沒有被看破命運的惶恐。

  有的,只是無盡的厭倦與徹骨的冰冷。

  「自立為王?」

  鄭毅輕輕重複了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抹刻骨的譏誚:

  「趙青衡,你活了一輩子,在陰溝里爬了一輩子,是不是以為這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樣,長了一顆發霉潰爛的心?」

  鄭毅一步步走上前,靴底踩碎了地上斷裂的彎刀,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你口口聲聲為了故土乾坤,為了重整江山。

  可嘉興城外那四萬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流民,是大齊的子民,難道就不是你先祖治下的骨肉?!」

  「運河兩岸那些餓得啃樹皮、吃觀音土脹破肚皮死在路旁的孩童,他們招你惹你了?!他們懂得什麼叫前朝後朝?!他們懂得什麼叫朱家趙家?!」

  「你們這幫打著社稷天命旗號的畜生,為了自己那一丁點發爛發臭的帝王春秋大夢,引狼入室,放火燒倉,截斷生民糧道!拿數十萬無辜蒼生的性命做你翻盤的棋子!」

  鄭毅猛地抬起手中雁翎刀,雪亮的刀鋒直接頂在了趙青衡那張因為驚駭而扭曲的臉上!

  冰冷的刀尖刺破了趙青衡眉心處的皮膚,一縷鮮血順著他的鼻樑滑落。

  「老子不姓朱,也對給大齊皇帝當忠臣孝子沒興趣。」

  鄭毅的聲音如雷霆在狂風中炸響,震碎了趙青衡最後一絲僥倖:

  「但老子是個活生生的人!只要老子腳下踩著這片江南的泥土,老子就不會看著北方的惡狼踏碎這片錦繡,不會看著你們這幫陰溝里的老鼠把活人變成惡鬼!」

  「你的權勢,老子不稀罕;你的藏金,老子會親手去挖;至於你這條前朝斷脊惡犬的命……」

  鄭毅雙眸中殺機暴漲:

  「今日,老子收了!」

  「等等!!」

  趙青衡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叫,他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看透,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任何權謀和利益所能腐蝕的怪物!他是個真正的修羅,一個不可理喻的殺神!

  「你不能殺我!海寧!黑骨礁!!」

  趙青衡拼命向後縮去,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得扭曲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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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骨礁的九大股海盜,已經封鎖了錢塘江口!韓徹的鐵皮船被困在普陀洋面的『亂石陣』里了!沒有老夫的親筆令箭和聽天司的符節,商會從南洋買糧回來的船隊,一進舟山就會被全殲!二十萬石大米,全得沉入海底!!」

  「你殺了我,江南的糧食依然救不活!幾十萬人還是要死!!」

  鄭毅手中的刀鋒微微一頓。

  趙青衡見狀,以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中重新泛起一絲陰鷙的亮光:

  「放我走……只要護送我到定海衛外海,我立刻交出撤兵符節……」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沉悶如裂帛的悶響,驟然打斷了趙青衡所有的幻想。

  趙青衡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難以置信地緩緩低下頭。

  只見那柄雪亮的雁翎刀,不知何時已經毫無阻滯地洞穿了他的右肩胛骨,深深釘入了後方堅硬如鐵的船艙龍骨之中!

  劇烈的痛楚如狂潮般瞬間淹沒了神經,趙青衡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整個人被死死釘在軟榻之上,動彈不得分毫!

  「老子什麼時候說過,要放你走?」

  鄭毅俯下身,那張剛毅如鐵的面孔貼近了趙青衡滿是冷汗的面門,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趙青衡絕望的面孔:

  「黑骨礁的海盜,老子會去殺;南洋的糧船,老子會親自去護。」

  鄭毅從懷中掏出一隻沉重的精鐵鎖銬,咔吧一聲,將趙青衡完好的左手與雙腳狠狠鎖死在龍骨鐵環之上,隨後伸手從趙青衡被鮮血浸透的內襟里,一把拽出了一枚通體溫潤、雕刻著五爪盤龍與滴血利劍的紫玉符節!

  那是聽天司總督的掌兵符!

  「至於你,趙統督。」

  鄭毅站起身,反手拔出腰間另一柄短匕,在趙青衡絕望驚恐的目光中,乾脆利落地割斷了他兩腳的腳筋:

  「老子會把你綁在這艘船的船頭上,掛著太湖團練的大旗,開進舟山大洋。」

  「我要讓你親眼看著,你苦心經營了三十年的前朝暗網、你倚仗為天險屏障的黑骨礁賊寇,是怎麼在老子的炮火和鋼刀下,灰飛煙滅!」

  「阿三!」鄭毅豁然轉身,大步跨向破碎的甲板。

  「屬下在!」

  「打掃戰場,把這艘船的舵機修好!發穿雲箭,召集散開的快船編隊!」

  鄭毅抬起頭,迎著撲面而來的狂暴海風與冰冷夜雨,目光越過黑水洋嶙峋的礁石,直刺向那片雷電交加、波濤萬丈的東海大洋:

  「升黑旗!全速出海!」

  「目標,舟山黑骨礁!」

  東海的夜潮,比錢塘江更沉、更闊,也更兇險。

  風是從東北面吹過來的,卷著刺骨的凍雨,像密密麻麻的鋼針往人臉頰上扎。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彷佛一伸手就能扯下半片濕漉漉的夜幕。

  在這片沒有一絲燈火的蒼茫大洋上,海水不再是江南內河那般溫吞的濁黃,而是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墨青,像一鍋燒得半開的濃墨,在船舷兩側翻湧出白森森的泡沫。

  那艘灰篷海船在風浪中劇烈顛簸著。

  破損的船艉被青魚島的操舵老手用硬木板和麻纜緊急箍死,雖不再漏水,但每迎上一個丈許高的浪頭,整根龍骨依然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

  船艏的硬木立柱上,趙青衡被拇指粗細的熟鐵鐐銬死死鎖在上面。

  刺骨的海水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狠狠拍在他的臉上、胸口,將他身上原本名貴的白色繭綢大袍泡得稀爛,緊緊貼在嶙峋的肋骨上。

  被挑斷腳筋的雙足無力地垂在甲板積水裡,隨著船身的顛簸而機械地搖晃。

  右肩胛被雁翎刀貫穿的傷口早已被鹽分極高的海水漬得發白、外翻,痛楚深入骨髓,但他那雙狹長的鳳眸卻死死睜著,眼白里布滿了殷紅的血絲。

  「鄭毅……」

  趙青衡的聲音被狂風撕得支離破碎,每一口呼吸都伴隨著肺部劇烈的哮鳴:

  「你……你當真以為……靠著太湖裡那些撲騰爛泥的平底沙船,能在東海的大浪里活下來?!你根本不知道黑骨礁是什麼地方……那是海中閻羅殿!三十里的活死人冢!!」

  站在他身前三步外的鄭毅,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鄭毅身上的玄色大氅已被海風吹得冰硬,衣角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

  他單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雙腳如生了根的鐵樁般穩穩釘在劇烈晃動的防滑麻席上。

  任憑腳下的海船如葉片般在浪峰與浪谷之間騰挪跌宕,他的脊樑始終筆直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重劍。

  「阿三,水圖。」鄭毅的聲音沉穩得沒有半點顫音。

  「在!」

  阿三手腳並用地爬上甲板,用身體替蘇檀擋住迎面撲來的狂風暴雨。

  蘇檀將一張用羊皮密縫、塗滿了桐油的海圖在避風的木箱上鋪開。

  兩名親兵用身子圍成一道人牆,遮住了一盞微弱的牛角防風油燈。

  油燈的光暈搖曳不定,映照出海圖上密密麻麻的暗礁與漩渦標記。

  「鄭哥,我們已經穿過了七仙礁水域,正順著洋流進入定海衛外海。」

  蘇檀那凍得有些發青的玉指在海圖上迅速划過一條曲折的弧線:

  「再往前行三十里,就是『落魂洋』。

  黑骨礁就橫亘在落魂洋正中央,那是七座由萬年玄武岩構成的海底石山,退潮時露出水面如同一排犬牙交錯的黑色獸骨,故而得名。

  方圓三十里內,水底下全是暗涌與迴旋渦,尋常海船隻要被捲入『落魂渦』,不出半柱香就會被生生撕成碎片。」

  蘇檀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根據我們抓獲的北狄諜子口供,黑骨礁盤踞著九大股海盜,總領頭的是『海閻羅』嚴奎。

  此人原是福建水師的叛將,手底下有大小戰船六十餘艘,其中甚至有三艘吃水深達兩丈的『雙層甲板福船』,上面配了從紅毛番手裡買來的西洋銅鑄佛郎機炮!更棘手的是……」

  蘇檀的手指停在了黑骨礁的核心入口處:

  「嚴奎在兩座主島之間的狹窄水道上,拉起了三道手臂粗的精鐵『攔江鎖』。

  水道兩側的山崖上,築滿了暗堡與滾石礌木。

  那裡是唯一的進港通路,強攻無異於送死。」

  「韓徹呢?」鄭毅問。

  「韓統領的兩艘鐵甲撞角大艦,是在昨日未時進入普陀洋面的。」

  蘇檀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緊:

  「嚴奎沒有跟他正面硬拼,而是用三十多艘滿載火油的快艇把他引進了『亂石陣』。

  亂石陣水淺礁多,韓統領的戰艦吃水太深,兩艘船……都在潮退之時擱了淺!如今正被黑骨礁的海盜用鐵索死死圍困在石灘上!」

  「那兩艘船上,裝著神機營的大黃重弩和團練最精銳的六百名水營兄弟。」阿三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目眥欲裂,「要是大潮漲起來之前救不出來,嚴奎一把火就能把韓兄弟他們活活燒死在鐵殼子裡!」

  「哈哈……哈哈哈哈!!」

  被綁在立柱上的趙青衡突然發出一陣神經質的狂笑。

  海浪狠狠拍在他的胸口,嗆得他連連咳出幾大口黑血,但他那雙凹陷的眼眸中卻閃爍著大仇得報的快意:

  「韓徹完了!鄭毅,你手下最能打的一條惡犬,已經被老夫替你送進死牢了!不僅是韓徹……商會的那三十艘大糧船,現在正滿載著糧食往普陀洋面鑽吧?!」

  趙青衡猛地向前傾倒,鐵鏈被他扯得嘩嘩作響:

  「整整二十萬石南洋精米!那是三十萬災民的命!嚴奎早就得到了老夫的死令,只要糧船一露頭,哪怕用火燒,也絕不准一粒米進錢塘江!你想救糧食,就得眼睜睜看著韓徹被燒成焦炭;你想救韓徹,那三十艘糧船就會在黑骨礁外海被海盜屠戮殆盡!二選其一……鄭毅,你這柄無堅不摧的刀,現在要往哪兒砍?!」

  風雨呼嘯,狂浪滔天。

  黑船在顛簸中劇烈搖晃,甲板上的青魚島精銳們無不面色沉凝如鐵,死死攥緊了手中的兵刃。

  這是一個近乎無解的死局。

  兵力懸殊,地形絕險,敵暗我明,更兼具兩處必須救援的要害。

  然而,鄭毅的臉上依舊看不到半分波瀾。

  他緩緩踱步走到趙青衡面前,垂下眼眸,冷漠地俯視著這個在風雨中狂笑的前朝巨梟。

  「趙青衡,老子若是連這點局都破不了,憑什麼從太湖一路殺到你面前?」

  鄭毅伸出兩根手指,從懷裡取出了那一枚散發著幽幽青芒的「聽天司」紫玉符節。

  他將玉符在趙青衡那張滿是血污的臉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嚴奎是個什麼東西?大齊水師的叛將,被朝廷抄了家、殺光了宗族,如喪家之犬般逃進東海當了海盜。

  他效忠的不是你們大趙前朝,更不是北狄的胡虜。

  他效忠的,是你趙統督手裡的銀子,和你許諾給他的『重開市舶司、總領五省海疆』的空頭大印。」

  趙青衡的笑聲驟然卡在了喉嚨里,眼神微微一變。

  「他怕你。」鄭毅的聲音極低,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趙青衡的心坎上,「因為聽天司掌握著他當年叛逃出關的所有親隨名單,掌握著他在金陵、杭州私設的所有黑戶錢莊。

  他更清楚,你這個前朝總指揮使有多陰毒,只要他敢有半點違逆,他藏在岸上的七房妻妾和三個私生子,一夜之間就會死得乾乾淨淨。」

  「你……你想幹什麼?!」趙青衡的聲音里終於再次浮現出一絲難以遏制的惶恐。

  「阿三。」鄭毅霍然轉身。

  「在!」

  「把咱們在錢塘江繳獲的那身聽天司黑狐裘大氅拿出來,給老子披上。」

  鄭毅單手將腰間滴血的雁翎刀擦淨,收入烏木鞘中:

  「挑十二個身材高大、面相凶戾的兄弟,換上前朝大內暗衛的飛魚玄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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