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隱秘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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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大人放心,只要太湖平寇團練的黑旗插在運河上,不管是北狄的死士,還是搶糧的亂民,敢碰你的漕船一下,老子就把他的骨頭剁碎了沉江!」

  「阿三!傳令青魚島水營!」

  鄭毅大步跨出旗艦公堂,聲音響徹整個盤門水關:

  「起運兩萬石精米!戰船開道,水師護送,全速開往嘉興城外!」

  兩萬石漕糧起運,加上蘇州米商擠出來的九萬石陳米,糧食的缺口終於被生生撕開了一道生機。

  然而,這依然不夠徹底平息江南的滔天災情。

  鄭毅深知,北方的災情在蔓延,夏糧見效至少還要三個月。

  若是不能開闢一條源源不斷的大宗糧食補給線,等這兩批糧食耗盡,江南依然會落入北狄「潛龍」的死局。

  他需要一條真正能救活整個江南的大動脈。

  入夜,太湖西岸,吳江盛澤。

  在一處守備森嚴的隱秘水寨內,江南商會的兩位真正龍頭——李萬山與錢萬財,早已等得滿頭大汗。

  當鄭毅披著一身夜露走進水寨內堂時,李萬山拄著拐杖快步迎了上來,急得聲音發顫:「鄭老弟!你可算來了!常豐倉大火之後,嘉興知府已經快撐不住了,城外的流民已經開始啃樹皮、砸外圍的民房了!商會雖然籌了些銀子,可這方圓幾百里內,根本買不到現糧啊!」

  錢萬財也帶著哭腔道:「鄭爺!有銀子沒米,那就是一堆爛鐵啊!商會旗下的幾家大錢莊,門檻都要被擠破了,全是拿著銀票要擠兌糧食的富紳,再這麼下去,江南的市面全得崩啊!」

  鄭毅走到桌旁,端起一碗烈酒一飲而盡,將空碗重重頓在桌上。

  「在江南買不到,就去海買。」

  李萬山一愣:「去海上買?鄭老弟,你的意思是……」

  「占城稻,暹羅米,還有閩浙沿海的早熟冬米。」

  鄭毅目光深邃,指向東南大海的方向:

  「大齊內地大旱,但兩廣和南洋風調雨順。

  廣東十三行和泉州、月港的海商手裡,堆滿了從南洋運回來的占城稻,一兩白銀就能買到三石精米!只是路途遙遠,加上海上有倭寇和海盜攔截,內河的糧商根本不敢走海路。」

  李萬山眼神猛地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皺眉道:「鄭老弟,走海路運糧,道理誰都懂。

  可從泉州出海,繞過舟山群島進錢塘江,水路迢迢兩千里!沿途有舟山『黑骨礁』的海盜,還有福建水師的關卡盤剝,等商會的船隊把糧食運回來,嘉興的百姓早就餓成白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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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盜我來殺,關卡我來砸。」

  鄭毅的聲音霸道得不容置疑。

  「李大當家,我要你江南商會名下所有能出海的三桅大夾板船!一共三十艘,全部集中到海寧皮條溝碼頭!」

  「錢萬財,把孫茂才抄家得來的金葉子,加上商會籌集的二十萬兩白銀,全裝上海船,由你親自帶隊,順風南下泉州和廣州!見糧就買,哪怕把船底壓裂了,也要給我裝滿運回來!」

  錢萬財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道:「鄭爺……那舟山群島的海盜……」

  「韓徹已經帶著青魚島兩艘加裝了鐵皮撞角的大戰船出發了。」

  鄭毅冷笑一聲,眼中殺機畢露:

  「黑竹嶺繳獲的神機營大黃重弩,全裝在戰船上了。

  沿途的海盜若是敢露頭,正好拿他們的腦袋,祭我太湖團練的海旗!」

  李萬山看著鄭毅那雙堅毅如鐵的眼睛,胸中的熱血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賈自保了。

  這是在用傾國傾城的氣魄,硬生生與天地大旱爭奪生機,與北狄惡狼搶奪國運!

  「好!!」

  李萬山猛地將手中的拐杖擲在地上,枯瘦的身軀挺得筆直:

  「老夫這條老命,今天就全押在鄭老弟身上了!商會的三十艘出海大船,半個時辰後全部起錨開拔海寧!錢萬財,你若是敢少運回一粒米,老夫親手剁了你的狗頭!!」

  錢萬財渾身一哆嗦,咬牙賭咒發誓道:「李大哥放心!鄭爺放心!錢某要是貪生怕死耽誤了大事,全家不得好死!!」

  看著錢萬財倉皇跑出去調派船隻的背影,鄭毅轉過身,走向內堂的暗室。

  暗室內,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女子正伏在案頭,就著微弱的油燈飛速繪製著糧草調配圖,正是蘇檀。

  聽到腳步聲,蘇檀抬起頭,清麗的臉龐上滿是倦容,但雙眸中卻閃爍著激動的光彩:「鄭哥,蘇州平價糧已經放出去了五千石,民心穩住了!盤門水關運出來的兩萬石漕糧,阿三的第一批五百艘駁船,已經順流進入嘉興地界了!」

  鄭毅走上前,輕輕按住她微微發顫的手腕。

  「辛苦了。」

  蘇檀搖了搖頭,眼中浮現出一抹憂色:「鄭哥,糧食雖然籌到了,但嘉興城外的局勢太兇險了。

  北狄的死士燒了常豐倉之後,根本沒有離開,他們全混在流民堆里。

  四萬饑民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只要有一點火星,整個人群就會徹底暴亂。

  阿三的糧船一旦靠岸……那些隱藏的死士,一定會煽動流民搶糧踏營!」

  鄭毅嘴角泛起一抹森然的冷意。

  「他們要煽動搶糧,那我就在他們眼前開鍋施粥。」

  鄭毅拔出腰間的雁翎刀,手指在雪亮的刀鋒上輕輕抹過,眼神冰冷如萬古寒潭:

  「走。

  去嘉興,老子親自去給這幫北狄暗子,盛第一碗斷頭飯!」

  翌日正午,嘉興府西門外。

  灰濛濛的天空下,刺骨的寒風卷著塵土,在平原上呼嘯肆虐。

  四萬多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蟻群,密密麻麻地擠在護城河外的荒灘上。

  乾枯的草棚里傳出陣陣微弱的啼哭聲,路旁不時能看到餓斃倒地的屍體,被草蓆草草蓋著,散發出絕望的氣息。

  城牆之上,嘉興守備營的官兵頂盔貫甲,連弩與礌石滾木全推到了城垛前,刀槍林立,緊張得彷佛大敵壓境。

  在流民群最密集的地方,數十名看似尋常、眼神卻格外精悍凶戾的漢子正穿插在人群之中,扯著嗓子大聲煽動:

  「鄉親們!官府根本不管咱們的死活啊!」

  「常豐倉的大火就是官府自己放的!他們把糧食賣給了太湖裡的水匪,回頭一把火燒了倉場,要活活餓死咱們啊!」

  「城裡大戶家裡全堆著白米白面,憑什麼咱們的孩子要餓死?!沖啊!砸開城門!搶糧活命啊!!」

  絕望的人群被這煽動性的吼聲激得徹底瘋狂,數千名年輕力壯的流民手裡揮舞著木棍、石塊和生鏽的鐵鍬,眼中閃爍著野獸般飢餓的凶光,如同一道狂暴的黑色怒潮,向著緊閉的嘉興西城門瘋狂涌去!

  城頭上的守備將軍拔出佩刀,厲聲尖叫:「放箭!敢靠近護城河者,格殺勿論!!」

  千鈞一髮之際!

  「嗚——!!」

  一陣低沉蒼涼、宛如龍吟般的牛角號聲,驟然自官道盡頭的運河故道上狂暴炸響!

  這號角聲蒼勁雄渾,瞬間撕裂了嘈雜混亂的人群,甚至將城頭的擂鼓聲硬生生壓了下去!

  所有人駭然轉頭望去。

  只見運河水面上,白霧翻滾,數十艘高掛著「太湖平寇」玄色大旗的巨大糧船破浪而來!

  船頭之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如小山般的白色糧袋!

  每一艘船頭上,都架著兩口巨大的精鐵大鍋,鍋底柴火熊熊燃燒,濃白滾燙的米粥在沸水中瘋狂翻滾,一股濃烈醇厚、令人瘋狂的米香,順著狂風,瞬間橫掃了整個荒原!

  而在最前頭那艘巨大的戰船船頭之上。

  鄭毅一身黑色勁裝,按刀而立,宛如一尊巍峨的山嶽,冷冷俯視著岸上陷入死寂的人群。

  人群中潛伏的北狄死士臉色驟變,那名潛藏在流民頭目的壯漢眼中閃過一絲毒辣,猛地振臂高呼:「大家別信!這是水匪的毒藥!他們要毒死咱們!搶船啊!把糧食搶過來啊!!」

  十幾個死士揮舞著鐵鍬,裹挾著數百名被飢餓逼瘋的流民,瘋狂地撲向剛剛靠岸的跳板!

  然而。

  那道黑影動了。

  鄭毅腳下一踏,整個人如同一隻凌空撲擊的蒼鷹,自兩丈高的船頭上一躍而下,重重砸在泥濘的河灘上!

  「轟!」

  泥土炸開,氣浪翻滾!

  鄭毅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一道刺目的驚天匹練,雪亮的白芒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折!

  「哧——!」

  那名帶頭煽動的北狄死士頭目甚至還沒衝到跳板前,整顆戴著氈帽的人頭便沖天而起,腔子裡的熱血噴出三尺多高,無頭屍體撲通一聲栽倒在爛泥里!

  緊接著,鄭毅反手一刀,刀背如重錘般狠狠砸在另一名揮舞短刀的死士胸口!

  「砰!咔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那名死士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數丈,胸口深深凹陷,當場氣絕!

  電光火石之間,連斬兩名暴徒!

  原本瘋狂湧上來的人群,被這雷霆萬鈞的恐怖殺戮硬生生逼得停住了腳步,所有人驚恐萬狀地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無盡煞氣的黑衣男人。

  鄭毅單手將雁翎刀重重插在泥地里,發出「奪」的一聲沉悶震響。

  他轉過身,一把抓過身邊一口大鐵鍋里的長柄木勺,在滾燙稠密的米粥里狠狠攪動了幾下,隨後猛地舀起一大勺雪白滾燙的熱粥,當著四萬饑民的面,昂起頭,直接大口吞了下去!

  熱氣升騰,香氣四溢。

  鄭毅抹了一把嘴角的米粒,凌厲如雷霆的目光掃過漫山遍野的災民,聲音不高,卻宛如九天驚雷,在曠野上轟然迴蕩:

  「老子是太湖鄭毅!」

  「這兩萬石精米,是老子從官府漕運艦隊裡借來的活命糧!」

  「凡是大齊的苦命百姓,排好隊,老人婦孺在前,青壯在後!只要老子鄭毅在這裡站著,今天在場的所有人,管飽!!」

  短暫的死寂之後。

  人群中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聲。

  無數饑民扔掉了手裡的木棍和石塊,撲通撲通跪倒在冰冷的泥水裡,朝著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朝著那個如鐵塔般巍峨立在風中的男人,瘋狂地磕頭,哭聲震動天地。

  而隱藏在人群中剩下的幾個北狄死士,看著那熱氣騰騰的米粥,看著那漫山遍野跪拜的人潮,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悄然往後縮去。

  鄭毅緩緩拔出地上的雁翎刀,目光如鷹隼般穿過漫漫人潮,鎖定在幾個鬼祟後退的背影上,嘴角泛起一抹森寒至極的冷笑。

  糧食已至,人心已定。

  這場被北狄人用烈火與饑荒點燃的滔天殺局,終究被他用鐵血與白米生生按死在了搖籃里。

  而接下來……

  鄭毅緩緩抬起頭,望向風雪盡頭、大江深處的杭州方向。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殺機已然沸騰如潮。

  「潛龍……該輪到你了。」

  風卷著荒灘上的草屑與米香,在數萬災民壓抑的啜泣與吞咽聲中呼嘯而過。

  鄭毅按刀立在沸騰的鐵鍋旁,目光如兩道淬了毒的冰錐,死死釘在那幾個正在流民潮邊緣如泥鰍般倒退的身影上。

  那幾人穿著雖與尋常流民無異,皆是破衣爛衫、蓬頭垢面,但後撤時的步法極穩,腳掌深扎泥濘卻不打滑,膝蓋微曲,重心始終壓在下盤,右手更是不自覺地縮在寬大的破棉襖袖口裡——那是常年握著短刀或手弩的習慣姿勢。

  「阿三。」鄭毅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得只有身側的人能聽清。

  「屬下在。」阿三悄然上前一步,沾滿泥水的戰靴不動聲色地挪了半寸。

  「施粥的攤子交給嘉興城外駐防的團練兄弟。

  叫五十名水性最好、腳程最快的弟兄脫了重甲,換短打,帶吹箭和連珠弩,隨我走。」

  鄭毅單手將雁翎刀微微壓低,刀鞘在風中發出一聲幾乎不可聞的輕鳴。

  「領頭煽動的那顆腦袋被我剁了,剩下的這幾條尾巴,是要去給他們背後的『潛龍』報喪。

  我要活的,至少留兩個能開口喘氣的。」

  「得令!」

  阿三眼中凶光畢露,反手打了個隱秘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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