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斬鵬王
第116章 斬鵬王
新余城。
而今已被編為七十八號人圈。
曹府一夜敗落。
一切皆變，在李禪的力保之下，總算保住曹氏一家，但代價是他要成為血食，每個月固定提供先天精血。
曹府上下如今三十幾口人，加上馮志遠一家，各人每日的配額固定，每日黃昏由城內的牧羊人親自來取精血，不可一日有差。
十二日的功夫，老李這個人迅速消瘦下去。
他本來就已經到了古稀之年，在先天之中也算年邁，到了如今的年月，每日固定頂替三十人輸送寶貴的先天精血，損耗太巨，即使血食每日都有補充，依舊跟不上軀體的衰老速度。
「李老，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空蕩蕩的老宅，曹聖海乾瘦無比，身上遍布著髒污的緞子掛在他身上，令其如同殭屍。
「別再放血了，我們不值得你這麼做。」
李禪將枯瘦的手指收起，最後一瓶精血置於桌面。
灰色髮絲，而今全白。
「曹老家主對我恩重如山，他老人家之死，我不能不說是沒有職責，昔日我在老家主墳前有言，今生會守護曹氏到底，大丈夫立身於世，理當一以貫之。」
曹聖海坐在他對面，乾瘦的身軀裹著一件髒污的緞子長袍，領口已經磨破了邊，像是一具穿著舊衣的枯骨。
他沉默了很久，聲音沙啞：「你這一身精血，還能撐多久？下個月，下下個月，你能撐過幾個下個月？」
李禪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背，皮膚薄如宣紙，幾乎能看見下面青灰色的血管。
他當然知道答案，只是不想說出來。
先天修為讓他比常人活得久，卻也讓他比常人更清楚自己的身體到了哪一步。
現在的他，每一天都在透支自己，就像一個已經被反覆榨乾的水囊，只剩下最後一層薄皮在勉強兜著裡面的東西。
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只要那一天沒到，他就得繼續坐著等。
「曹郁那丫頭————」李禪開口時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紫陽宗那邊，也許還能做些事情。她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氣海境，這些年，應該更強了。」
曹聖海搖了搖頭：「沒有機會了，如果有奇蹟的話————」
想起那個名字，此刻卻不敢再說出口。
金翅大鵬有言，人族中敢提此名者，必斬之。
「不要說了，我希望永遠不必聽到他的消息。」
「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這般厄運讓你我承受足夠，又何必指望小一輩。」
曹聖海眼中流下眼淚。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
沒有強大的實力。
沒有足夠的覺悟。
沒有足夠的勇氣。
遭遇這厄運，他只覺得天塌地陷，六神無主，沉淪於無底的深淵。
而今老李要他將最後的希望掐滅。
老李苦笑道：「這算什麼，像狗一樣活著也是活著，一邊兒去吧，我要休息了。」
曹聖海退出屋去，頓足於小院之外。
目光望向屋頭，外面幾乎沒有任何聲音，整座城池幾乎死了一般。
城主府上，龍爪禿鷹大妖帥居於閣內。
正在大快朵頤。
恰在此時，一道風雷的怒吼，從天而降。
白衣身影仿佛踏著雲朵而至，從天際降落至閣樓之上只有一個呼吸的時間而已。
「什麼？」
禿鷹發出一聲唳叫，掀起一陣暴風。
陡然間，他驚駭欲絕，自己竟然無論如何也無法移動一寸，就連血液的流動亦是為之減緩。
驚駭之中，一道可怕的氣息竄入軀體之內，全身魔血都感到異樣。
卻偏偏不知異樣在於何處，只有心臟深處傳來的細微顫抖，告訴這尊妖魔，這個人類對自己所做的事，何等致命。
「此地距離龍州王庭三千里，以你龍爪禿鷹的疾速，足以半日之內到達，三個時辰之內能夠到達王庭，將此盒交給金翅大鵬王，你便能得救，速速滾吧！」
龍爪禿鷹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眼前的人類，抓起鐵盒子，振翼而起，眨眼間捲起一陣狂風，消失在天際。
宋慎站在閣樓殘破的檐角上，望著那道黑點在天際線上越縮越小，直到徹底看不見。
他沒有動，只是站著，風從南方吹過來，吹動他殘破的白衣。他身上還沾著撣邦十萬妖魔的血，衣袍的邊角被刀罡燎得焦黑，但他沒有換，也不打算換。
三個時辰。剛剛好。
新余城的街道上沒有人影，所有活物都被圈在了自己的柵欄後面。
城中殘餘的人類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黃昏時分守在柵欄邊，等牧羊人來取血，然後回到屋裡，把門關好，等著第二天的黃昏。
宋慎從閣樓上落下，走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他的腳步很輕，輕到沒有在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跡。他走到曹府門前，停了下來。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光，但能聽到微弱的呼吸聲。他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門外，沉默了很久。
屋內，李禪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隨時會睡過去。
曹聖海坐在不遠處，望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沒有轉頭。他聽到外面有人站定的聲音，但他沒有動。他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只是不敢相信。
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是你嗎？」
門外的聲音很輕：「是我。」
曹聖海猛地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門板上，像是要透過那層木板看清什麼。他沒有站起來，身體卻微微前傾。他想起那個名字，想起那個曾經跪在他面前、穿著破舊家奴衣服的少年，想起那個在綠湖上孤身操舟的背影，想起那個他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後來卻一次次迴響的名字。
但他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問很多，但所有問題堵在喉嚨里，像石頭一樣沉，一句也浮不上來。
曹聖海沉默了很久，才說：「還活著。」
「那就好。」宋慎說。他停了一下，「等我回來再說。」
他轉身，走回長街。身後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他也始終沒有回頭。
夜幕降臨時，龍爪禿鷹的身影出現在龍州王庭的上空。
它飛得很低，翅膀微微顫抖，像是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
金翅大鵬王站在王庭最高的平台上，早就感知到了它的到來，但還沒有看清它的狀態O
直到禿鷹飛近，他才看到它的眼睛——瞳孔渙散，嘴角滲出黑血，飛行動作僵硬，像一隻被線牽著的木偶。
它在距離王庭不到百丈的空中忽然停滯，翅膀最後一次張合，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無聲地向地面墜落。
巨大的軀體砸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骨節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王庭中迴蕩開來o
金翅大鵬王沒有動。
「什麼！！」
王庭之內，眾多強者駭然向前躍出。
「他還活著。」
相柳低沉道。
金翅大鵬王探指一搭，頓覺這體內一股似有若無的罡氣流動竄行，在一顆妖心深處，頑固不已。
「誰做的？」
龍爪禿鷹張了張嘴，「新余城————」
言罷當場暴斃。
「這————」
眾多妖族強者俱感無比的震駭。
他站在原處，低頭看著那隻已經死透的禿鷹，看著它爪中緊握的鐵盒。
他沉默了片刻，彎腰，將鐵盒拾起。
打開。
金翅小鵬王的頭顱靜靜地躺在盒中，眼睛半闔，嘴角還殘留著死前那一瞬間的、尚未凝固的表情。脖頸的切口乾淨利落。金翅大鵬王看了一會兒那個頭顱，將鐵盒蓋上，放入懷中。
「什麼？？！！」
一日而已，儲君頭顱竟然能————
金翅大鵬王合上鐵盒，豎瞳中的光從憤怒變成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火被壓進極深處，表面只剩下沉默。
鵬王台鑒：
汝兒已歿。撣邦已空。十萬妖魔已成屍骸，汝之根基，已盡數瓦解。
而今龍州危亡，萬民倒懸。你若尚有半分血性，便來新余城與我一戰。
若怯，自此退守山中，亦無不可。只是那半聖之名，恐怕就再也配不上了。
宋慎。
答案已經寫在盒子裡，寫在禿鷹的屍體上，寫在南方那片正在失守的土地上。
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下高台。王庭中的妖魔們沒有敢跟上去，也沒有敢開口。
相柳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深處，轉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禿鷹屍體，目光落在那個已經空了的鐵盒上，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王庭要空了。」
不到半日，金翅大鵬王再次升空。這一次他沒有召集任何人，沒有作戰部署，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指令。
金色的羽翼展開時，王庭上方的天空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風從裂口中灌入，吹得旌旗伏倒。他沒有回頭，就這樣一個人飛向南方。
身後是正在施工的新王庭、堆滿未及清點戰利品的庫房、和一群尚不知發生何事的妖將，但他已經不再在意它們。
新余城在視野中逐漸放大，那片灰白色的城牆在冬日的薄霧中顯得陳舊而矮小。
他在城外落地，沒有落下時帶起一絲塵土。遠處的城頭，站著一道白衣，像是在那裡等了他很久。
「你來了。」宋慎說。
金翅大鵬王望著他，沒有回答，只是問了一句：「天刀宋慎，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你這
等人族強者。」
「結束吧，這一切！」
金色的妖力在掌心凝聚成一輪壓縮到極致的烈日，沒有任何預兆，直接朝城頭砸去。
他不需要試探，不需要試探，因為他已經確認了，眼前這個人類就是他在找的人。
宋慎沒有躲。墨刀出鞘，刀光沒有外溢，像一束被收攏的月光落在刀刃上。
抬刀，那輪金色的烈日撞在刀鋒上，沒有爆炸，沒有巨響，只是被從中劈開，然後無聲熄滅，像一場夢醒了之後，一切回到原位。
金翅大鵬王沒有再留手，金色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帶著整片天空的妖力壓了下來，像一座倒懸的山峰墜落，四周的空氣被擠壓得扭曲變形，連光線都被扯碎。
宋慎抬起刀迎了上去，身影在半空中與他相遇，兩道光芒交錯的瞬間，整座城池上方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縫，像天本身裂開了一條縫。
裂縫一閃而逝，但地面上的積雪被那道裂縫中透出的氣浪掀飛了一層。
城中的柵欄里有人抬起了頭，但什麼都看不清，只能看到天空中兩種顏色在交替閃爍，像一場無聲的雷暴正在往高處的天穹蔓延。
金翅大鵬王的身形在不斷加速，羽翼上的金色光芒逐漸轉化為暗紅色，像火焰即將熄滅前的餘燼，卻比火焰更燙。
他的每一擊都足以削平一座山，但宋慎的刀總能在最後一刻落在他的力量節點上，將所有攻擊截斷、引導、卸去，迫使他在沒有完全發力的間隙就被迫中斷。
就像他每一次積蓄，都會在抵達頂點之前被一道刀光抵住推進的勢頭。他打出的力量越來越多，但真正落地的越來越少。
「你在消耗我。」金翅大鵬王在半空中懸停，聲音低沉，第一次聽不出情緒。
宋慎站在他對面，刀尖朝下：「你在等一個機會。我也想給你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你兒子死的時候，沒有慘叫。」
金翅大鵬王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全身的力量收攏到極致，所有的金色羽翼都向內摺疊，像一朵即將閉合的花。下一瞬，它們猛地張開，整片天空都被金色的光填滿，光中蘊含著半聖境界之下所有的殘餘妖力，融入了他的羽翼邊緣、爪尖、和眉心的脈絡中。
他沒有把這道力量推出去，而是帶著它一起撞向宋慎，和對手一起淹沒在那片光中。
宋慎並未退卻。
他把混元萬象法相完全展開，以自身為軸，牽引著天地大勢一起撞入那團金色妖光中o
兩道身影被光吞沒的瞬間，天空短暫地失去了顏色，像一塊被擦淨的墨板，橫亘於天
際，將一切聲音都吸了進去。
片刻之後，顏色重新回到天空。
金色的碎片開始從雲層中飄落，像一場正在倒流的雨，每一片碎片都細如鱗粉，落到地面便消融不見。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光中走出，落在城頭，墨刀已經歸鞘。
他站在城牆上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的廢墟，那裡只剩下一些燃燒的羽毛，正在風中慢慢熄滅。
城中，柵欄後面的人們蜷縮著不敢抬頭。
只有李禪推開了門，站在院中，望著城牆方向。他看到一道白色的剪影站在城頭，像是剛從一場大火中走出來，衣袍邊緣還有些許焦痕。
晨光正從宋慎身後升起，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里。
宋慎在城頭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收起墨刀，轉身，走下城牆，走向新余城空無一人的長街。
沒有時間，眼神交匯。
足以慰藉。
長風從南邊吹來，帶著已經散盡的血腥味和晨曦初露時的清冷空氣。
無需回頭。
宋慎一襲白衣沖天而起，跨步之間，已經來到龍城。
而身後那座城池，在晨光中逐漸安靜下來，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安放在天地之間，不再需要有人為它守望。
新余城。
而今已被編為七十八號人圈。
曹府一夜敗落。
一切皆變，在李禪的力保之下，總算保住曹氏一家，但代價是他要成為血食，每個月固定提供先天精血。
曹府上下如今三十幾口人，加上馮志遠一家，各人每日的配額固定，每日黃昏由城內的牧羊人親自來取精血，不可一日有差。
十二日的功夫，老李這個人迅速消瘦下去。
他本來就已經到了古稀之年，在先天之中也算年邁，到了如今的年月，每日固定頂替三十人輸送寶貴的先天精血，損耗太巨，即使血食每日都有補充，依舊跟不上軀體的衰老速度。
「李老，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空蕩蕩的老宅，曹聖海乾瘦無比，身上遍布著髒污的緞子掛在他身上，令其如同殭屍。
「別再放血了，我們不值得你這麼做。」
李禪將枯瘦的手指收起，最後一瓶精血置於桌面。
灰色髮絲，而今全白。
「曹老家主對我恩重如山，他老人家之死，我不能不說是沒有職責，昔日我在老家主墳前有言，今生會守護曹氏到底，大丈夫立身於世，理當一以貫之。」
曹聖海坐在他對面，乾瘦的身軀裹著一件髒污的緞子長袍，領口已經磨破了邊，像是一具穿著舊衣的枯骨。
他沉默了很久，聲音沙啞：「你這一身精血，還能撐多久？下個月，下下個月，你能撐過幾個下個月？」
李禪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背，皮膚薄如宣紙，幾乎能看見下面青灰色的血管。
他當然知道答案，只是不想說出來。
先天修為讓他比常人活得久，卻也讓他比常人更清楚自己的身體到了哪一步。
現在的他，每一天都在透支自己，就像一個已經被反覆榨乾的水囊，只剩下最後一層薄皮在勉強兜著裡面的東西。
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只要那一天沒到，他就得繼續坐著等。
「曹郁那丫頭————」李禪開口時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紫陽宗那邊，也許還能做些事情。她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氣海境，這些年，應該更強了。」
曹聖海搖了搖頭：「沒有機會了，如果有奇蹟的話————」
想起那個名字，此刻卻不敢再說出口。
金翅大鵬有言，人族中敢提此名者，必斬之。
「不要說了，我希望永遠不必聽到他的消息。」
「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這般厄運讓你我承受足夠，又何必指望小一輩。」
曹聖海眼中流下眼淚。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
沒有強大的實力。
沒有足夠的覺悟。
沒有足夠的勇氣。
遭遇這厄運，他只覺得天塌地陷，六神無主，沉淪於無底的深淵。
而今老李要他將最後的希望掐滅。
老李苦笑道：「這算什麼，像狗一樣活著也是活著，一邊兒去吧，我要休息了。」
曹聖海退出屋去，頓足於小院之外。
目光望向屋頭，外面幾乎沒有任何聲音，整座城池幾乎死了一般。
城主府上，龍爪禿鷹大妖帥居於閣內。
正在大快朵頤。
恰在此時，一道風雷的怒吼，從天而降。
白衣身影仿佛踏著雲朵而至，從天際降落至閣樓之上只有一個呼吸的時間而已。
「什麼？」
禿鷹發出一聲唳叫，掀起一陣暴風。
陡然間，他驚駭欲絕，自己竟然無論如何也無法移動一寸，就連血液的流動亦是為之減緩。
驚駭之中，一道可怕的氣息竄入軀體之內，全身魔血都感到異樣。
卻偏偏不知異樣在於何處，只有心臟深處傳來的細微顫抖，告訴這尊妖魔，這個人類對自己所做的事，何等致命。
「此地距離龍州王庭三千里，以你龍爪禿鷹的疾速，足以半日之內到達，三個時辰之內能夠到達王庭，將此盒交給金翅大鵬王，你便能得救，速速滾吧！」
龍爪禿鷹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眼前的人類，抓起鐵盒子，振翼而起，眨眼間捲起一陣狂風，消失在天際。
宋慎站在閣樓殘破的檐角上，望著那道黑點在天際線上越縮越小，直到徹底看不見。
他沒有動，只是站著，風從南方吹過來，吹動他殘破的白衣。他身上還沾著撣邦十萬妖魔的血，衣袍的邊角被刀罡燎得焦黑，但他沒有換，也不打算換。
三個時辰。剛剛好。
新余城的街道上沒有人影，所有活物都被圈在了自己的柵欄後面。
城中殘餘的人類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黃昏時分守在柵欄邊，等牧羊人來取血，然後回到屋裡，把門關好，等著第二天的黃昏。
宋慎從閣樓上落下，走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他的腳步很輕，輕到沒有在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跡。他走到曹府門前，停了下來。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光，但能聽到微弱的呼吸聲。他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門外，沉默了很久。
屋內，李禪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隨時會睡過去。
曹聖海坐在不遠處，望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沒有轉頭。他聽到外面有人站定的聲音，但他沒有動。他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只是不敢相信。
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是你嗎？」
門外的聲音很輕：「是我。」
曹聖海猛地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門板上，像是要透過那層木板看清什麼。他沒有站起來，身體卻微微前傾。他想起那個名字，想起那個曾經跪在他面前、穿著破舊家奴衣服的少年，想起那個在綠湖上孤身操舟的背影，想起那個他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後來卻一次次迴響的名字。
但他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問很多，但所有問題堵在喉嚨里，像石頭一樣沉，一句也浮不上來。
曹聖海沉默了很久，才說：「還活著。」
「那就好。」宋慎說。他停了一下，「等我回來再說。」
他轉身，走回長街。身後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他也始終沒有回頭。
夜幕降臨時，龍爪禿鷹的身影出現在龍州王庭的上空。
它飛得很低，翅膀微微顫抖，像是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
金翅大鵬王站在王庭最高的平台上，早就感知到了它的到來，但還沒有看清它的狀態O
直到禿鷹飛近，他才看到它的眼睛——瞳孔渙散，嘴角滲出黑血，飛行動作僵硬，像一隻被線牽著的木偶。
它在距離王庭不到百丈的空中忽然停滯，翅膀最後一次張合，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無聲地向地面墜落。
巨大的軀體砸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骨節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王庭中迴蕩開來o
金翅大鵬王沒有動。
「什麼！！」
王庭之內，眾多強者駭然向前躍出。
「他還活著。」
相柳低沉道。
金翅大鵬王探指一搭，頓覺這體內一股似有若無的罡氣流動竄行，在一顆妖心深處，頑固不已。
「誰做的？」
龍爪禿鷹張了張嘴，「新余城————」
言罷當場暴斃。
「這————」
眾多妖族強者俱感無比的震駭。
他站在原處，低頭看著那隻已經死透的禿鷹，看著它爪中緊握的鐵盒。
他沉默了片刻，彎腰，將鐵盒拾起。
打開。
金翅小鵬王的頭顱靜靜地躺在盒中，眼睛半闔，嘴角還殘留著死前那一瞬間的、尚未凝固的表情。脖頸的切口乾淨利落。金翅大鵬王看了一會兒那個頭顱，將鐵盒蓋上，放入懷中。
「什麼？？！！」
一日而已，儲君頭顱竟然能————
金翅大鵬王合上鐵盒，豎瞳中的光從憤怒變成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火被壓進極深處，表面只剩下沉默。
鵬王台鑒：
汝兒已歿。撣邦已空。十萬妖魔已成屍骸，汝之根基，已盡數瓦解。
而今龍州危亡，萬民倒懸。你若尚有半分血性，便來新余城與我一戰。
若怯，自此退守山中，亦無不可。只是那半聖之名，恐怕就再也配不上了。
宋慎。
答案已經寫在盒子裡，寫在禿鷹的屍體上，寫在南方那片正在失守的土地上。
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下高台。王庭中的妖魔們沒有敢跟上去，也沒有敢開口。
相柳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深處，轉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禿鷹屍體，目光落在那個已經空了的鐵盒上，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王庭要空了。」
不到半日，金翅大鵬王再次升空。這一次他沒有召集任何人，沒有作戰部署，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指令。
金色的羽翼展開時，王庭上方的天空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風從裂口中灌入，吹得旌旗伏倒。他沒有回頭，就這樣一個人飛向南方。
身後是正在施工的新王庭、堆滿未及清點戰利品的庫房、和一群尚不知發生何事的妖將，但他已經不再在意它們。
新余城在視野中逐漸放大，那片灰白色的城牆在冬日的薄霧中顯得陳舊而矮小。
他在城外落地，沒有落下時帶起一絲塵土。遠處的城頭，站著一道白衣，像是在那裡等了他很久。
「你來了。」宋慎說。
金翅大鵬王望著他，沒有回答，只是問了一句：「天刀宋慎，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你這
等人族強者。」
「結束吧，這一切！」
金色的妖力在掌心凝聚成一輪壓縮到極致的烈日，沒有任何預兆，直接朝城頭砸去。
他不需要試探，不需要試探，因為他已經確認了，眼前這個人類就是他在找的人。
宋慎沒有躲。墨刀出鞘，刀光沒有外溢，像一束被收攏的月光落在刀刃上。
抬刀，那輪金色的烈日撞在刀鋒上，沒有爆炸，沒有巨響，只是被從中劈開，然後無聲熄滅，像一場夢醒了之後，一切回到原位。
金翅大鵬王沒有再留手，金色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帶著整片天空的妖力壓了下來，像一座倒懸的山峰墜落，四周的空氣被擠壓得扭曲變形，連光線都被扯碎。
宋慎抬起刀迎了上去，身影在半空中與他相遇，兩道光芒交錯的瞬間，整座城池上方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縫，像天本身裂開了一條縫。
裂縫一閃而逝，但地面上的積雪被那道裂縫中透出的氣浪掀飛了一層。
城中的柵欄里有人抬起了頭，但什麼都看不清，只能看到天空中兩種顏色在交替閃爍，像一場無聲的雷暴正在往高處的天穹蔓延。
金翅大鵬王的身形在不斷加速，羽翼上的金色光芒逐漸轉化為暗紅色，像火焰即將熄滅前的餘燼，卻比火焰更燙。
他的每一擊都足以削平一座山，但宋慎的刀總能在最後一刻落在他的力量節點上，將所有攻擊截斷、引導、卸去，迫使他在沒有完全發力的間隙就被迫中斷。
就像他每一次積蓄，都會在抵達頂點之前被一道刀光抵住推進的勢頭。他打出的力量越來越多，但真正落地的越來越少。
「你在消耗我。」金翅大鵬王在半空中懸停，聲音低沉，第一次聽不出情緒。
宋慎站在他對面，刀尖朝下：「你在等一個機會。我也想給你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你兒子死的時候，沒有慘叫。」
金翅大鵬王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全身的力量收攏到極致，所有的金色羽翼都向內摺疊，像一朵即將閉合的花。下一瞬，它們猛地張開，整片天空都被金色的光填滿，光中蘊含著半聖境界之下所有的殘餘妖力，融入了他的羽翼邊緣、爪尖、和眉心的脈絡中。
他沒有把這道力量推出去，而是帶著它一起撞向宋慎，和對手一起淹沒在那片光中。
宋慎並未退卻。
他把混元萬象法相完全展開，以自身為軸，牽引著天地大勢一起撞入那團金色妖光中o
兩道身影被光吞沒的瞬間，天空短暫地失去了顏色，像一塊被擦淨的墨板，橫亘於天
際，將一切聲音都吸了進去。
片刻之後，顏色重新回到天空。
金色的碎片開始從雲層中飄落，像一場正在倒流的雨，每一片碎片都細如鱗粉，落到地面便消融不見。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光中走出，落在城頭，墨刀已經歸鞘。
他站在城牆上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的廢墟，那裡只剩下一些燃燒的羽毛，正在風中慢慢熄滅。
城中，柵欄後面的人們蜷縮著不敢抬頭。
只有李禪推開了門，站在院中，望著城牆方向。他看到一道白色的剪影站在城頭，像是剛從一場大火中走出來，衣袍邊緣還有些許焦痕。
晨光正從宋慎身後升起，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里。
宋慎在城頭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收起墨刀，轉身，走下城牆，走向新余城空無一人的長街。
沒有時間，眼神交匯。
足以慰藉。
長風從南邊吹來，帶著已經散盡的血腥味和晨曦初露時的清冷空氣。
無需回頭。
宋慎一襲白衣沖天而起，跨步之間，已經來到龍城。
而身後那座城池，在晨光中逐漸安靜下來，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安放在天地之間，不再需要有人為它守望。